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端玉背上背着竹篮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大树村的村头走去,走到村头的黑卡山交界处,往右边的路拐去,就是岔沟村的地界了。
她背上的竹篮里放着一棵根部裹着厚厚粘土的柿子苗,柿子苗旁边放满了母亲给摘的半生半熟的柿子,整个竹篮子太重压得她头皮发麻胀痛。大女儿吴朝阳跟在身后,时不时上前来帮她撑一撑抬一抬篮子的底部,她的衣兜里塞了几个柿子,裤子的侧兜里也揣着几个。
裤兜里的几个柿子把她的裤子往下拉坠到肚脐眼以下。为了不让女儿着凉,何端玉把女儿的裤子拉高遮住她的肚脐眼,重新拴紧裤带子。
母女俩大清早就出发前往两公里外的村庄大树村,到娘家背这棵上一年就预定好的水果树。两人出门时太阳还没有出来,农历十月的冷风冷雾已覆盖住这个坐落于大山顶部的村庄。
大女儿穿着一件薄薄的深蓝色的棉布上衣,裤子是何端玉的旧裤子剪短后锁上裤脚边给女儿的,衣服和裤子都补了不少补丁。但大女儿没抱怨过什么,欣然接受母亲给缝制的这一身衣服。她把手缩进衣袖里面,隔着衣袖拿起灶房里放在猪食旁边的篮子,斜挎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瘦弱的身体,和身上的大她一倍的竹篮子格格不入。每走一步,竹篮子就拍打在她纤瘦的小腿上。何端玉拿过竹篮子挎到自己身上,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大女儿和村里和她一样岁数的孩子个头和体型都差那么多,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何端玉把煮饭和煮猪食的任务交给大儿子后,带着大女儿出门。灶房门口正对着的烧火房里,吴全光坐在火塘前抬头看了一眼急匆匆的娘俩,低头弓着身子继续烤他的火。何端玉和大女儿出门后就小跑起来,没一会儿,身上就开始暖和起来。
两人到娘家时,何端玉的大姐何端秀坐在火塘边上,往火塘里的一堆玉米骨头上点火。娘俩刚进灶房,一股冷风跟着一起进门把何端秀手上刚点燃的火柴给扇灭了。
何端玉放下篮子,带着大女儿去堂屋和躺在床上的阿奶打声招呼,懂事的吴朝阳问候祖婆后,回到灶房坐到大姨旁边说:“大姨,俺来帮你吧。”
说着接过何端秀手上肥厚的松树明子,用老砍刀削下一片薄薄的松树片,划着火柴点燃松树片放到火坑上已堆好的玉米骨头中间。何端秀笑眯眯的给刚从堂屋进到灶房的何端玉一个眼神,说:“就知道朝阳比大姨厉害。”
听到大姨这么夸自己,吴朝阳害羞的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大姨说:“唉,姨妈就爱乱夸人家。”
就在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嬉笑声中,何端玉的老母亲张桂芬背着柿子苗回来了,她把竹篮子放灶房门口,说就知道你们会早来,给你们摘了半篮子柿子果,拿回去放上个酸木瓜捂一段时间,软透了再吃。吴朝阳听到外婆说给摘了柿子果,兴奋的拽起母亲的篮子跑到外婆旁边,把柿子果子装进篮子里。
桂芬老太连忙叫住她:“阿乖,先放柿子苗。”
何端玉和吴朝阳被娘家留下吃了早饭。母女俩推脱说家里已经煮好饭菜,并且得赶回去喂圈里的那头老母猪。
桂芬老太皱眉:“你家没有你们母女俩是不过日子了,吃了再回去,就几步路的娘家,整年都见不到几次你们的影子。”
这一天,吴朝阳人生第一次吃上了香喷喷的纯大米饭,还有一个完整的煎鸡蛋,几片老腊肉,不是瘦肉,是全肥的老腊肉。
吴朝阳安静的坐在饭桌旁边,外公外婆和大姨一直给她夹菜,她低头小口小口的咬着老肥肉,细细嚼着,让肥油溢满自己的嘴巴,她舍不得马上下咽,她要记住这一刻:人生中第一次吃老肥肉加白米饭和煎鸡蛋的体验。
这才单干不到一年,大姐家的饭桌上竟然已经摆上了大米饭,何端玉的姐夫呵呵笑着,说:“这得多亏了汉民呢,这小子是真的有眼光,有见识,大家都想把半坡地换成山头地时,他给俺提了一口说能换就换,最好都能换成河边的坝子地……”姐夫罗大山还想继续侃侃而谈,被他婆娘何端秀在饭桌下踢了一脚,他反应过来后马上住了嘴。
何端玉的老父亲何均成说起最近几个月大树村遭贼的事情:“你们岔沟村那个陈四代,经常来这边转悠,肯定就是他了,手脚不干净,总有一天要遭殃呢。”
“要是偷东西的都遭殃,那也不止陈四代。”罗大山话里带话,看了一眼何老汉,他的小女儿阿华转头喊道:“就是,那二姨他们家七个人都要遭殃了。”
“哎呀,小娃娃不要乱说话。”何端秀立刻制止小女儿乱说真话。
大家尴尬的低头吃饭,为了缓和气氛,罗大山又说:“昨天汉民他家也丢了一只山羊,到现在都找不到,肯定……”
何端秀死死盯住罗大山,说:“赶快吃你的饭,吃完去给阿奶翻翻身。”罗大山意识到自己又提了不该提的人,“嗯”了一声,三两口扒完饭,起身去了堂屋。
吃过早饭,何端玉背起柿子苗和果子,径直往后山走去。隔壁家的柿子树下,文汉民带着他的女儿凤霞在院子里削砍着木头陀螺玩具,他时不时抬头往后山的坡路看去。
吴朝阳跟在何端玉身后,折了路边的一根树枝拍打着开得正旺的解放草花,她的嘴巴里还飘着肉饭鸡蛋的香味,她心里想着:让这香味驻足时间长一点吧,最好能到吃晚饭的时间段,那时吃着玉米面糊和野菜也会像吃肉一样美味。
何端玉把篮子放到路边,她想休息几分钟再走。吴朝阳坐到她身旁,脸上无法掩饰的快乐让何端玉不得不开口提醒:“待会儿回到家,不能让你弟他们知道,俺们在阿婆家吃了好吃的不能给他们说,知道吗?”
吴朝阳不解:“为什么呢?”
“要是他们知道俺们吃了好吃的还没给他们带,你二弟和你小弟会哭闹的,他俩要闹起来,跑去你阿婆家找吃的该怎么办?你阿婆家也困难,估计给俺们吃的这些他们平时都舍不得吃。”
吴朝阳明白过来,说:“阿妈,俺不会说的。”说着用手掌擦了擦自己的嘴巴。
走到岔沟村头的黑卡山岔路口,树林里传来一阵脚踩在干枯树叶上的“窸窸窣窣”的响声,何端玉扭头一看,原来是陈四代和他的老母亲赵小妹,两人看到何端玉娘俩正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两人表情极不自然的抿着嘴笑笑,说:“这娘母两个真勤快。”说完走到何端玉她们前面去了,两人大步走过去时,一股羊膻味袭来。
“嘴上油油的,肯定和俺们一样吃了肥肉了。”吴朝阳说。
走过上村口的榕树,再下个破,就是岔沟村的大路了。村头大路的左侧是何端玉的好姐妹王林秀的家。此时王林秀正在自家院子里给三女儿罗小英捉头发里的虱子,大女儿和二女儿站在旁边帮忙。
见到何端玉娘俩从坡上走下来,王林秀高声打招呼:“一棵还是两棵?你也是,学学你二姐,死皮赖脸也该要个五六棵。”
“要不完那么多,水果么顶不了饿,还是得多种些庄稼。”何端玉让大女儿拿几个柿子果留给王林秀。
“哎呀,三个就够了,俺倒是不好这一口。”
两人回到家时,孩子们已经吃完早饭。二儿子吴朝河和小儿子吴朝溪在院子里的柴垛旁边,拿着树丫杈你追我赶。
何端玉把篮子放下靠在柴堆旁边,吴朝阳进灶房拿了竹箩筐,底朝上,在地上砸了砸,抖出箩筐缝里的老鼠屎。再把篮子里的柿子拿出来整齐的堆放进箩筐里,家里没有酸木瓜来催熟,只好去菜园里砍了几片芭蕉叶盖在箩筐上面捂紧。
何端玉拿了把锄头准备到院子前面的菜园里挖坑栽柿子苗,大儿子吴朝江扛着锄头从菜园子里出来,说:“阿妈,树坑挖好了,现在就栽进去吗?”
吴朝河和吴朝溪听到大哥说要栽柿子苗了,把手里的树杈扔到地上,一前一后跑到母亲何端玉的旁边,抢过篮子的背绳,拖拽着篮子往菜园里走。
进入菜园必须要跨过一道竹片编成的栅栏,这栅栏是为了防鸡猪进入园内啄啃菜地。全村的家禽牲口屈指可数,这栅栏现如今也就是个摆设,这下倒是把六岁的小儿子拦住了。他站在篱笆口,让母亲拉他一把。
何端玉说:“你平时不是挺会翻篱笆的嘛,放下篮子自己爬翻过去就行了,阿妈来抬篮子过去。”
吴朝河敏捷的爬上栅栏,纵身一跳双脚落地,在篱笆的另一边嘲笑吴朝溪:“就说你不该参与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在外面玩着吧。”
吴朝溪委屈巴巴的看了一眼母亲,见大哥和母亲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先进园子,他一鼓作气,学着大哥平时干农活时的样子,朝自己的两个手掌各吐一泡唾沫,搓一搓,开始攀爬这个对他来说的高篱笆。
他仍然不肯把篮子的背带放下,爬到最高处打算翻过去时,肚皮卡在了篱笆坎上,何端玉拿下他手上的篮子背带,提着他的裤子把他放到地上,他着地后拍拍肚皮“嘿嘿”的笑着。
翻过篱笆后的吴朝河和吴朝溪继续拖拉着装有柿子苗的篮子,直到拖到大哥挖好的树坑旁边才作罢。何端玉把树苗拿出来放进坑里,吴朝江刚要拿锄头把土填进去,吴朝河和吴朝溪争先恐后的用手捧着土往坑里扔。
吴朝江放下锄头回院子提了一桶水来浇,两弟弟又你推我挤的用手捧水给柿子苗浇水。栽好柿子苗,何端玉在旁边坐下,让三个孩子也坐下,她对三个儿子说这棵树苗是属于大姐吴朝阳的,下一年会有另外一棵,也可能会有两棵柿子树苗,到时候这第二棵和第三棵柿子苗就是大哥和二哥的。
吴朝溪着急的问:“俺没有吗?”
“有啊,再下一年你的柿子苗就可以带回家了。”
吴朝溪不解:“为什么今年不能像阿姐一样,也种一棵呢?”
何端玉给小儿子解释:“这棵柿子苗是上一年就给你阿姐预定好的,你阿公今年只有几棵苗子,你表哥表姐们也在排着队要这些苗子呢。不过你阿公阿婆说了,一定会给你们四个每人一棵苗子的。”
小儿子听阿妈这么说,高兴的说好。何端玉的计划是在这块菜园地的四个角落都栽上一棵柿子树,让每个孩子自己照料自己的果树,这样生活就更有盼头了。
吴朝阳把捂好的一箩筐柿子挪到太阳底下晒,等太阳落山后再搬进里屋去,这样柿子就会熟得快一些。
何端玉从火塘里捡了个火炭,让吴朝阳在灶房的门板背面写上“1980年农历十月十二”。等第二棵第三棵柿子树种下时,也在这块门板上记上时间。
赖妹站在大路上喊:“栽好了没有呀?栽好就砍柴去啦。”
何端玉背上篮子,嘴里喊着“来啦”边往大路跑去。
柿子树种下后,孩子们每天只要有空就会跑到菜园的角落看这棵新种下的苗子,他们天真的祈祷,下一年的这个时候柿子树就能结出果实。为了给这棵幼苗催长,孩子们轮流着从早到晚的给柿子苗浇水。
有天早上何端玉到菜园里摘豌豆尖,瞟了一眼菜园角落的柿子苗,柿子树的根部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她用镰刀凿开冰块扔掉,再用镰刀挖一挖土,她才发现孩子们过分勤劳了。要再这样继续浇水的话,这棵柿子苗估计挨不过这个冬天。
吃过早饭,她把孩子们叫到柿子苗旁,给孩子们科普这是一棵旱柿子树,它喜干不喜水,不用再给它浇水啦。
除了小儿子之外,其他孩子都恍然大悟,都保证不会再私自给这棵苗子浇水。何端玉知道她的小儿子一句都听不进去,他得空找到机会一定会再偷偷给这棵柿子苗浇水。
何端玉思忖着得想个办法阻止小儿子的这种过于关注这棵柿子苗的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