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火房建起来后,何端玉和女儿睡的里屋又恢复了当初的暗淡无光。为了能减少老旱烟从窗户窜入,吴朝阳把老旧的书本撕下几页,用舌头在书页边缘舔一舔,再粘到窗户上。何端玉责怪大女儿不该把旧书撕烂,这些旧书可以让弟弟们在暑假寒假时翻一翻看一看,这样不去学校也可以学点东西。
吴朝阳把站在院子里拿着弹弓正准备射向天空的吴朝溪喊进屋,“阿喜,过来坐下,别玩弹弓了,看看这本书吧。”吴朝溪看了一眼姐姐手中的课本,说了一句“不喜欢”后又跑回院子了。
“阿妈,你的儿子们正如你所期望的一样,他们都爱这座大山,他们的心思不在书本识字上。”
“那你呢?”何端玉说。
“俺吗?看你咯,你想让俺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读初中也行。”
“你去吧,去读初中,去多识些文化也好。”
何端玉说出这话其实心里很没底,她手里没钱,不知道秋收后卖玉米能不能赶上交学费。‘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到大女儿开学前这笔钱就出来了,这样一想,何端玉心情又明媚了起来。
村头王林秀的三个女儿都只上过一年级就辍学,上了一整年的学,三个孩子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搞不清楚。
“浪费那钱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靠双手挖土吃饭。”罗招弟挤眉弄眼的说教。
“阿妈,现在上小学又不用钱。”儿媳王林秀在旁边不满的说。
“工分不是钱呐?跑学校还不如跑后山挣点工分,祖祖辈辈不都是刨土,咋地,想去识两个字就出人头地?俺这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老土包子走出这大山的。哪个不是出去又灰溜溜的跑回来种地了。”
吴朝阳和王林秀的大女儿罗小丽都出生于1968年,吴朝阳比罗小丽大一个多月,可从体型上看罗小丽要健康强壮得多。现年十三岁的罗小丽常被村里人误以为已经年满十八岁,甚至隔壁几个村的媒婆都上门说过媒,听说这孩子才十三岁后,有点良心的媒婆都纷纷摇头,“再过几年吧,太小了。”
有些没良心光想赚几块介绍费的媒婆,怂恿那些村里的光棍该趁着罗小丽年纪小赶紧下手,“年纪小好啊,带回去好管教哟。”
何端玉坐在王林秀家柴垛旁,“哼”了一声,“你这婆娘真是掉钱眼里去了,前几年咋不敢说这话呢,这娃娃连那事都还没来,就想祸害她,你还是个人吗你?”
王林秀用手拽拽何端玉的衣袖低声说:“三妹姐,来了,大妹十一岁就来啦。”
何端玉不敢置信的再问了一遍:“真?十一岁?”听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什么情况呀,那俺家的朝阳是怎么回事呀?这孩子十三岁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弱,每年换季节都逃不过感冒发烧,有时咳嗽会持续一个多月甚至两个月。
“朝阳,你那个来了没有?”何端玉把一篮子柴倒在柴垛边,迫不及待的问大女儿。
“阿妈,那个是什么?”吴朝阳不解。
“月经啊,你来了没有嘛?”她朝四下瞄了一眼提高了一点音量说。
“没有,俺还小呢阿妈,怎么会有那东西。”
“和你同年的罗小丽十一岁就来了,你这有点不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劲,她那么小就有才不对劲呢,阿妈你怎么这个都要跟人比?”
“不是,俺是怕……唉,不说了,顺其自然吧。”
何端玉叹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柴棍堆放到柴垛里去。
刚怀上吴朝阳的时候,何端玉的阿奶让桂芬特意跑了一趟岔沟村,特意来告诉她怀孕期间不要晚上出门,也不要太早起来到院子里活动。晚上在堂屋备一个尿盆,如果不得已半夜上大号,有月亮出来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去,憋也要使劲憋住。何端玉对这些民间忌讳还是很在意的,她谨记阿奶的告诫,在堂屋备了个尿盆,半夜尿急就在堂屋解决。
就在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内时,一次半夜闹肚子让她不得已破了戒。那天晚上半夜,她在堂屋的门缝上往外瞧有没有月亮出来,这农历七月的月亮就像和人躲迷藏一样,一下出现,一下又隐身进云层里面。何端玉刚开始没敢冒险,就在尿盆里解决,但她想不到这一开闸就像泄了洪一样,臭味填满整个堂屋又冒进侧屋,她喊醒吴全光让他出门倒一下粪便,吴全光半睡半醒“谁爱去谁去。”说完又进入梦乡。
何端玉只好作罢,进屋关紧木板门,用衣服堵住鼻孔。半夜,当第二次便意袭来,她不得不起身出门去倒屎尿。月亮已经钻进云层,她松了一口气,小跑到猪圈后面的茅坑,还没起身,月亮就窜出云层直照在她头顶,她不敢抬头,提上裤子捂着肚子跑进了屋内。坐在床沿的何端玉缓了半天才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整夜无法入睡,第二天她没有出山,让吴全光给她请了假。她回了娘家,让她的阿奶给她拴了一根叫魂线后才敢松口气。何端玉的妈早就从别人口中了解过吴全光的脾性,这次看到女儿急匆匆跑回家安胎,心里叫苦不迭。
“当初就告诉过你不该嫁他,你到底图他什么?阿民到底哪里不如他……”
“桂芬,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阿奶打断何端玉的母亲。
“阿妈,你看她现在过得,谁家汉子会这样,才怀第一胎,这让她以后怎么过呀。”桂芬带着哭腔说。
“怎么过?就这样过呗,难道让她回来和你过?别净说些胡话。”
“三妹,回去吧,该出山就出山,该吃饭就吃饭,留得住还是留不住就看你和它有没有缘分了。”
吴朝阳提前了一个月来到世上。早上羊水就破了,傍晚太阳溜到西边大山的顶上,照进吴家的堂屋,此时何端玉已从侧屋移到堂屋的玉米叶席子上。邻舍的妇女们听到何端玉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前前后后进门给意见,有的说这种难产要请神婆来做做法,有的说弄点蒿子水喝下去就出来了。
吴全光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抽水烟,说“今天出不来么,明天就出来了,不信它一直待在里面。”
上一年生了第一胎的赖妹指着吴全光的鼻子说“你这畜生,还不赶快去找队长?”
“找他干什么,让一个大男人来接生?大赖妹你居心何在?”
“现在还管那些?能保住你婆娘和娃的命,还管求它什么男不男的。”
吴全光被赖妹踢了两脚后才出门,为这事他还把赖妹告到大队,让队长开大会教育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他出了门后没有去找队长,而是去邻村的大树村去找他的岳父岳母。当他带着何端玉的母亲和阿奶回到家时,吴朝阳已经出来了。她从何端玉的产道出来时,像是一道白光一样。
何端玉怀抱着白得像棉花一样的女儿,一个名字闪现在脑海中。
“就叫朝月吧,吴朝月。”
“可别叫这个名字呀,你本来就触了大忌,不该在刚怀这娃的时候被月亮照到,女子本属阴,照到了月亮又在名字中加个月字,这该怎么长大哟。”何端玉的阿奶坐在门槛上,手上的拐杖拄着地面。
“那阿奶给起个名字嘛,俺也不识什么字。”
“你不识字,光亮识字呀,自家娃娃的名字自己想吧。”
“那就叫朝山吧。”坐在走廊上的吴全光“咕噜噜”的吸了一口水烟后说道。
何端玉的阿奶对这个名字没做任何评论,她拄着拐杖斜靠在堂屋的门栏上,一会儿看看刚出世的吴朝阳,一会儿又看看端坐在凳子上抽烟的吴全光。
“三妹哟,今晚俺这把老骨头得在你家寄住一晚咯,走不动啦。”
老太婆坐门口半天不见两个年轻人留客,自己只好开口要求住一晚。吴全光听老太婆开口也没觉得哪里不妥,说旁边的侧屋可以睡,说完又继续抽他的水烟。何端玉的老母亲看姑爷这般表现,耷拉着嘴角,问何端玉想吃点什么她来弄,何端玉苦笑一下说:“哪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呢,家里就有半袋荞麦,阿妈,你帮俺抱着,俺去煮。”
“刚生完孩子哪能就吃点荞麦饭呢,俺篮子里给你背了几个鸡蛋还有一竹罐米酒,俺先给你煮碗鸡蛋米酒下下奶,可别把娃饿坏了。”何端玉的母亲桂芬拿着鸡蛋和米酒进了灶房。
第二天一早婆媳两人没吃早饭就回了大树村,张桂芬想留下给女儿做几天饭,她婆婆催促:“回吧,人各有命,那半袋荞麦还不够她吃呢,俺们就回家里吃吧。”母亲和阿奶走后,吴全光回队里放他的水牛,何端玉自己在家烧火做饭,自己洗孩子的尿布。吴朝阳坐月子时她再三叮嘱姑爷说不能让坐月子的女人洗衣做饭,坐月子期间千万不能碰冷水。
吴朝阳两岁时还不会走路,小她一个多月的罗小丽常跑来院子里教她走路。
“哎呀,朝山,你扶着你的摇篮起来,你别坐呀。”罗小丽看到扶着摇篮起身的吴朝阳刚站立没一会儿又坐地上了。
“俺不想站,俺难受。”坐在地上的小朝阳委屈巴巴的说。
“你哪难受?”
“人家脚难受。”吴朝阳虽然还不会走路,但说话却没有落下。没有好朋友罗小丽陪伴时,她就爬到水缸旁歪着头看外面的过路人。村里大部分人她都认识,甚至都能喊出对方的名字。她还学着母亲的说话方式和过路人打招呼。
“憨包舅老爹,你咋这时候回家,日头都有一大截呢嘛?”
“队里骡子跑了,俺去追回来。”
“啊死咯,这天收骡子,天要收它啦。”
队长憋住笑,赶紧跨过篱笆下坡去了。
两岁的娃娃不会走路,这在岔沟村实属很怪诞了。吴朝阳不但不会走路,她的皮肤比其他同年龄的小伙伴白了不止一点点,她白得没有一点血丝。村里的妇人们安慰何端玉说虽然这娃不会走路,但是她长得俊俏呀。何端玉为了能让女儿有点血色,把走廊上的草席子移到院子里,让女儿在草席子上躺着晒太阳。
大儿子吴朝江满月后,何端玉怀里抱着大儿子,背上背着大女儿,她再也坐不住了,她得找她的阿奶帮看看这娃到底是咋了,都两岁多了还走不了路。阿奶捏捏吴朝阳软糯的脸蛋又抓抓她白得发亮的双手,吴朝阳不耐烦的喊叫:“祖婆使那么大的劲干什么,把人家都捏疼了。”
“她没什么问题呀,这不挺正常的嘛?”
“阿奶,她都两岁多了还不会走路,该不会以后都这样吧?”
“瞎说,你给她吃过什么好料,没吃过好料还在这乱讲,你们村后山的荞麦都撒干粪,这娃长这么大你有给她吃过几顿肉啊?”
“谁不想给她吃啊,家里哪有这些东西。”
“没有就让大光亮去弄,整天放一条水牛就过一天了,山头那些鹌鹑麻鸡他是一样都看不上哟。”
“阿奶,要不还是给娃换个名字吧,换个名字也许就没这么多磨难了。”
最终,“山”字换成了“阳”字,阿奶握住吴朝阳的小手说:“乖乖,望你多多吸收阳气,快快长稳哟。朝阳朝阳,向着阳光长嘛。”听阿奶这么一说,何端玉也觉得“朝阳”这个名字充满了阳光和能量,早上还萎靡不振的她,现在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生活又有了很大的劲头。
为了给两孩子补充营养,她和队里的男人们学着制作捕鹌鹑和野鸡的陷阱,把捕到的鹌鹑和野鸡炖煮给两孩子吃。在一碗又一碗的营养汤下肚后,吴朝江在他十个月的时候就会张开双臂平衡自己的身体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吴朝阳坐在门槛上,左脚搭在右膝盖上,用手扣玩她的脚丫子,眼神呆呆的看着弟弟。她还不会走,准确的说她还不能像弟弟一样脱离任何助力单独行走,她还得扶着门框、墙壁才能走几步。
鹌鹑野鸡的效果不佳,何端玉又去砍竹虫。但这竹虫可是稀有物种,连砍几棵竹子都不会遇到,好不容易砍到半竹节的竹虫,何端玉就只能给大女儿开小灶,把这竹虫用野鸡油炒干水分放碗里,一顿饭给吴朝阳加几只。吴朝阳不知道这竹虫来之不易,皱着眉头不肯吃这煎得焦黄的大虫子。
吴朝江挪步到姐姐身边试探性的用手捉住一只竹虫塞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嚼起来,边嚼边朝姐姐“嘻嘻嘻”笑着。吴朝江在品尝了竹虫的美味后,以为所有这种白色长虫状的都可以放嘴里。他在母亲给他垫的草席子上醒来,看着坡地上一整排挥着锄头锄地的人们,他爬出席子往坡上爬去,刚爬出没多远就被土块里蠕动着的土蚕吸引了注意力,他手速敏捷,一把抓住土蚕塞进嘴里。
何端玉看到大儿子都已经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而大女儿还要依靠凳子支撑来走路,她挺着大肚子,借了队里的毛驴驮着吴朝阳,牵着大儿子去了大树村。
“阿奶,朝阳还是走不了路呀……阿奶,怕是得改改名字啊。”何端玉坐在娘家的走廊边上,她的阿奶拄着拐杖从堂屋走出来,看了一眼坐在何端玉身边的吴朝阳又看看站在院子侧边躲着偷瞄她的吴朝江。
“朝江呀,都长这么大了哟,来,过来让祖婆看看。”
“你看这小子,吃什么长得这么肉嘟嘟的,你们家的油水不错嘛。”老太婆捏捏吴朝江的脸蛋说。
“阿奶,朝江都快满两岁啦,吃什么都香,唉,不像朝阳……”何端玉发愁的看了一眼大女儿。
“阿妈,像俺咋了,俺又没抢别人家碗里的大米饭。”吴朝阳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有点郁闷的表示不满。
“朝阳只是比别的小孩长得慢一点罢了,你别总是疑神疑鬼的。”
何端玉的母亲桂芬从灶房出来,手上的小筲箕里放着几包煮玉米,她用筷子插进玉米芯递给外孙女和外孙。吴朝阳拿着筷子的一端,一直给玉米吹凉。吴朝江拘谨的接过外婆手中的玉米,站在走廊下何端玉的脚边,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除了岔沟村,在大树村还有亲戚。看姐姐没吃他就一直握着筷子举着玉米,等姐姐开口咬玉米了他才张口。
“三妹呀,你这挺着大肚子还要干那么多的活路,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朝阳这娃你就别太操心了,她会好的,这娃娃福气在后边呢。”
“你阿奶说得对啊,一点点不顺就要改名字,你上次改名字是什么时候,你总该给她点时间吧。”
“阿妈,朝阳都四岁啦,谁家娃四岁还不会走路,岔沟村和大树村就俺家朝阳这一个吧,俺想着把名字改成朝土吧,靠土地吃饭的人家,就该让土地公公保佑的。”
“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三妹,土地公公只管土地肥不肥,长不长庄稼,你这给土地公公塞个娃娃,他咋给你管?”桂芬给女儿讲道理,希望她在吴朝阳这事上宽宽心。何端玉哭丧着脸,急得都快哭了。
“三妹,你信俺,这事急不得,是时候了她就会走了,这不扶着凳子和墙她就会走一点了呀。来,朝阳,拿着祖婆的拐杖走给大家看看。”阿奶坐在凳子上,斜着身子把拐杖递给吴朝阳。把还没吃完的玉米递给母亲后,双手握住祖婆的拐杖站起来,在走廊上走过来走过去,走了一圈又坐回母亲身边继续啃她的玉米。
吴朝河满月时,吴朝阳终于能脱离凳子走路,她双臂张开,脚趾头紧扣地上。就像弟弟吴朝江刚学会走路时的样子,她有时会平衡不了身体,一屁股倒坐在地上。吴朝江像个哥哥一样,走在她前面,看到姐姐快向后倒时,他会赶紧上前扶住她。
吴朝溪出生的那一年,岔沟村兴起了一波以“双”字打头的乳名,吴全光随大流给小儿子取名双喜,学名吴朝溪。大字不识一个的何端玉以为小儿子的学名叫吴朝喜,上学后的大女儿纠正母亲,是叫“溪”,发第一个音节,不是第三个音节;“朝溪”是学名,“双喜”是乳名,这一通解释下来把何端玉绕晕了,她质问吴全光到底给小儿子取了个什么别扭名字,娃的名字要起得光明正大,什么一下这个音,一下又那个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