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全光带着大儿子回家喂猪牲口,两人因为之前的过节,一前一后的走着。吴朝江手上拿着一把稻草走在后面,裤兜里揣着从大姨夫那里要来的一盒火柴。对这一盒要来的火柴他无比的紧张,因为母亲叮嘱他这盒火柴明天是要还给大姨夫的。他的手揣进兜里一次又一次的检查这盒火柴是否还在,最后干脆就把手揣在兜里摸着那盒珍贵的东西。
吴全光走在前面时不时看看后面这小子有没有跟着。回到岔沟村的村头,穿过那棵古老且茂盛的榕树,两人的步伐才稍微减慢了些。吴朝江在大门口点燃手上的那一把稻草放地上,让父亲先跨过燃烧的稻草,自己也跟着跨过。在岔沟村和大树村,只要到过世的人家待过,回到自家时,必须要在大门口烧上一把稻草,从燃烧的稻草上跳过去。老辈的人说燃烧的火焰可以把一些脏东西挡住,不进入家里祸害家人和牲畜。
吴朝江刚跳过稻草火堆,看到一个人影跑进院子前面的菜园子。他以为真的有东西跟着回家了,于是站在原地,愤怒的朝地上连吐三大口唾沫——这是他的阿妈教他的,越愤怒,身上发出的火焰就会越旺,这些火焰人的眼睛是看不到的,但鬼魂可以看到。因为小跑着回家,他口干舌燥,每吐一口唾沫都让他搜刮尽口腔里、舌根处的黏液。两人摸黑各自进入灶房,进入烧火房烧火。
吴全光抱着一把干草去喂毛驴,看到毛驴的绳子没有拴在柱子上,他骂骂咧咧,把何端玉和大儿子都骂了一遍。早上出门前何端玉让大儿子重复检查过猪圈门和毛驴的绳子。吴朝江在灶房里听到父亲咒骂没有拴好毛驴,顿觉事情不对,立马从火堆里抽了一根烧得特别旺的柴火,飞快的跑出灶房,翻过菜园子的篱笆,对着正撅着屁股翻爬栅栏的人影扔出柴棍。柴棍插进那人影两腿间栅栏的缝隙里卡住,那人影尖叫一声,双手一松,屁股下坠,双腿一紧,夹着柴棍掉在栅栏根上。
陈四代被父子俩反手捆绑住,拖拽到院子,再拖到大路口。
吴朝江扯着嗓子喊陈有柱,“有柱舅,阿舅……”
陈有柱站在他家的大门口不耐烦的喊:“搞什么哇?朝江?”
“抓了个贼,快点烧火看瞧是哪家孙子。”吴全光抓着陈四代一边的手臂说。
“灶房正烧着呢,有柱舅跟俺们过来看看。”
陈有柱的两个儿子跟着来到吴全光家的灶房里,看到小偷的真面目后起哄:“哦吼,又是大四代!”
这一天晚上,大树村何端玉的娘家院子里,柴火通明,四姐妹弓着脖子眯着眼睛在柴油灯下缝制寿鞋。这一边,岔沟村的吴全光家的灶房里,同样柴火通明,村里管事和不管事的都坐下,对这个迷途的陈四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他改掉这个偷窃的恶习,走上正路。陈四代蹲坐在地上,不断摇头,说他只是有夜盲症,看不清大路,不小心走进吴全光家的院子。
“这能怪俺吗?你家也不盖个大门,就连篱笆也不拦一个,谁知道这是路还是你家的院子?”
吴全光被陈四代的辩解一怔,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自己家没有大门,大路口下坡的地方又有一个栅栏,这不管怎么说都没办法证明这家伙是来偷牲口的。吴全光烦躁的抱着他的水烟筒“咕噜噜咕噜噜”的使劲吸着,不能让这龟儿子就这样走掉,但又不能使用暴力让他招供,这可怎么办呀?此时坐在门槛上的吴全光的大侄子吴朝林发声了。
“对门陀螺山村头的刘村长家不久前丢了一头驴,该不会就是这头吧?听说整个陀螺山村和半坡寨子都找遍了都找不到,最近正朝这边找来呢?”吴朝林的话音一落,陈四代嚣张的气焰顿时减了不少。
“大四代,不是俺说你,如果真是从陀螺山偷来的,你就赶快招了吧,你这偷盗行为是要坐牢的。”陈有柱劝道。
“俺没偷,不要血口喷人啊。”
“你要真是偷来的,把俺的三只猪仔还回来吧。”
“你家那三只猪仔已经烤成乳猪吃掉啦,早就消化掉了。”陈四代笑嘻嘻的说。
“大四代,你咋就专挑俺家来偷来骗呢?嗯?是觉得俺家是俺那婆娘当家好欺负是不是?”吴全光猛吐出一口烟问。
“你这是说什么呢,大光亮?”
“轮到俺家守打谷场的时候你也说是路过,怎么都这么巧呢?回回路过走错路的?”
“你可别说,就是这么赶巧呢,就是这赶巧让俺脑门头破了相,两条大腿也夹不上了,瞧瞧……”陈四代说着张开双腿,坐得近的看到他两大腿根的裤子烧黑破洞了。
“大光亮家是出了强人了,大光亮不行,但这三个小子都不赖呢,大四代你要再走错一次,子孙根怕是不保了。”村头的李佃从坐在陈四代的旁边说。
来看热闹的男人们开始嘲笑陈四代,整个灶房闹哄哄的。房梁上的老鼠们露出脑袋,贼眉贼眼的往下打探情况,这是吴家有史以来熬夜熬得最晚的一次,老鼠们饿得在房梁上叽叽喳喳的咒骂起来。陈四代不承认偷盗行为,吴全光不放人,说要等到天亮押送到瓦坝镇的派出所,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年纪大的熬不住相继回家睡觉去了,青年们则兴奋的坐在吴全光家的灶房里打探更多的抓贼过程。吴朝江一遍又一遍的给年长的哥哥叔叔们讲如何两次打中“路过”和“走错路”的陈四代。
“哎呀,别讲了,俺在你这个年纪耳朵和眼睛比你好上百倍。”陈四代郁闷的打断这个讲他丑事的毛头小子。
“你现在看不清也听不清是半夜干太多活路了吧?就说你不能违背老祖宗的智慧。”
“什么老祖宗的智慧?这扯东扯西的,服了!”
“‘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呵,就说你这家伙什么都不懂。就只知道半夜偷鸡摸狗。”吴全光的大侄子吴朝林说。
“俺就喜欢偷鸡摸狗咋了,等你娶了婆娘,俺就去你家偷你婆娘,摸你婆娘。”陈四代嘴不饶人。“啪”的一声,有人出手打了他的嘴巴子一巴掌,所有人在这昏暗的灶房里找这个不出声的,专扇巴掌的人。
“唉,俺得回家去了,你们这群废物怕是熬一晚上都斗不过一个贼,你们慢慢熬着吧,依俺看,干脆把他绑到村公所里的那个杂物间,让杂物间里那些孤魂野鬼来审问他吧。”站起来的是赖妹,大家现在才注意到坐在陈四代右侧的是个女人,整个灶房里的唯一女性,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进的灶房。
“你这杂种,婊子,敢打老子,吃了豹子胆了。”陈四代在昏暗中瞪圆眼珠子。
“你错了大四代,俺不是婊子也不是杂种,你才是杂种,你出了你娘肚子后自己杂交成的杂种。”赖妹说完让蹲坐在地上的青年们给她让路,她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灶房。
陈有柱家的大公鸡第三次打鸣时,灶房里就只剩吴全光父子俩和村长陈有柱在守着陈四代。火堆里拢着一根粗柴,火炭烧成了白火灰,围住里面仅有的一点火炭。陈四代早已被解绑,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睡觉,不时发出打呼的声音。后来其他三人才意识到他的这个打呼声是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备。
吴朝江斜靠在火堆旁的玉米骨头堆上睡觉,他此时属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在梦中,他的双脚踩空,他突然惊醒,看到父亲和陈有柱在席子上睡得正香,陈四代在他们的旁边也睡着了,煤油灯早已油尽灯枯熄灭了。冷风从屋顶没有瓦片的地方不断窜进来,灶房门已插上门闩。吴朝江舒了一口气,朝火堆使劲一吹,白灰飞散,露出一点点炭火。把玉米骨头搭在仅剩的一点炭火上,加点干草引火,不一会儿,灶房里又暖和了起来,就着烧旺起来的玉米骨头,在上面加上几根粗柴。吴朝江坐在火堆旁,看着火堆发呆打盹,没一会儿又靠着玉米骨头堆沉沉睡去。
大清早,等三人从温暖的美梦中醒来时,灶房门敞开着,陈四代已经不见了,圈里的那头毛驴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三人焦躁的跟着驴脚印找,跟着跟着,驴脚印在村头后山那片茂密的树林前消失了。吴朝江拿着砍柴刀要进树林找,被吴全光拉住。这片树林连他早上砍柴打鸟都不敢踏进去,不要说是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进去了。
“就这样让他溜了?”吴朝江转身看着拉住他衣角的父亲。
“他会出来的,谁会待在那个鬼地方几天几夜,俺不信。”
“唉,大意了。”陈有柱在旁边叹气。
“俺就说得绑着,你偏不信。”吴朝江朝吴全光抱怨道。
“他在那里嚎叫,说烧伤的地方疼,俺也怕出人命。”
陈有柱无奈的看了一眼吴全光,双手叉腰看向树林。
“大四代就是个猫头鹰一样的山贼,哪有猫头鹰怕鬼的,俺倒是没见过,这次让他得手,怕是不用想着拿回来了。”吴朝江越讲越气,这狗东西溜就溜了,还顺走了他家的驴,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吴朝阳从学校回到家里时,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左右。灶房里火塘旁的柴棍四散着,都是烧了一节,地上的席子没有卷起来。猪圈里的母猪和那九头半大的猪仔嗷嗷叫嚷着,没劁过留种的那只猪仔用头使劲拱着圈门。牲口棚的门开着,毛驴不见了踪影。吴朝阳站在院子里喊母亲,喊弟弟们的名字,没人应答,她又到菜园子里瞧,她的柿子树旁边的栅栏塌了一个口,栅栏底部掉着一根头部烧得漆黑的柴棍。
她慌了神,跑出院子寻找家人。陈有柱的婆娘李从美听到她在大路上喊家人,出来喊她进家里吃碗饭再去外婆家。李从美是个心善的人,没有告诉吴朝阳她祖婆去世的消息,只说了她家的毛驴丢了,她弟弟和父亲去树林口找毛驴,她的母亲去了外婆家走亲戚。吴朝阳谢绝了李从美留她吃饭的好意,回家切猪食煮猪食喂猪。
何端玉站在娘家大门口看了又看,没看到吴全光和大儿子的身影,回到灶房坐下。她的右眼皮一直跳,跳了一晚上不停息,她伸出舌头舔舔食指,用食指粘些白火灰贴到右眼皮上。从大早上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复往眼皮上沾火灰,到现在右眼上已经黏了一层厚实的火灰了,这层厚火灰压得她的的右眼沉甸甸的,但仍顽强的半睁着。
晌午过后,吴朝阳气喘吁吁的来到外婆家,看到母亲耷拉着的眼皮,又看到堂屋里的庞大棺材,眼泪珠子从她那满是汗液的通红的小脸上滚下来。何端玉用衣袖擦去女儿的眼泪,问她父亲和弟弟怎么没来。听到女儿说家里的驴被陈四代偷走了,她长叹一口气。
“这天收的大四代,看着吧,天要收他了,老天不收他也该断他手脚。”何端玉满脸愁容。
“阿妈,俺还没吃饭呢。”
“朝阳,快进来,给你留着呢。”何端秀在灶房里喊吴朝阳。
在大树村的村头后山不远处,吴全光正守在这片名叫黑卡山树林的出口处,这片树林的另一个出口在岔沟村的村头,村长陈有柱正蹲在这个出口的隐蔽处,吴朝江被委派了重要任务——去找前队长憨包。
憨包坐在自家门槛上左右为难,“这叫人咋搞嘛?去瓦坝镇派出所报案怕是有点过了,这大四代一进去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喽,他家就这棵独苗苗,三十老几了还没讨个媳妇,唉,这叫人咋搞嘛?派出所抓了他,他爹他娘又要哭丧一样整夜整夜的嚎叫了。”
“憨包舅老爹,你这是想让俺们饶了他吗?俺们已经给过他机会了,这大四代是盯住俺家不放,你这还想帮贼脱身,偷别人俺不会说,但盯着俺家的牲口那就是不要命,俺这就回去给爹和有柱舅说,逮到这孙子就给他手脚的筋给挑断,反正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谁。”
吴朝江说罢就往后山跑,他现在又饿又渴,从早上就被大四代这龟孙子闹得屁股都没能歇一下,路过蚕豆和豌豆地,快速摘了几把蚕豆和豌豆放进衣兜里,边走边用牙齿嘴巴脱豆皮,吃了一些蚕豆和豌豆后,心里的怒火浇灭不少。吴朝江回家拿了两根粗麻绳栓在腰上,飞奔向外婆家。
吴朝江边狼吞虎咽的吃着饭边给大人们讲事情的经过,何端玉听了儿子说到前队长憨包的态度,很是不解,在她的印象中,这个队长做事一向公平公正,怎么这次关于陈四代的事情就这样包庇呢?
“瞧吧,俺就说你们村那个憨包和大四代他娘有一腿,你们偏不信,之前他当队长时肚皮根那东西可不老实,有人还说大四代就是他的种。”何端花坐在饭桌旁,一副事情终于真相大白的快感。
几年前大树村就传这个事,也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一传十,十传一百,这个岔沟村的“破鞋”事件传到坝子河两侧山头的各个村庄,有人说憨包的婆娘就是因为这事给气死的。但事实是憨包的婆娘并没有去世,她得了一种怪病,一干活就全身发抖、软弱无力,连拿扫帚扫地都会像泥巴一样瘫软在地上。她几乎无法出门,常年躺在床上。村里人一年到头都见不到憨包的婆娘就说他婆娘已经死了。
“哎呀,小姨妈,俺都见过憨包的婆娘,怎么说人家死了呢?”吴朝溪反驳。
“你怎么见到的?你见到的是鬼魂。”吴朝河吓弟弟。
“俺去双美双丽家玩经常从憨包家的门前过,看到他婆娘躺在席子上晒太阳。”
“哟,小外甥已经有对象啦?”
“没有。”吴朝溪的脸蛋瞬间通红,他侧脸悄悄瞄了一眼何端玉,低头装模作样的用手袖擦他的鼻涕,两只手袖已被他擦得黑漆漆的。
“朝河和阿喜待会儿就回去守家吧,家里的猪可不能再被人盯上了,俺现在就去换你爹回来吃饭。朝江,把你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给俺,这大四代出来就给他捆了。”何端玉说。
何端玉一家和陈有柱及村里的青年,在黑卡山的几个路口连守了两天都看不到人和牲口的踪迹。何端玉急了,老古辈子一直有传,没有多少人敢穿过这片黑压压的树林,这片树林除了看不见的冤死的鬼魂,还有老虎豹子蟒蛇,村里的牲口要是没看住误入这片森林的都没有出来过。这大四代和驴怕是已经进了豹子老虎的肚子了,何端玉郁闷的站在黑卡山的路口想,她捡起地上的石头,一下又一下的朝森林里扔去,边扔边骂:“天要收你,大四代,收你了就不要收俺家的驴了,你不无辜,但是俺的驴无辜啊。”
何端玉的阿奶头七的晚上,何端秀在灶房的火塘前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火灰,她说阿奶要投胎成人还是动物,会在火灰上留下记号告诉家里人。夜半三更,何端玉和大姐、四妹五妹睡在侧屋,刚开始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突然几只老鼠从楼板上跑过去,大姐一句“阿奶回来了”吓得大家赶紧住嘴用被子蒙住头。老鼠继续在楼板上跑蹿,老鼠的叽喳声和猫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四姐妹两两相抱在一起,大气不敢喘。第二天早上,火灰上出现了几只猫脚印,何端秀说阿奶要投胎成猫了,又看到无数个老鼠的脚印,何端秀叹气,阿奶这是还拿不定主意呢。何端玉半蹲在火灰面前,仔细寻找毛驴的蛛丝马迹。已经六天了,她的毛驴就像从村头的树林里蒸发了一样,她十分确定毛驴已经死了,也许和人一样,这驴也会给主人留下一些转世投胎的线索呢。
“三姐,你家驴要投胎也是在你家给你作记号,怎么可能来这里呢?”四妹不解的看着她。
“哎呀,俺都七天没回家了,驴回家也找不到俺啊。”
“你家这头驴也没养多久啊,也许都还没认你做主人呢,要回也是回陀螺山原主人那里吧?”五妹何端花的话,让何端玉非常的失落,但又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午后,何端玉不死心又去黑卡山的路口查看有没有驴的蹄子印,两个路口都没有。她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家,院子里炊烟袅袅,一股煮玉米的清香流进她的鼻子。
吴全光蹲在水缸旁边的土灶前往灶膛里添柴,这耽搁了一个多月的煮酒,在阿奶和毛驴离开后才安排起来!何端玉绕过吴全光,黯然神伤的回到里屋,坐在床边上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