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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分歧

柿柿如意 景芽钰 7721 2026-05-06 15:43

  吴朝溪进入中学校门快一年了,从上一年开始每星期回一趟家背粮食,这么来来回回下来,他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向往了。他希望初中毕业后能考上中专,当然实在不行也可以退而求其次,上个高中再考大学。他的同乡好友双美听说了他的想法后,说你是真敢想啊,你家才刚吃上大米没多长时间,这种考不上中专上高中的后路你家人知道不?知道了该收拾你一顿了。

  说实在话,吴朝溪何尝心不虚呢,心虚但嘴上不能表现出来。

  他反驳双美说:“我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上学花钱,难道五个人赚不出来这钱?现在时代变啦,穷人翻身做地主,上中专上大学全凭自己的能力啦。”

  “你有这个能力,不见得你家人就有能力,让我给你分析分析,你大姐再过年把就要吃酒嫁人了,到时候你家劳动力又少一个,要是你大哥也马上讨婆娘过门分些土地出去,你家劳动力又会再少一个,土地也会变少不少,不要说高中了,你能初中毕业都该烧高香喽。”

  经陈双美一分析,吴朝溪原有的那股子学习的冲劲一下子见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慌,对未来的无望。他蹲在草地上看着家人一前一后的走进梯田里,他想问清楚他心中的疑惑,但是问谁?问母亲?还是该问大哥?目前家里管事的就这两位。他敏感的神经在他大哥走过他身边时察觉到不对劲,他就那样不经意的瞟了他一眼,但就是那种不经意的但却是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汗毛竖了起来。

  他对我有意见?有什么意见?他只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母亲的身上,该如何开口?就直截了当的问她,你能不能供我上中专或者大学?她会不会吓一跳,大骂他没良心,读完初中就不错了还想费那钱往外跑?

  纵使心里有千万个疑问,有千万只虫子在叮咬,收住情绪,卷起裤脚卷起手袖跳进田里,拔秧苗捆秧苗搬秧苗。吴朝江犁田,刘志明耙田。吴朝江犁完一块田后刘志明接手给牛换上犁耙子。刘志明耙田的间隙,吴朝江坐在田埂上休息。刘志明那熟练的耙田动作,明显平时就没少干这活路。中专毕业回来的老师也来干这活路,那拼死拼活读那书本干什么呢?早出来混社会,省下来的钱可不少呀。这样想着时,吴朝江很是为刘志明可惜,白白撒掉了那么多钱了,可惜了,真太可惜了!

  一块田耙出来,何端玉等人提着一捆捆的秧苗,分两边向田中心前进。吴全光手上的一把秧苗还没栽完,把剩下的秧苗扔给吴朝河,跳着脚跑出秧田,在水沟里擦洗沾满泥土的小腿和脚,“俺一碰到这泥水就发痒,你们搞吧,俺受不了这痒。”

  吴全光爬到梯田的地头去吸烟凉快去了,剩下四人的栽秧队伍和二人的犁耙队伍低头弯腰干自己的活路,懒得去搭理这个身上有各种病状的吴全光。

  “你干不了山头的活路,以前咋不学些生存技能呢?你看熊成才人家就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干庄稼活路的料,就去学了医术。”老二笨有时比吴全光的家人还看不惯他,庄稼人干活路不是对露水过敏就是对粪水过敏,菌子中毒那次就该把你这些毛病一次性改正过来。

  抬头瞄了一眼在地头悠闲的吸着水烟的老父亲,吴朝江和吴朝溪此时心里十分焦躁,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胸口一般难受极了。

  吴朝溪想到陈双美给他算的劳动力,其实是算多了的,他的父亲根本不能算劳动力吧。要是大姐结婚,大哥也结婚,那么家里就只有母亲和二哥了,一老一少供他上学,他怎么能做得到啊。

  不干活,烟酒还不离手,当初心软没逼着这位老父亲分家,现在真是后悔莫及啊。老二笨六十多岁了还自己刨土种庄稼养活自己,还把以后要埋的坟都给刨出来了;前队长憨包,也是六十多岁了,相帮着他大儿子种土地喂牲口,样样活路都是他带头;吴全光才四十多岁就称自己是老人家,干点活路叫苦连天。让你抽,今年还是以后都不会再种烟叶,自己讨吃去吧,吴朝江心里狠狠的想着。

  岔沟村前后几个村都知道吴全光有一身的毛病,今天走过坝子河桥的,走过对面的车路的,都亲眼见识到了吴家这个吃闲饭拖后腿的吴全光到底有多过分了。

  “大光亮,干不得栽秧活路咋不去山头放猪哇?像个工作人一样在搞监工吗?”

  “真正的工作人在干活路,镰刀腿在闲着。”有些过路人看不惯,取笑他几句。吴全光已经习惯了,转个身调个头,眼不见为净,继续吸烟。

  到了晌午,六块梯田完工,大家都饿得手脚发软,还没把手脚洗干净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吴全光慢慢悠悠的收起烟锅,甩着镰刀腿凑到饭锅旁边,看着三个儿子满头大汗,身上溅上的泥土,嫌弃的挪开了一点。

  “就饿成这样了?才晌午呢嘛,俺倒是还不咋饿。”

  拉仇恨的话一说出口,拉来了更多的仇恨,吴朝江没回一句话往自己的碗里再添了两勺饭,给刘志明碗里也添了两勺。吴朝溪把锅里剩下的全盛到了自己的碗里。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吴全光骂骂咧咧:“没俺的份?俺就晓得你们这帮孙子早就看俺不顺眼了。”刘志明尴尬的把自己碗里的分出来一大半给未来老丈人,但被拒绝了,“俺不吃了,这窝囊饭不吃也罢。”说完撅起屁股回了家。

  “别理他,吃,姐夫快吃。”吴朝溪把刘志明刚才让出来的饭倒回到姐夫碗里,“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和走路。”

  何端玉对这个有空就加入她家干活路行列的刘志明是越来越满意了,耙田一气呵成,站在犁耙上稳稳当当,根本不像个读书工作人。她不经意间瞥见他双手掌上又厚又硬的老茧,就知道这伙子干活路牢靠,不可能是个爱占小便宜,偷工减料的人。朝阳选对了,比她这个为娘的有眼光多了,今后嫁过去肯定能天天顿顿吃大米饭。

  吃完午饭,收拾收拾,何端玉背起篮子想到沟边寻些野竹笋。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像善变的人脸一样,瞬间灰暗了下来,云层渐渐变厚,把阳光严严实实的遮住了,山地、河流也灰暗了。厚重的云层中发出几声沉闷的雷声。眼看就要下起瓢泼大雨了,还爬什么山挖野竹笋,现在最要紧的是看住这秧田,不要被山洪水给淹了。

  何端玉拿起锄头在梯田的侧边挖开一道水沟,吴朝江不解,“妈,这边不是已经有一条沟了么?”随即又突然反应过来,是该再挖一条侧沟,拿起锄头跟在何端玉后面挖起沟来。刘志明拍拍抖抖身上半干了的泥巴,拿起锄头到坡头挖另一条水沟。

  大雨倾盆而下时,吴朝江像个小媳妇一样躲进了刘志明的塑料布雨衣里。豆大的雨滴噼噼啪啪打在塑料布上,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舒适感。雨滴的响声,打雷的轰鸣声,山洪的声音,大河水翻滚着石头的吼叫声,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都无法把吴朝江心里的郁闷声给压制下去。

  “姐夫,你上中专的时候是和谁借的钱呢?”他凑近刘志明的耳边大声说,一声炸雷响遍山野,不迟不早的盖过了后半句。刘志明没听清,问:“上中专的时候咋了?”“和谁借的钱。”吴朝江提高音量说。

  音量过高,穿过雨声流水声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何端玉大概明白了这段时间她大儿子郁郁寡欢的原因了,起初她以为是因为拜师学艺的事情。她该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吴朝江十一岁就犁地耙地,挡在她面前和他的父亲吵架。

  父亲不作为,母亲不吭声,长姐又经常病怏怏的,他这个长子就只能快些成长,为这个家撑起一根柱子。十一岁就跟着母亲起早贪黑,现在确实也该开窍,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可是现在要真把家里的钱财交到他的手上,朝阳的酒席该怎么办?朝溪的学费又该怎么凑?朝河现在不争不抢,不代表他就没想法啊。

  终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呀,孩子们长大了!何端玉看向不远处浑浊不堪的河水,陷入挣扎。吴朝溪和吴朝河共用一块塑料布,看到他大哥鬼鬼祟祟的样子,又传出什么借钱的事,好奇心膨胀。他把二哥推搡到大姐那边,自己悄悄挪动到姐夫和大哥的侧边。

  “和一个堂哥借的,听父母说我们是同一个祖宗,搞不清楚是哪个朝代的了。”

  “那就不算亲戚了,就是邻舍的关系啦。”

  “这样说也不是不对,但我们村比较看重这层远亲的关系。我当时借了不少亲戚人家,因为年纪小,家里大人又要干活没法陪着去借钱,亲戚也怕借出去收不回,就说让我回家带着大人去说。最后也没带成,太忙了。”

  “姐夫,你和俺一样,什么事都得自己扛自己张罗。”

  “我倒不觉得是件坏事,小时候靠父母,十多岁自己扛事,比那些胆小怕事,什么都做不了主的人强。”

  “其实,俺就是想和朝溪说这个事呢,初中毕业要想出去读个中专什么的,就只能靠自己啦。俺不能累死累活的把所有积蓄都给他去读中专大学吧?就算是亲兄弟又怎样,该扛事的爹像个大爷似的,还得供他烟酒,俺这个长兄扛事扛了那么多年够了。”

  刘志明不知道该不该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插手。每个人对亲情和生活都持有不同的态度和想法,你不能把自己的那一套硬塞给和你有不同人生观的人的脑袋里,给自己徒增烦恼,也会给对方带来不快。

  雨停了,西下的太阳露出一片橘红色的微弱光芒。刚才坐在田埂边上躲雨的一家人也起身各奔东西。何端玉去挖她的野竹笋,吴朝阳和吴朝河先回家煮晚饭,吴朝江走小路爬山地找鸡枞菌子,吴朝溪回了学校,刘志明得回陀螺山半坡寨子的窝铺,他明天还有一堆庄稼活路要干。

  走在回家的路上,吴朝河看四周没人,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压低声音说:“姐,刚才你听到大哥和姐夫说什么了吗?”

  “听不清楚,说什么了?”

  “说了钱的事,应该是说到朝溪的学费和以后读中专的事,我就听了个大概。朝溪肯定都听全了,这周六回学校干什么,说什么赶作业,鬼信他,哪星期不是周五赶完作业周六大清早跑回家。”

  “不知道阿妈兜里还剩多少钱,要是不行的话,俺这酒席不办也行。”

  “俺估摸着没剩多少,六口人吃饭,米油盐,还有爹的烟酒,现在爹挖的草药都让俺去卖了,说手脚酸痛爬不动坡路,卖到的钱他都收进兜里,只有一小部分交到妈那里,唉!要是大哥过一年两年也讨媳妇了,那朝溪的中专梦就只能破灭了,俺和妈供不起他呀。”吴朝河愁苦的看着吴朝阳说。

  吴朝溪垂头丧气的回到学校,坐在学校操场边上对着不远处汹涌澎湃的河水发呆。雨季的坝子河水一年比一年浑浊,一年比一年冲下更多的石头,沙坝一年比一年宽,再过三四年,这河水怕是会冲到学校的操场边,把操场冲走一大半啊。现在还想这些干什么呢?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以后上中专的费用啊!

  下午在田埂边上躲雨的时候他听到了大哥的想法,说实话到现在他都难受得想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他想到古人的呐喊,他现在心里也在呐喊,大山的孩子想走出去真的那么难吗?为什么他生在这种落后贫穷的家庭?为什么不生在大姨家,他羡慕嫉妒表哥表姐们能有那么负责开明的父母,两夫妇供五个孩子上学,在大树村已成为佳话。

  而他的母亲,他以为纵使所有人反对,他的母亲一定会站在他这边支持他,但现在他已经读不懂他母亲的心了。识字才能看懂通书黄历,读懂通书才能看好节气,才能选个好日子给牲口配种。母亲送他们姐弟四个读书的理由就只有一个——种好庄稼!他小时候敬仰的母亲也不过如此的井底之蛙,和她说外面的世界,她就说她不感兴趣,说什么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如自己的锄头把好。

  “你要现实一点,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的好,地里没庄稼,米缸里没米,那就得饿肚子。”他的母亲常常这样回他。

  天黑了很久,吴朝溪回了宿舍,摸黑躺到硬邦邦的床上,别人能在黑灯瞎火的时候看到牛鬼神蛇,他想看到却看不到,能看到的人是不是能得到各路神仙的帮助?他大睁着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原来黑暗并不黑,他现在能看到宿舍里的二十多张床铺,地面上的锅碗瓢盆。

  在脑袋里假设了各种可能的吴朝溪,决定先好好学习,敌不动我不动。如果现在就回家质问吵闹,意义又在哪里,不如两年后拿到录取通知书再想办法也不迟。

  一到农忙的季节,班里的大部分学生在周五下午就会请假提前回家,这个周五也不例外,下午班级里来上课的学生寥寥无几。第一节课下后,隔壁班的陈双美来找吴朝溪,“放学后我们也请假回去吧,晚自习请假。”陈双美说。

  吴朝溪说他不想请假,明天早上天不亮起来再赶路也不迟。

  “大早上的赶路,碰到路边的露水会起脓疮,晚上回到家,明天早上在家里可以多睡会儿。”

  “原来你晚自习请假是为了睡懒觉?我不请,你们自己请吧,其实我明天也不用起太早,我上次起太早去到坝子河桥头的田边睡了一个多小时,我家里人才来到。明天到半坡寨锄玉米地,我妈交代不用那么早到,太阳出来再出发就行了。”

  陈双美劝不动吴朝溪晚自习课请假一起回家,开始戳他痛处:“少上一个晚自习又能怎样?你以为你学习好以后就能出息?你爹妈有那本事吗?山头穷酸人家做白日梦罢了!”吴朝溪满脸通红,喉咙像被堵住一般,一句话也没法说出来反驳,转头回了教室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陈双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想道歉又不好意思再喊吴朝溪出来。这一次吵嘴,让两个人的友谊到了尽头。

  吴朝溪想要先忘掉现实的问题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而陈双美却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学习再好又怎样,毕业了照样回山头刨土地。吴朝溪常常听到母亲和他的大姐和两个哥哥窃窃私语:“和你们的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只想着自己呢。”

  他假装耳聋但不是真的聋了,难道大家不都只想着自己吗?大姐想着赶快吃酒办酒席和姐夫过好自己的小家,大哥想管家里的钱为自己的以后能有个保障,难道这些都不是只想着自己的自私行为?

  二哥呢?难道二哥真如表面上一样不争不抢?他不信,二哥心里肯定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也在自私的为自己谋划着一些事情,虽然现在他猜不出来是什么。哼!你们的小心思都埋得深,而我的梦想太过明目张胆,所以活该被围攻?

  周六早上,吴朝溪和东升的太阳一起上山,路边草丛里的露水还没完全蒸发,他走过的地方,路边草丛上的露水都沾到他的裤腿和布鞋上,到达半坡寨的玉米地时,两个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

  吴全光坐在玉米地边吸着旱烟,“你咋这时候才到?你妈他们等你半天了。”吴朝溪什么也不想回应,把挎包挂在地边的树杈上,拿起锄头钻进玉米地里。

  四个人从地脚锄草已经锄上来一大截了。父亲说得没错,他们确实来了很早了。他扒开高过头的玉米杆子,走到母亲身边,弯腰锄起草来。

  “你坐下歇口气再锄吧,跑了半个山头该饿了吧?”

  “不饿。”

  “昨天傍晚去给你二笨舅老爹送酱菜,遇到双美双丽她们姐妹俩,说你学习可卖力了。”何端玉边锄边说起昨晚的事,“双美说你考中专完全没有问题,”见小儿子继续低头卖力的锄着草,玉米林里发出锄头和小石头块的碰撞声,她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她说的,或者有没有在听。

  “阿喜,你在听没?”吴朝溪“嗯”了一声。“昨天晚上双美还问俺,如果你考上了,俺们家里会不会供你,俺就回她供啊,谁家有出息的人会不供读书呢。”

  吴朝溪心里一惊,抬头扒开挡在前面的玉米叶看着母亲问:“真的?你们真的愿意供我继续读下去?”

  何端玉表情有点不自然,“俺说是那样说,但,你也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吧?俺这兜里没有多少钱了,等下一年你大姐摆酒后,家里的所有钱都要归你大哥管了。前几天你大哥和俺商量了。”

  这种一上一下的荡秋千的感觉,让吴朝溪很是懊恼,“那你和双美说那些干什么?让邻舍说你的好话?说你是个慈母,一手拉扯大四个孩子不算,还有本事供读书?你这还不如不要让我知道呢。”

  吴全光钻进玉米地来到吴朝溪旁边,“你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供你读到初中毕业还不乐意了?你爹俺可比你惨多了,要烟酒还得卖力干活,你看看俺这小腿都被露水糟蹋成什么样了,还不是忍着干活?俺觉得呀,你就该和你姐夫学一学,人家读中专可都是靠的自己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呀,身边不就有一个过来人呀,等期末后找时间去找姐夫问问。问题得以解决,吴朝溪心里好受多了,为了感谢父亲那不经意的提醒,他说:“爹,你去歇着吧,俺今天把你的份也干了,俺今天锄两个人的份。”

  傍晚,太阳还没落山,何端玉一家锄完一块玉米地后扛着锄头回家。走到下村口的榕树下,坐在粗壮的树根上歇脚,顺便脱下沾满泥巴的厚重布鞋,用锄头刮掉泥土,再找树枝树杈扣掉镶嵌到鞋缝隙里的泥。

  “双喜,双喜,下来一下。”有人在榕树侧边的大路上喊,吴朝溪手拿着刮了一半土的鞋子,转过身:“什么事?”

  站在大路上的双美指了指她篮子里,“李子,我摘了些李子送到你家,你家大门锁着,你下来。”

  “快去呀,你屁股咋那么重呢?”何端玉看吴朝溪不情愿的样子,又看看大路上等着的双美羞红了的脸,“你要不要过去和人家说两句呀?”

  吴朝溪穿上鞋子,整理好心情走到双美跟前,“你拿回去吧,我就不吃了。”

  “这是给你们家的,不是单独给你的,我妈说再不吃熟透了都掉到猪圈里给猪吃掉了,我刚才给其他人家也摘了一些送去了。”

  吴朝溪不紧不慢的掉头去榕树下拿挎包,何端玉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起挎包小跑一截扔给吴朝溪。

  “阿喜今天是咋了,以前天天跑别人家讨李子吃,现在人家给他送他倒有些不乐意了。”吴朝河看着吴朝溪慢悠悠走路的样子,很是疑惑,要是平时,他早就跳起来跑过去接过来了。吴朝溪提着满满一挎包鸡蛋李,生涩的说了句书面形式的“谢谢”,陈双美红着眼眶把一张纸条塞进吴朝溪的衣兜里便转身跑了。

  回到家,吴朝溪翻进菜园地,来到属于自己的那棵柿子树下,掏出那个珍贵的打火机,点燃没有打开看过内容的纸条。小小年纪就开始心动,他要断了自己早恋的念头,也断了对方的。她该找一个家庭条件和她差不多的男生处对象,而不是他这个穷得叮当响又有远大志向的不自量力的人。

  从上一年级接触文化知识开始,他就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从不声张声势的他把自己的理想通通倒给了这个从小玩在一起的好伙伴,他以为她也和他一样,向往外面的天地,想靠学到的东西往高一点的地方爬,靠刨土吃饭从来不在他的计划内。他甚至把自己最不愿意和别人谈起的身体痛处说给她听,想不到换来的全是她的嘲笑。

  “你咋和你爹一样娇气呢?你以后要找的对象估计也得像你妈妈那样厉害,要不然你就得饿肚子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母亲何端玉生了两个病秧子,大家只知道他大姐从出生身体就不好,而他这个明显遗传了父亲敏感体质的,只会笑话他娇气、懒惰,所以他从来没在母亲面前喊过疼痛,因为一喊,母亲的额头就会皱起,开口将会是“不要像你爹一样。”他发过誓要离开大山,老天让他遗传了这副敏感体质的躯体,目的不就是不想让他在这大山里好过吗?不好过,那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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