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端玉把要留种的玉米种子筛检了又筛检,拌上火灰装进麻袋里。整整三大口袋玉米种,这是来年全家人的希望。把玉米种放到堂屋里摆着的木制米缸里,这个米缸足有一米多高,吴朝溪要搬个凳子站上去才能盛到玉米面粉。所有的玉米粒晾晒干后整袋整袋的叠放到堂屋里,何端玉打算每到集市都驮两袋玉米去卖。
房梁上挂着的包谷都没有卸下来,给猪喂完猪食后,何端玉会解下一根包谷站在猪圈门口,边掰边往猪圈里扔。九只猪仔围在母猪旁边跟着抢食玉米粒,两个多月的猪仔们已经长高长壮了不少,再喂一个月就可以赶去集市上卖掉了。
秋收之后,何端玉和吴全光都忙开了,不过都是各忙各的。吴全光早上要去后山抬三趟柴,第三趟时扛上他的步枪到后山打打鸟。他在筹划他的酿酒计划,但是铁锅只有一口,而且这口仅有的大铁锅是用来煮猪食的。要是在之前还好,一头母猪的饭量用煮菜锅和炒菜铁锅将就一下,但是现在新添的那九张猪嘴,这口大铁锅是无论如何都让不出来了。
吃过早饭,吴全光赶着毛驴和一窝猪到后山吃草,他最近几天都没带水烟筒上山,家里仅有的半盒火柴被何端玉拿走。玉米包谷收回家后,家附近地里的玉米秸秆抬回家堆放在院子角落。这个初秋,家里的毛驴顶替了水牛该做的活——耕地,村里的三块地撒上蚕豆和豌豆。豌豆的种子比较少,何端玉就用锄头挖坑撒种豌豆种子。而半坡地里的玉米秸秆得就地烧掉,来年的五月份撒种玉米才会少些活。
何端玉带着小儿子到半坡地砍玉米秸秆,把砍倒的玉米杆子堆成几堆,再点火烧掉。为了提高干活效率,何端玉把火柴交给小儿子,让他把堆好的玉米杆子点燃。吴朝溪第一次被母亲委以重任,以前有哥哥姐姐们在时,他都只能在旁边观看。
现在姐姐去了中学,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大哥和二哥也去上学去了,傍晚回家时他俩除了煮晚饭喂猪,已经掺和不了这神圣且具有挑战性的活路。吴朝溪本该也去学校,但他犯了懒病,早上想多睡几分钟,一眨眼睡过了头,起来时两个哥哥早就去学校了。
吴朝溪半蹲在玉米秸秆堆前,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根火柴,“咔嚓”一下,没着火,再“咔嚓”第二下,还是没有点着火柴,第三下,火柴着火了,但马上被风吹灭了。
何端玉站在另一堆玉米杆子旁问小儿子点着没,吴朝溪回答快了。母亲这一问,让他本就紧张的心情更是开始慌张起来。换个方向一屁股蹲在土地上,伸长脖颈使劲擦着火柴。性子干脆的何端玉上坡来到小儿子旁边,吴朝溪仍专心致志擦着火柴,没有注意到母亲就站在身后。看到地上几根没了红头的火柴棍,何端玉火气直窜脑门。
“滚一边去,你就像你爹一样没用处。”吴朝溪被母亲一推搡,没来得及反应,麻溜的滚了两滚,要不是有一块石头拦住,这可怜的吴朝溪怕是得在坡底吃一嘴巴灰土了。不知是惊吓到还是太委屈,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闭嘴,别让人看到,羞人。”何端玉口里发出一声像蛇伸舌头时的“丝丝”声,边抬起握着拳头的手臂,吴朝溪立马止住哭声。
“什么年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去学校识个字,你也去三天歇两天的,你以为做庄稼也能这样么?”
吴朝溪垂着头,拔着地上刚冒出头的草芽。
太阳飞速躲进西边的大山,何端玉气喘吁吁的快步朝坡上走,这上坡不像下坡时那么轻松,没办法跑起来,那就跨大步走。吴朝溪走在前面早不见了踪影,她着急的在后面大喊“阿喜,走慢一点,等一下阿妈呀。”
还在赌气的吴朝溪听到母亲说等等她,更是伸长脖子憋足劲往坡上走,听不到母亲的脚步声后,他稍微放慢脚步,听到母亲走近的声音后又马上加快马力往前走。一路上母子俩你追我赶,终于在西边的山上还留有一点余晖的时候回到家。
赶集日到了,打鸣的公鸡才叫了三声,天还没亮,何端玉背上半袋玉米,牵上驮着两麻袋玉米粒的毛驴出门,她跟随村里早起赶集的队伍下山。秋收后岔沟村赶集的人家很多,几乎每家都会出来一个或两个,大部分是男人赶着自家的骡马毛驴上街卖玉米。天还黑着,但山路上倒是热闹非凡,挂在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声,驴马的叫声,牲口的蹄子声……一群人到达镇上时,天才放亮,收买粮食的门面才刚打开门。
一位蓬头垢面的妇女从小路上小跑下来,她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补丁,鞋子是这一年来正流行的胶鞋,她的脚跟压住鞋后跟,拖拉着这双价格不菲的鞋子小跑到人群里。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在岔沟村的赶集队伍中来回走动,自顾自的说要买几袋玉米喂自家的牲口。赖妹和其他几个男人没理那女人,只有何端玉回应这个妇女。赖妹牵着她的骡子站在路边,假咳几声,看到何端玉终于抬头看她,她马上挤眼睛。不管赖妹怎样假咳和挤眼睛,都没能阻止这笔买卖。两袋半的玉米被这个半路拦截的妇女买了去,正当何端玉等着她腾出麻袋还给她时,那妇女变了刚才那副谄媚的态度。
“麻袋?你还要?哪有卖玉米不给麻袋的说法?”
“那粮食铺就给还麻袋,你个体面人咋还贪这三只麻袋呢?”
“什么?”妇女声音提得老高,眉毛横竖。
“你个婆娘是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拿别人的麻袋还趾高气扬的,你脸皮是拿你家牲口的皮贴上去的吧?你他妈现在就给俺还回来,咱们不和你做这买卖了。”赖妹把何端玉手里的钱扔回给那妇女,把两麻袋半的玉米拖了回来。
“记住这婆娘了啊,以后谁都不要卖给她。”赖妹扯着嗓子朝集市上喊,所有人都只是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我的老天呐,你在这里和我置这气干什么哟,我就拿去用几天,喂完玉米了这麻袋不就空出来了嘛?”
“哎哟妈呀,你还老天奶呢,老娘管你天呐还是地呐,连个麻袋都要占便宜,哎哟,真不要脸,揣着你那金子纸赶快滚吧。”
那妇女看说不过赖妹,不再缠着要买何端玉的玉米。有了这次教训,何端玉不敢再把粮食卖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她规规矩矩的站在粮食铺外面排队,有人插队来问她每斤多给一分钱卖不卖,何端玉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指指耳朵连连摆手。
右手放在侧衣袋的兜里,手里紧紧捏着一把零钱,何端玉站在猪肉摊附近观望了很久,看着猪肉摊位上排着队的人,她犹豫不决。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她朝着拴牲口的马场走去。路过粮食铺时她买了一包盐放进篮子里。何端玉牵着毛驴走出马场,迎着大马路走去,在女儿的中学校门口驻足瞄了几眼后又继续赶路,她得去一趟娘家,把欠大姐的钱还上。早上一起出村子的同村人还在集市上转悠,买肉买油买生活必需品,何端玉也买到了她的必需品。
何端玉牵着她的毛驴走过坝子桥,走过晒谷场,走过松树林,在松树林的的尽头左拐进了前往大树村的路。她使劲拉开两腿的间距,跨大步往坡上爬,她满身大汗,口渴难耐,肚子也在“咕噜咕噜”的抗议。她逃命似的步伐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后不得不减速。
文汉民手上拿着一根解放草,他的骡子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何端玉在后面郁闷的跟着,甚至在一棵树下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才起身,结果她休息的间隙文汉民在前面并没有走多远。她很赶时间,去了娘家她还得赶回家喂牲口。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平坦的大路和文汉民并排时,她低头侧着脸打了招呼:“汉民哥,赶集回来呢?”说完马上快步往前走,毛驴为赶上她的脚步,“哒哒哒”小碎步跑起来。
“呀,三妹呀,这是要回娘家哇?”文汉民牵起他的骡子跟上。
何端玉走在平路上几乎是小跑起来。
“三妹,顺道一起啊,俺家就在隔壁你忘记啦?”
何端玉红着脸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
“汉民哥,俺赶路呢,俺先走啦。”何端玉说完又小跑起来。文汉民加快了脚步跟上,两人没寒暄,相互也没有问对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两人就并排快步走着,文汉民的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气氛很是尴尬。他快速抓拉一把路边的野草塞进铃铛里面,铃铛的声音这才止住。
到了大姐家门口,文汉民客套的说:“有时间到家里串门嘛?”何端玉点头,牵着毛驴进了大姐家的院子。
何端玉的大姐给她塞了一个刚出锅的玉米粑粑,她边吃边摸黑着赶路。回到家进院子时,脚下有东西差点绊倒她,吴全光听到动静从烧火房里喊出来。
“走路眼睛不会看路吗?今天刚砌起来的,不要给俺踩烂了。”
“你在水缸旁边砌什么东西?”
“烧火灶,明天开始煮酒。”
把毛驴牵进茅草棚,在水槽里盛上水,舀了半瓢玉米粒放在食槽里,又抓了一大把干草放在食槽旁边。何端玉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灶房时,大儿子和二儿子在给她热饭,锣锅里是掺了水的玉米糊,旁边的炒锅里还有水炒的木耳。小儿子躺在饭桌旁边的草席子上睡得很熟。她掏了掏衣袋,从里面掏出两个糖递给两个儿子,兜里还剩两个是留给女儿和睡着了的小儿子的。
第二天早晨,何端玉像往常一样起床拢火、烧水、洗脸,喂毛驴,切猪食,煮面糊。吴全光上后山抬柴,连续抬了两趟回家,第三趟却空手回来。他把肩膀上的步枪猛的扔到刚切得冒尖的猪食堆上。坐在火堆前面刨爆米花吃的吴朝溪被他父亲的这种鲁莽举动吓得不敢动一下。
“你说说,昨天是怎么回事呢?”他弯腰用手指着何端玉的额头。
“什么怎么回事?”
“你这臭婊子,现在已经这么不要脸了吗?上街卖个玉米咋还去见老相好了?”
“大光亮,你嘴巴放干净些,不要净干些造谣的事。”
“造谣?村里邻舍会专挑人造谣么?你去问问村头李佃从昨天挨着黄昏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俺什么都没干,造谣死全家。”
“你现在就去问?走,你亲自去问。”
吴全光说着用他干尸样的瘦手拎起何端玉的后衣领。何端玉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吴全光从凳子上拖下来,她四仰八叉的躺在猪食堆旁边,挣扎着要翻身站起来。吴全光哪给她翻身的机会,他抓紧她的衣领往灶房门口拖去。吴朝溪坐在火堆旁的地上不停的发抖吼叫,“不要打俺妈,不要……”他奋力爬向母亲,用双手抓住她的一只脚。被拖到门槛时,何端玉右手抓住门栏,左手反手给了吴全光的鹰钩鼻一拳。吴全光鼻子酸痛,恍惚了几秒,就在他想继续把何端玉往门外拖时,她已经抓着门栏站了起来。
这场打斗从灶房打到了水缸旁边,何端玉的双腿被拖破了皮,手臂上好几处青紫。吴全光的脸被抓得破了相,鼻血沾到鼻子四周,风干后裂开了缝。两人面对面站在水缸旁边面红耳赤的怒视着对方,两人的手袖都卷到了肩头。
陈有柱和赖妹前后脚跑进院子,看到两人像斗败的公鸡一样站着才松了一口气。水缸旁边新造的锅灶塌了一个角,那是吴全光把何端玉猛的往地上推时,何端玉绊到一根柴棍,连跳两步,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在了锅灶上,锅肚子大小正好容下何端玉那没什么肉的宽屁股,她本能的双手按住锅灶边挣扎着要起来,锅灶边坍塌了。
“有话好好说,打什么哇?”陈有柱双手叉腰,无奈的看着两人。
“三妹姐,你手下留什么情,这种无用的人就该断了他手脚……”
赖妹比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正要滔滔不绝的教导何端玉如何管教这个常搞事情的吴全光,陈有柱立马打断了她的话。
“老天,赖妹你是不是来劝架嘛?”
“来来,你们两个说说,到底怎么个事嘛?啊?大清早就打成这样?”陈有柱把两人喊到柴垛边上坐下。
“你问问她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这么些年了,还不死心?”吴全光哭丧着脸控诉。
“哦,你听风就是雨,俺没做的事俺干嘛要承认?李佃从是你亲爹么?什么都是李佃从说的?你咋不打听打听李佃从那东西做不做人事?”
陈有柱了解来龙去脉之后,打算好好调解调解两人,毕竟他这个新上任的村长可不能白瞎了。他正要开口,赖妹像赶牲口一样把李佃从村头撵着下来。她嫌李佃从走得太慢,走两步就推一下他的后背,罗招弟骂骂咧咧跟在后面:“大赖妹,你爹妈没教你要尊重长辈哟,怎能对你佃从舅这般粗鲁。”
“粗鲁?哎哟,舅妈这样就心疼啦,佃从舅去别村开荤的时候你咋不心疼他呢,跑那么老远,大树村的几个寡妇都被他照顾得面色那叫一个红润呐。”
“赖妹,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不要笑俺,你那搞什么江湖行医的汉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佃从舅吃荤是有人赶着上,你汉子那是不是人,早几年前是要断子孙根的。”赖妹没理会罗招弟,把李佃从推到吴全光的面前。
“说吧,不是要对质嘛?”
“俺什么都没说过啊。”李佃从把脸别到一边。
“你可不能这么搞嘛,你不说什么这两口子会打起来?”陈有柱皱着眉头说。
“那俺就提了一口,说昨天晚上看到弟妹和大树村的文汉民走在一起,别的就没说什么了嘛。”
“弟妹,哎哟,佃从舅是连辈分都分不清楚哟,怪不得那三十岁的李寡妇都喊人家妹妹呢。”赖妹站在李佃从旁边不放过任何细节。
“佃从舅你也是,人家就回娘家还个钱,路又不是三妹家的,还不允许别人家走了吗?还有你大光亮,你是闲着没事干还是怎样,整天疑神疑鬼的,你多干点活路吧,闲人才讲是非,你们都不要搞这些了,添油加醋,不像话。唉,要是还允许批斗,佃从舅你们两个都逃不掉。”
吴朝江和吴朝河一起跨过篱笆飞快的跑进院子,吴朝溪跟在后面,明显是落了单,跟不上哥哥们的步伐了。他光着脚丫跑出家门,先去了陈有柱家喊人,又去了坡下的赖妹家求救,路上摔了无数次,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继续跑向学校。他本来想去前队长憨包的家里喊人,但是前队长的家比学校还远,于是他跑进教室喊了大哥和二哥。
陈进喜老师正在上四年级的课,看到瘪着嘴快哭出来的吴朝溪站在教室外,以为他又有什么事要请假回家。他忙放下粉笔走出教室,吴朝溪哭出声说他要找大哥,阿妈要被打死了,快点回家。陈进喜一听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赶紧喊吴朝江出来,让他赶快回家一趟。吴朝江从窗户栏杆外朝一二年级的教室喊弟弟吴朝河回家。三兄弟从刚开始的一前一后变成两前一后。
吴朝江跑进院子时注意到了缺了一个口的新锅灶和地上的拖拽痕迹,用手从锅灶上使劲掰下一块土,砸向吴全光,不偏不倚正砸中还红着的鹰钩鼻上,鼻血从几滴变成流水状。吴全光双手捂住鼻子,刚开始还能骂几句“死鸭子,天要收你。”他惊恐的捂着鼻子,不停的怪叫。
在场的人无一例外的怔住了,包括吴朝江,他因气愤、恼怒而使尽全身力气扔出那一土块,他也想不到这土块就那样朝着他父亲的鼻子上飞去了。赖妹是全场最镇静的一个,她先是一愣,然后双唇紧闭憋住差点发出的豪放的大笑。陈有柱赶紧舀来一瓢水,滴在吴全光的头顶心和后脖颈,看止血效果微乎其微,又连忙喊赖妹回家叫她汉子熊成才上来一趟。
赖妹翻个白眼:“他哪是能看得了这种大病的,干脆抬去镇上的卫生所吧,大光亮这细皮嫩肉的,镇上的大医生才能医得好。”
“哎呀,赖妹,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赶快去喊吧。”陈有柱的额头都要拧成一团了,摆手让赖妹赶快回家去喊人。
没过一会儿,熊成才背着他的药箱子一扭一扭的走进院子。他那五五分的肥厚身板,蹲下后上衣都遮不住他的屁股沟子,裤子又太长,连卷四五折。村里的闲人建议赖妹把她汉子的裤脚剪下来,拼接到上衣上,被赖妹用唾沫回绝了。和高个子的赖妹并肩走在一起,村里壮汉们猜测这“武大郎和潘金莲”式的搭配,这大黑熊怕是用了点什么手段了。
熊成才看了伤势后,说鼻梁断了,让何端玉去后山挖几把马蹄草回来捣碎了包在鼻梁上,包个五六天就行。吴全光哼哼唧唧,问熊成才能不能给止痛止痛。熊成才打开他那杂乱不堪的药箱子,翻了半天,说止痛药没了。
“唉,光亮哥你就忍一忍吧,三妹嫂生娃娃比这疼几倍都忍下来了,你个大男人这点疼痛没什么的。”陈有柱拍拍吴全光的肩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