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看热闹的人散去后,陈有柱把吴朝江叫到一边教育了一顿,说:“不管怎样他是你爹,再气愤都不该对自己的亲爹下死手,学校没教你‘百善孝为先’吗?你现在都做不到尊重你父亲,以后怎么能做到‘孝’呢?”
吴朝江听得晕晕乎乎,他不管什么是“尊重”什么是“孝”,他只知道他确实做错了,不该被愤怒冲昏头脑,不该拼尽全力扔出那一土块,他是魔鬼吗?不,他还是他,只是被魔鬼附身了。他垂着头,双手使劲拉着衣角,好像只有把衣角抻直些,他那内疚的心才会稍微好过些。
父子俩这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讲过一句话,刚开始吴朝江也不在意讲不讲话,反正从他记事开始,他的父亲在他的生活中都起着不那么重要的角色,甚至有时候他认为这个家没有父亲这个人的存在,他的母亲和姐弟们会过得更顺遂。
何端玉给大儿子做思想工作:“不管怎样,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再怎么不好,也没做过伤害你们姐弟四个的事情。”
“可是他打你侮辱你啊?”
“俺没做过的事,他爱怎么说怎么说,老天是有眼的。”
“阿妈,你这样,老天再怎么有眼怕也帮不了你呢?”
“帮不了就帮不了,能帮你们四个就好了。”
吴朝江在母亲的劝说下硬着头皮和父亲搭话。
“爹,吃饭了。”他把饭端到烧火房门口,里面躺着的吴全光大声哼着病,唉……疼死了……唉……”
吴朝江推门进去,“爹,饭给你放在凳子上了啊。”
背着门侧躺着的吴全光还是没有回应。
吴全光的鼻梁断了,整天整夜躺在床上哼唧,但这都完全不影响他“咕噜噜咕噜噜”的吸竹筒烟。白天身子睡疼了起来“咕噜噜”,半夜失明了起来“咕噜噜”。
吴全光的鼻梁包扎了半个多月,何端玉跟着失明了半个多月。他半夜闭门吸竹筒烟,烟雾窜进何端玉的屋子,就像在老鼠洞口烧干草,刺鼻的烟雾窜进洞里,不是把老鼠呛晕在洞里活活闷死,就是让老鼠主动出击,拼了老命跑出火口。但跑出火口的老鼠全身烧焦,差不多也只会剩下半条命来苟延残喘的活一阵子。
吴朝江把他的父亲当祖宗一样供了几天,他终于失去耐心,不再站在门口打招呼,不再轻言轻语的问候。他把饭碗放下,一声不吭回到灶房吃饭。吴全光低声咒骂一句:“天要收你。”
养了一个多月的病,吴全光戴上草帽赶着牲口上后山。他今天心情特别好,他的水壶里装着半瓶白酒,是何端玉昨天去集市上卖玉米后给他买回来的,有一半他昨晚喝掉了。有酒就是好啊,整晚都睡得非常的踏实,早上起来心情也极好,鼻子也不疼了,伸伸全身的筋骨,活力十足。
他站在山头的巨石上,向遥远的山脚底、两山之间的公路望去,公路上偶尔有一辆马车或者手扶式拖拉机经过,路面上尘土飞扬。这农历十一月的气候,天干物燥,寒风刺骨,白天躲在屋子里都需要拢上一根粗柴棍来暖和双脚和双手。比起躲在屋里,来这后山晒晒太阳也不错,再喝上两口小酒,这一天就……
“那就是俺们家的毛驴呀,你们看嘛……”吴全光随着声音望去,东边树林里的小道上,几个熟悉的人影在叽叽喳喳,准确的说是他的小儿子吴朝溪在指认自家毛驴,其他四个人都在各忙各的。不同的质疑声从树林里的几个暗处传出来。
“瞎说。”
“你是不是看错了?”
“咱家毛驴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不是看到阿公家的牲口,就是看到家里的驴。”
“就是,爹要是不躺上几个月,他才不会主动干活路呢。”
吴朝溪从毛驴的长相、毛色等证明看到的就是自家的毛驴。他看不到坐在大石头上,穿着洗褪色的灰蓝色衣服的吴全光,他的衣服帽子和天空大山的颜色融为一体,就像变色龙一样,不看仔细一点还真看不出来这石头上蹲坐着一个人。
何端玉把篮子背带套在头上,双手抓住旁边的树干一使劲才起身。每年的背柴季节,她的头皮上就会被勒出一道深坑。她想起早上从娘家回来时,躺在堂屋里奄奄一息的阿奶对她说:“俺也就这几天了,你要想看看俺,就这几天了。”当了一辈子神婆的阿奶,把自己最后的日子也算出来了。
回到家里,看到水缸旁缺了两个口的烧火灶,何端玉悲从中来,现在就算补上这两个缺口,也没办法在这几日内煮出一口玉米酒了。她开始自责,如果这一个月来没有忙于其他事情,常去看看年迈的阿奶……她又想到昨天从集市上买回的几两白酒,唉,怕是早就进了大光亮的肚子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何端玉给大女儿收拾东西。舀了两碗刚磨好的玉米砂放进麻袋,摘了一些新鲜的豌豆和蚕豆带上,现在都不用去半坡路上寻野菜了,唯一遗憾的是缺点油水。昨天去集市上卖玉米回家,小儿子吴朝溪看到篮子里的白酒,以为家里的伙食改善了,把篮子里的麻袋一只一只的拉出篮子,最后发现阿妈除了给父亲买了白酒,其他什么都没买。他失望的坐回锅灶前的凳子上,问:“阿妈,俺们什么时候可以吃上一口老肥肉呀?”
“快了,家里不是喂着两头肥猪吗,时候到了就可以杀了吃了。”
“那什么才是时候?”
“就是胖了的时候。”
“阿妈,俺们家不是有九头小猪的嘛,咋只杀两头呢?”
“两头母猪要留着,等长大了又可以生仔啦,一头公猪要留种,其他四头喂胖了就赶去街道上换钱啦。”
“哦,陈双美家昨晚上都吃上油渣啦,香得俺都流口水了。”
“你以后少去双美双丽家蹭饭,人家会看不起俺们的。”
“阿妈,俺没蹭饭,俺就看着他们炼油,饭上桌后俺就跑啦。”
何端玉把吴朝阳送到学校门口,刚把东西递到女儿手上,她看到学校门口有一对男女在扭扭捏捏的讲话,女生低着头摇头又点头,面颊通红;男生看上去就不像学生,像是早就出社会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服,黝黑发亮的的瓜子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牙齿发黄得厉害。他该是意识到了不能大笑,咧开嘴笑了一下又马上抿嘴笑。小小年纪就处对象,像什么话,何端玉在心里想。她不放心又走了一段路把女儿送进宿舍后才离开。出校门时刚才的小情侣还在,她步履匆匆,走出校门左拐,往瓦坝镇方向走去。
太阳高挂头顶时,何端玉的脚刚跨进大姐家的大门门槛。二姐何端丽正从院子走向大门,挎在肩上的帆布袋里鼓鼓囊囊的。
“哎哟,二姐这包里是背着什么好吃的,这么鼓?”何端玉打趣道。
“没有,空口袋。”何端丽昂首挺胸走过何端玉的旁边,一股红糖香味扑鼻而来。
“红糖呢?二姐。”何端玉转头问。
何端丽拉拉她的草帽,步伐加快,卷起的裤脚露出了她那又短又粗壮的小腿肚,一溜烟拐进隔壁的房屋后面。这个鬼精的何端丽,哪有吃的就闻着味去哪搜刮。她生四个孩子时,大姐和两个妹妹都给她送了竹米,二姐可倒好,从大树村空手来看望她,蹭了饭,趁她不注意偷了竹米跑了。阿妈告诉她,她二姐家比她还穷,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懒,大集体时就常常不出工还去队里拿粮食,年底结算工分时还倒欠队里的钱。
何端玉走进堂屋,屋里就阿奶一个人躺着,其他人都出门干活去了,怪不得这二姐能塞那么多东西出门。
“三妹来啦。”阿奶躺在床上,精神不错。
“嗯,阿奶,俺给你翻翻身吧。”
“好,刚才你二姐来了,喊她她还跑了,是看家里没人又来搜刮东西来了,唉,这穷鬼,吃不饱的穷鬼。她那五个儿子早上才来蹭饭。当初就劝你阿妈别把这背时鬼嫁在大树村她不信,看看,现在,你大姐大姐夫抵得上是同时喂着两家人呐……”
何端玉给阿奶翻了身,坐在床边陪着。
“你给俺带了酒就现在倒出来给俺喝两口就行了,喝不了多少,把剩下的拿回家去,别留下,留下你爹妈也轮不着喝,都会被你二姐给顺走喽。”
“都是命呐,三妹,当初不想让你像你二姐一样窝在隔壁,本想着是为了你好,想不到是害了你,如果……如果当初你就和隔壁的汉民结合,唉,也就不会那么苦了。”阿奶喝了两口酒后自责起来。
“唉,隔壁的汉民他家,都吃上大米饭了,你家还在吃玉米砂……”
“阿奶,会好起来的,这不是才刚土地到户没多久嘛,过两年,俺们也能吃上的。”
“日子肯定是会越来越好的,阿奶信你,可是,你这么能干的一个妇人,到底是嫁错了夫呀。三妹呀,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挺到子女都成家,儿孙成群,好好享享福呀。你一手撑起一个家,太不容易了……”
这天下午,何端玉和阿奶聊了很久,从以前的生活聊到现在又聊到以后,阿奶再三交代万事一定要宽心,切不可都往心里去。篮子里为阿奶买的一袋白糖,阿奶一口没喝,她说她喝不了了,都带回去给孩子们补补营养吧。
“三妹,俺走的时候,不要流眼泪,俺现在这把年纪归天,是件好事,欢欢喜喜的就好。”
三天后的早晨,何端玉的大姐捎信来,说阿奶在凌晨走了,让她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参加葬礼。何端玉去了一趟学校,给三个孩子请了假回家。把孩子们的手和脸擦擦洗洗,一家人前往大树村。吴全光拿着他的水烟筒一声不吭的跟在后面,他的鼻梁上仍有一道青紫色的疤痕,他出门前弯腰往水缸里照,查看那条疤痕是否还那么明显,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开始拒绝一同前往丈母娘家。何端玉一句话没说,把酒和从赖妹家借来的米装进篮子,领着孩子们出门。
何端玉的娘家此时很是热闹,左邻右舍都来帮忙,洗菜的洗菜,淘米的淘米,村里识字的青年外号四眼坐在走廊下的桌子前记账,何端玉的十六岁的大外甥何仁贵坐在一旁报账。他用双手做秤杆,提起米袋子掂量掂量,说李家大米一斤,陈家玉米两斤,文家白酒五斤……
何家老太太去世不像别人家一样哭声一片。何老太太总共五个女儿一个儿子,五个女儿都在几年前生病相继离世。现在能为她哭丧的就只有她的小儿子,也就是何端玉的父亲何钧成何老汉。何老汉忙里忙外,招呼客人的同时还在翻找他阿妈的寿衣。
老太太过六十岁时就要求她的五个女儿各为她缝制一套寿衣和寿鞋,这些寿衣和鞋子一直放在老太太房间里的一个木箱子里。现在寿衣只找到一套,其他四套呢?鞋子一双都没找到,难道这鞋子自己长脚飞啦?何老汉翻箱倒柜,急得满头大汗,汗水把前胸和后背浸湿了一大片,可不能让老人家光着脚上路呀!
何端玉带着三个儿子跪在堂屋磕头,三个响头还没磕完,何老汉“扑通”一声跪在棺材侧面,“阿妈,寿衣找不全了,鞋子一双都找不到了,阿妈……阿妈……”何老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抹着。
“爹,三天后盖棺出棺,现在还来得及做一双寿鞋的。”何端玉在旁边说。
“谁做?你姑妈们都不在了,这是女儿们的活路,难道让俺做?”
“爹,俺来做。”
“三妹,这事可乱来不得,这不该你来做,这可是乱了规矩了。”
阿奶的寿鞋最后由何端玉和她的大姐及两个妹妹四个人一起,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赶制出来。何端玉的二姐吃过晚饭就赶着回家,母亲张桂芬叫住她,让她晚上留下和姐妹们一起缝寿鞋,她找借口说家里忙着呢,得赶回去。
“你赶回去忙什么?”张桂芬把手里的撮箕扔在墙根,站在走廊上问道。
“你五个儿子和汉子在这里都吃过晚饭了,咋的?又想骗俺回去做饭?”
“家里的……”何端丽想编借口,奈何她那榆木脑袋不灵光,半天憋不出一个借口。
“家里什么?家里鸡猪牲口?你家有鸡猪牲口吗你?俺跟你说二妹,你今天别想油滑溜掉,你阿奶的四套寿衣和五双寿鞋长腿跑了,跟谁跑了俺是一清二楚的,你今天就老老实实待在堂屋做鞋,要不然你阿奶饶不了你。”张桂芬撂下话后拿起撮箕进了灶房。何端丽朝她母亲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悻悻的走进堂屋,在大姐和何端玉的旁边坐下。
吴全光和男客人们坐在院子里,大家你一口我一口的轮流吸着水烟,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玉米白酒,一碗白酒没轮着几个人就已喝得一滴不剩。吴全光站起来为大家续满酒碗,老丈人何老汉在院子的中央、堂屋的正前方搭架柴棍,等天一黑,把这堆柴棍点着,整个院子和走廊都会变得亮堂起来。
何端丽坐在门槛边的凳子上用手肘拐拐三妹。
“你看看你家汉子,真是把自己当主人了呀,在别人家乱碰人家的酒桶干什么,倒了一碗又一碗,呵,搞笑了,又不是他带来的。”何端丽为妹夫的这种行为很是不满,又是斜眼瞟又是翻白眼的。
“哟,二姐这管得真够宽的,光明正大的喝可比小偷小摸的强多了,你说是不是三姐?”最小的妹妹何端花鄙夷的看了一眼二姐说。
“呵,小妹说这话,咋感觉话里有话呢?”何端丽大眼瞪着小妹。
“俺话里有没有话你心里不应该挺清楚的嘛?嗯?”
“俺可不清楚,你给俺点醒点醒?”
“那就算了,没脸没皮的还需要点醒,搞笑了。”
“大花,你给俺说清楚。”何端丽的声音突然提高,不,是吼叫着指着她小妹的鼻子。走廊上坐着帮忙剥豌豆蚕豆的妇女们,院子里喝酒吸水烟的男人们,都伸长脖子往堂屋看。何端花被二姐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弄得脸红到耳朵根、脖子根,但她也不是个吃素的主。
“你还赖账,你这不要脸的懒货穷鬼,偷死人的寿衣寿鞋你是想陪葬吧?”
“你有什么证据说俺偷?凭空诬赖人是要烂嘴的。”何端丽咬牙切齿。
“你这件衣服就是证据。”何端花揪着何端丽那件藏在补丁衣服里面的深蓝色无领棉质衣服说。
“你这人动手干什么?你放手,俺让你放手听到没?”
“不…放,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把阿奶的寿鞋还回来吧,你这不要脸的。”
何端花紧紧揪着何端丽的衣服不放,何端丽上手抓住何端花的头发辫子,两人在堂屋,在阿奶的棺材旁边扭打了起来。何端玉和大姐试图掰开扭成麻花状的两人,但两人被这麻花状给弄得眩晕,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两人伸出双手,又缩回垂在两侧。
四妹何端梅往后退步到右边侧屋,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框上,脸上满是幸灾乐祸。吴朝江拉着两个弟弟倒退到堂屋的左侧,一直不敢抬头看棺材的吴朝溪现在不得已抬起了头,他的个头太矮,看不到棺材里亡人的模样,他松了一口气。
早上刚进堂屋时,何端玉让三个儿子站到棺材旁边,轮流着站到凳子上,和他们的祖婆道别。轮到吴朝溪时,他半天不愿站到凳子上,他右只脚搭在凳子边缘,迟迟不愿上去。何端玉抱起吴朝溪,让他看一眼祖婆,他死活不睁眼,紧闭双眼,上下排牙齿紧咬住,像是只要牙齿松开他的双眼就会睁开一样。何端玉无奈只好放下他。跪在地上磕头时,吴朝溪倒是磕得很有诚意,一下又一下猛地撞在坚硬的地上,三个响头磕完,他的额头红肿,不到半个时辰就凸出一个包出来。
两个女人从堂屋扭打到走廊,又从走廊滚下,滚到院子里,滚到她们的老父亲刚搭起的“锥”状火堆前。何端丽眼疾手快,抽了一根柴棍要打何端花,就在她抽出一根柴棍的瞬间,“锥”状柴堆塌了。老五趁她二姐转头看时,跳上前把她摁在地上“噼里啪啦”扇她二姐的嘴巴子,扇得她二姐求饶,看到她二姐“嘤嘤嘤”的哭起来才住手。何端玉的大姐夫提着猪食桶从人群里往里瞅了一眼,摇着头进了灶房。本想上前劝架,思考再三还是算了,这家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是个倒插门,在这个家没什么话语权,打吧,打吧!
“哭啊,好好的给俺哭,你就该替全家人把这眼泪都哭光了。”
“够了,打也打了,吵也吵了,该干活了。”她们的老母亲桂芬站在灶房门口喊。何端玉和大姐把老五拉起来,回堂屋缝寿鞋。何端丽坐在柴堆旁不让别人拉她起来,有人伸手要拉她,被她“呸”了一口。她头发乱蓬蓬的伸直双腿坐在院子里,没有人再敢上前扶她。何老汉来到倒塌的柴堆旁,重新搭起柴堆,他让二女儿回屋坐着,别坐地上感冒了,何端丽不理睬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上和院子里的客人陆续回了家,何家的二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走掉了,剩下的几天她没有再出现过,她的汉子赵小六带着五个儿子每天雷打不动的出现在何家的饭桌上,直到头七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