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朝阳去镇上上初一还有一个月,她从母亲的沉默中猜出家里没有任何余钱可以供她上初中。也好,不用离家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再说,再读三年书又有何用,初中毕业还是得回家务农,大山的孩子还是要回归大山。想想小学五年她学到了什么,会认一些字,数学嘛,会加减乘除。这样一想,她和村头的罗小丽差别也不大啊,罗小丽只上完一年级就不读了,一心只想跑后山给家里挣工分。
她打着哈欠走进灶房,灶房里锅架下的火灰堆还没有扒开拢火,平时她这个时辰起床时,锅架上的水壶已经吹出热气。今天的灶房为何这般冷清,母亲,母亲去哪了?吴朝阳焦急的跑出灶房,大声喊阿妈。
何端玉从猪圈里站起身,手上拿着一只黑色的小猪仔。这一天清晨,何端玉精心呵护的母猪下了十二个仔。不久前听到房子后面的有柱家的母猪生了十六个,她羡慕得不得了,天天祈祷着自家的母猪也争点气,多下几个仔。十二只小猪仔堆叠在一起抢奶喝,最后出来的那只抢不到奶喝,趴在兄弟姐妹们的屁股后面嚎叫。何端玉抓起它放到一只空出的奶头上,这家伙刚吸两口又被挤了出来,她只好又抓起猪仔给它找奶头。
娘俩蹲在猪圈里观赏刚出生的猪仔们奋力抢奶喝的样子,母猪的奶头被拉得老长,这喝奶的劲头都这么大,不用担心猪仔夭折啦。但何端玉还是放心不下,连吃饭都抬着碗站在猪圈旁边吃,就怕母猪翻身或是起身时压到和踩到猪仔们。晚上睡觉她也睡不踏实,一听到小猪仔的叫声就跑出屋子,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甚至她的梦境都是关于小猪仔,梦到猪仔被母猪压到了,她一下惊坐起来,发现是梦,她还是要去猪圈细细瞧一遍才又放心的躺下睡觉。
一个月下来,何端玉的精力都放在了母猪和猪仔上。村里的妇女们来喊她上山背柴,她犹豫再三,喊来二儿子和小儿子守在猪圈旁边,一再叮嘱孩子们不可大意。她带上吴朝阳和吴朝江上山背了一趟柴回来后,让这两孩子也留下一起照顾猪仔。四个人一起守着一窝猪仔可比两个人轻松多了。
吴朝溪在母亲带着大姐和大哥出门后犯起了困,他深知自己和二哥身肩重任,于是和二哥来了个“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就先在猪圈看着,赢了的那个可以干什么都可以,五次猜拳他都输给了二哥,他只好悻悻的来到猪圈守着。没守一会儿他又去和二哥一比输赢,结果还是输了。何端玉背着一篮子冒尖的柴回家时,吴朝溪双手抱着猪圈门在打盹,吴朝河端着一瓢水在墙根脚灌蚂蚁洞。
猪仔一个月大时,吴全光带了村里做买卖牲口生意的陈四代来家里瞧。两人站在猪圈外,陈四代右手拿着他的烟锅吸着烟,左手背在后面。吴全光看陈四代半天不发表一句看法,耐心全无,说:“你先看着,看好了有什么想法再来和俺说。”他回了他的烧火房吸他的水烟去了。陈四代收起他的烟锅,来到烧火房门口坐在走廊的台阶上。
“光亮哥,是这样,俺现在手里没钱……”
“你这大四代,你没钱来这看个屌,到处踩你脚迹也不带这么干的。”吴全光一听陈四代说没钱,还没等他往下装样子就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让他住嘴。
“唉,你别急呀,俺手上有头毛驴,俺拿毛驴和你换猪仔行不?”
“换几只猪仔?”
“五只,怎么样?”
“三只吧,嗯?三只猪仔换一头毛驴。”陈四代看吴全光皱了皱眉头,马上降低价格。
“你明天把毛驴牵过来俺看看,行的话,明天交货怎么样?”吴全光吸了一口水烟说道。
陈四代走后,何端玉说她不同意换,这大四代可是出了名的手脚不干净,这头要换的毛驴有可能就是偷来的。吴全光不听,管他偷来还是买来的,三只猪仔换一头驴这不挺划算的。
“主人家找来怎么办,到时候大四代不愿意还这猪仔那不是亏大了?”
“他敢吗?他要真敢,俺就拿这水烟筒砸烂他的嘴。”
第二天早上,陈四代牵着他的毛驴站在院子里,吴全光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毛驴,又上手从头摸到尾巴。
“这驴毛这么毛躁,一看就是没吃好。”
“你还挑剔什么,这年代连人都面黄肌瘦的,不要说是牲口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吃油水,这牲口可只吃草料,这一整座大山最不缺的就是草。”
何端玉站在猪圈外面,心里盘算着用哪三头小猪来换。十二头小猪仔,母猪就只有两只,这两只母猪她要留着下崽,所以就只能挑三只公猪仔。她挑了半天没挑出一只,最后干脆逮到哪三只就用哪三只来换了。一个月大的猪仔们围着母猪躺着,看何端玉站旁边,都用智慧的眼神瞅着她,看何端玉进猪圈时,猪仔们都开始躲。何端玉逮到吃奶都需要她来帮着抢的那三只猪仔,虽然吃的奶没有其他猪仔多,但毛色还算光亮。她提着猪仔的后脚伸出猪圈,东边升起半截高的太阳斜照在猪仔身上,黑油油的毛色吸引了陈四代的眼光,他接过猪仔放到麻袋里。三只猪仔在麻袋里惊恐的尖叫着,母猪从猪圈伸出头瞄了几眼,转身又躺下。
有了毛驴之后,吴全光把猪圈左边简陋的茅草房修修补补,从半坡地的沟边抬了两个大石头回家,用凿子凿成槽子,一个盛水,一个放草料。
吴朝阳开学的前一天中午,何端玉把铺盖行李、一口罗锅、一个饭碗、一双筷子、一小袋玉米砂塞进麻袋绑到鞍子两侧,牵上毛驴,带着吴朝阳下山前往坝子镇边上的民族中学。在路上,她留意路边有没有可以吃的野菜,在坡底快要过桥时终于寻得一朵芭蕉花。
何端玉口袋里揣着从大姐何端秀那里借来的二十元钱,交了学费之后还剩五元,她又走了三公里路到坝子镇的集市上买了一包盐,给女儿留下一点,剩下的她带回家。吴朝阳上初中后,她每星期都必须回一趟家背伙食,因为她个头小又比较瘦,周日回学校时何端玉都会把她送回学校,在路上顺便给女儿寻些野菜。
有一次何端玉把女儿送到学校后时间还早,太阳高照,她走到岔沟山底,想起家里还有一块地在坝子河边,这块地自从到户时来看过地界后她就没有再踏足过。坝子河边被开挖出来的庄稼地少之又少,一眼望去寥寥无几。何端玉从篮子里拿出砍刀砍倒拦路的野草树杈,一路披荆斩棘终于看到十多个石头作地界记号的自家地。
她抬头看看太阳,还好,才西下一尺左右。扔下砍刀,伸出长满茧子的双手,开始拔这些高过她的解放草、鬼钗草、蒿子……没过一会儿,她的裤腿上就沾满了鬼钗草的种子,这些像叉子一样的草籽透过单薄的布料,扎到她的皮肤上,让她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蹲下身拔这些细针。就在她低头快速的拔出裤子上的草籽时,旁边的草丛中有东西在微微抖动,何端玉被吓出一身汗,停住手中的动作,没敢转头,斜眼用余光看是什么东西。
是一头豪猪!身上长满黑白相间的大长刺。大女儿上次生病时她去娘家和阿奶讨要了半根回来,用火炭烧黄,切成粉状放进开水里,连喝两天,烧就退了。可是这一身都是刺的宝贝该如何下手啊?她一动不动的蹲在土地上苦思冥想。她想给这一身是宝的家伙来一砍刀,但她是信奉山神和土地公公的,能不能在土地里杀生?她一时半会儿的又想不起。
眼看着豪猪正往草丛深处移动,她情急之下抓起脚下刚拔杂草时拔起的土块,使劲掷到豪猪上,豪猪嚎叫着竖起全身的刺,像是一只正在战斗中的斗鸡一样。何端玉再抓土块连连掷去,豪猪窜进草丛逃走。何端玉扒开草丛,捡起掉落的豪猪刺,足足有一大把。
何端玉在路边砍了几根芭蕉叶,把豪猪刺包得严严实实,才心满意足的朝山上走去。此后这河坝边的土地成了她每周日必来的寻宝圣地,她有时能在草丛中寻得几颗鹌鹑蛋,有时还能发现野鸡。为了能抓到野鸡和鹌鹑,她在草丛中留了几个跳闸,野鸡没抓住,但能拴住鹌鹑。
秋天到冬天,坝子河的水变得清澈见底,有鱼儿在水中惬意的游淌。家里缺少肉食,怎能让这些肥美的鱼儿在河里游玩呢?何端玉卷起裤脚,跳进河里抓鱼,抓到又肥又大的她就放进篮子,太小就扔回水里。何端玉没有想到,这个让她和山头人都嫌弃的坝子地,原来藏着这么多的惊喜。她决定忙完秋收后,一定要把这块坝子地开发出来。
收割玉米包谷的这段时间,何端玉在夜晚点着煤油灯,在微弱的灯光中把第二天需要喂猪的芭蕉树切好,第二天让小儿子当家。她把煮饭和煮猪食的任务交给了七岁的小儿子,带着其他三个孩子到玉米地里从早到晚掰包谷,吃早饭之前四人可以来回背个四趟。
吴全光背着他的步枪在山里跑了一圈后,牵着家里的毛驴加入粮食搬运的队伍中。他把玉米包谷装满两个箩筐,卯足劲想提住鞍子的中间部位,把装有包谷的箩筐放到毛驴的背上。大儿子挑起担子往坡上走去,吴全光在后面骂骂咧咧:“死鸭子,背时鬼,不来帮一下你爹?”
吴朝河看到大哥自顾自的往前走,对后面传来的骂声不做任何回应,他也背上装满包谷的篮子跟在大哥后面。吴朝阳看两个弟弟都不愿意给父亲搭把手,只好放下自己的篮子,去帮父亲抬鞍子。奈何她细胳膊细腿的,使尽全身力气也没把鞍子放到毛驴身上。何端玉上来把大女儿拉到一边,帮吴全光把鞍子抬到驴背上。
收回家的包谷摆满了堂屋和走廊,屋子的房梁上也挂满了包谷。吃过晚饭,一家人除吴全光之外,都围坐在灶房里掰玉米粒。掰好的玉米粒倒进箩筐里,第二天太阳出来时再搬到院子里,摊开竹片编制成的晒席,把玉米倒在上面,用木耙子有齿的那一面把一堆玉米平铺在晒席上。
吴朝溪下午的新任务就是在家守着这院子里的两张晒席上的玉米,有麻雀来吃玉米,他就跳起来大吼一声,把麻雀吓跑。吼了几次之后,麻雀们还是不厌其烦的来光顾这些玉米。他掏出裤兜里随身携带的弹弓,放上玉米粒,射向晒席边上正啄得起劲的麻雀,前三次都没射中,第四次射中了一只麻雀。但他看到两脚朝天的麻雀躺在地上挣扎半天死不了时,心里很受煎熬,他把头转向另外一边,继续用老办法驱赶来吃食的麻雀。
吴朝阳周六日才能加入掰包谷的队伍中,周日下午又得回学校。何端玉把她送到坝子桥头,把麻袋放到女儿的肩上,叮嘱她路上有马车经过就马上跑进路边的草丛让路,千万不能挨近马车。看着女儿朝着坝子镇的方向越走越远,她才转身回到半坡地。何端玉一家人用了半个月才把包谷全都搬回家,交公粮的那一部分玉米用毛驴驮到坝子桥坡上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已经堆满包谷,各家用麻袋做记号,把一袋袋玉米垒堆在一起。村里各家各户轮流去守打谷场,轮到哪家值守哪家就把包谷倒出来晒。
轮到何端玉家值守那一天,全家早早吃过早饭出动。吴全光和何端玉各抬一卷晾晒席子,吴朝江牵上毛驴,两弟弟跟在他身后。把麻袋里的玉米都倒在席子上扒开,晒干了的玉米粒铲进簸箕里扬一扬灰尘再倒回麻袋里。
吴朝江牵着毛驴到坝子河边吃草,把毛驴拴在一块石头上后,他跳进河里抓鱼。吴朝河和吴朝溪不敢进河里,在河边翻石头,看到石头底下有螃蟹就用棍子夹起来放到篮子里。没过一会儿,河边炊烟袅袅。吴朝江在河边搭起小灶,把抓到的鱼开膛破肚,放到石头上烤。吴朝河觉得要直接把鱼放到火上烤才更好吃,吴朝江说俺就喜欢这样吃,你喜欢怎么吃自己去抓去弄。
吴朝河不敢下河,他看到河水流动会感到天旋地转,像是整个大地都开始流动一样。何端玉安慰二儿子:“等过两年像你大哥一样大的时候就好了,你大哥之前也不敢抓鱼。”吴朝河把抓到的螃蟹放火炭上烤,哼,没有鱼可以烤,那就烤螃蟹。螃蟹从火炭上挣扎滚下,高举着大钳子往沙地上跑,吴朝溪以为这螃蟹举着两只钳子是在追他,他哇哇大叫往草丛跑去。
傍晚,何端玉带着二儿子和小儿子回家,吴朝溪吵着要骑着毛驴回去,不管怎么劝都不听,小小年纪口出狂言说这头驴是属于阿妈的,阿妈在哪里,毛驴就该在哪里。吴全光一听这话可不高兴了,从路边掰了一根细树条子“啪啪啪”的怒打吴朝溪的屁股,吴朝溪的喊叫声震彻整座大山,回声传到对面的陀螺山上,有人在河对岸大吼“哎哟喂,杀骡子牲口吗?”
吴朝溪最终如愿骑着毛驴回了家。何端玉的阿奶和她说过,有些娃的灵性很高,如果娃娃在撕心裂肺的讨要一些东西,那就放心的给吧。何端玉看着骑在驴背上洋洋得意的小儿子陷入沉思,自从换了这头驴之后,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一天到晚不停歇,跳得她心烦意乱。她在路边掐了一把蒿子尖,放在嘴里嚼细嚼烂,吐出来敷在右眼皮和眉毛上,眼皮是停止跳动了,但蒿子汁水流进她的眼睛,一股火辣辣的痛感让她使劲搓揉眼睛,这一揉搓,蒿子掉了,右眼皮又开始跳起来。蒿子水给何端玉的右眼上了色,没仔细看,她的右眼就像被谁猛击了一拳一样黑绿黑绿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吴朝江斜靠在麻袋上,看着西边的山上太阳的余晖一点一点的退去,困意袭来,他钻进卷起来的晾席里面,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吴全光刚才被他的小儿子那一闹,现在情绪极其低落,他“咕噜噜咕噜噜”的吸着水烟,声音一下比一下大。初秋的夜晚凉意袭人,他把一个空麻袋从脚往上套,套到腰的位置,坐在铺开的席子上继续吸他的水烟。
吴全光在睡梦中闻到一股草烟味,这烟味不像他吸的老草烟一样味道极浓郁,淡淡的烟草清香流进他的鼻子,他从梦中醒来,摸摸旁边的水烟筒,在犹豫要不要吸上一口再继续睡。今晚的月亮躲在云层里,没有出来过,或许在吴全光和他的大儿子都睡着后出来过一段时间,但此时,夜深人静,就连人的喘息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吴朝江酣睡的喘息声突然停止,他像蚕蛹一样慢慢的从席子中挪出。吴全光一声不吭的看着眼前“破茧而出”的场面,以为大儿子是想出来解手。他身体完全出来的一瞬间立马抓起地上的几块石头扔向坡下,接着又迅速地抓了几把碎石站在晒谷场边上使劲往下掷,坡下传来窸窸窣窣物体与杂草碰撞的声音,吴朝江没有停下,继续捡石头继续扔掷,坡下传来嚎叫声:“别他妈扔了,是想砸死俺吗?”
吴全光听到有人喊,立马跳起来跑到晒谷场边上往下瞧,黑漆漆的坡下什么都看不到,他扯着嗓子朝坡下喊:“是谁,有种别躲着,出来。”
坡下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吴朝江继续扔石头,陈四代哭爹喊娘的从坡下的草丛中爬上来,说他只是路过想歇个脚,想不到你爷俩是想用乱石把人砸死。
吴朝江坐在玉米堆上,说:“四代舅是白天不出洞,晚上爬出洞口,看来是有大事要干哟。”
“你这娃娃,干什么大事呢,就路过,谁让这晒谷场在大路边呢。”
“陈四代,你回家去吧,回家烧壶热水好好洗洗手脚,下次夜半三更再看到你,俺给你剁下来,你自己洗不干净俺替你洗。”
“呵,老表说话不要这么难听。”看吴全光和吴朝江不再搭理他,他悻悻的往坡上爬去。
没过一会儿,半山坡上传来一阵又一阵吼叫式的咒骂声。吴朝江气不过,想跑上坡收拾一顿陈四代,吴全光喝住了他:“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让他骂去吧,跟他妈一个样,整个村哪家没被他和他妈骂过的?”
下半夜,吴全光父子俩都无了睡意,吴朝江站在晒谷场边上往坡下滋尿,撒完尿他爬上叠得几尺高的玉米墙上,眺望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