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承渊炼气三层那天,师父给了他一柄剑。
铁剑,很普通,剑柄上缠着粗布,剑身上有几处锈迹。师父说这是他年轻时用过的第一把剑,留着也没用,给他拿去练手。
鲁承渊接过剑,掂了掂,有点沉。
“炼气三层,可以学点粗浅的剑招了。”师父说,“明天开始,上午打坐,下午练剑。”
鲁承渊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他忽然问:“师父,你杀过人吗?”
师父正在喝茶,闻言顿了顿。
“问这个做什么?”
鲁承渊没抬头,还是看着剑:“没,就是问问。”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杀过。”他说。
鲁承渊抬起头。
师父把茶杯放下,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
“你以为修士是什么?整天打坐练气,飞天遁地,逍遥自在?”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凉,“修士也是人,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生死。”
他转过头,看着鲁承渊:“以后你也会杀人的。”
鲁承渊攥紧剑柄。
“……我不想杀人。”
师父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拍鲁承渊的肩膀。
“那就别杀。”
日子照常过。
上午打坐,下午练剑,傍晚去孙大夫那帮忙。师父教的剑招很简单,劈、刺、撩、斩,就四个动作,翻来覆去地练。
鲁承渊练得很慢。
不是学不会,是每次挥剑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师父那句话——“以后你也会杀人的”。
他看着手里的剑,想:这玩意儿,是杀人的。
但他没问师父为什么教他杀人的东西。他隐约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那天傍晚,他去医庐,孙大夫正在给一个年轻人包扎伤口。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带血的衣裳,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肉翻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孙大夫一边包扎一边念叨:“怎么搞的这是?跟人打架了?”
年轻人咬着牙,疼得满头汗:“不是打架……是妖兽……城外有妖兽……”
鲁承渊站在旁边,听着。
孙大夫包扎完,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鲁承渊忽然问:“城外常有妖兽吗?”
孙大夫正在收拾药箱,头也不回:“常有。这城是在山里头建的,周围全是林子,林子大了什么都有。隔三差五就有妖兽跑出来伤人,城卫军会去清理,但总有几个漏网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鲁承渊一眼:“怎么?你想去?”
鲁承渊摇头。
孙大夫笑了笑:“也是,你才炼气三层,去就是送死。”
鲁承渊没说话。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年轻人的伤口,转着那人疼得扭曲的脸,转着那人走时一瘸一拐的背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娘,想起爹,想起妹妹。
他们还在孤山镇,还在那个被山围着的小镇子里。孤山镇没有城卫军,没有修士,万一也有妖兽跑出来呢?
他攥紧被子,攥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跟师父说:“我想学怎么杀妖兽。”
师父正在喝茶,闻言抬眼看他。
“不是不想杀人吗?”
鲁承渊抿了抿嘴:“妖兽不是人。”
师父笑了笑,没再问。
从那以后,鲁承渊练剑练得更勤了。
上午打坐,下午练剑,傍晚去医庐,晚上回来继续练。劈、刺、撩、斩,一遍一遍,一遍一遍,练到手臂发酸,练到剑柄在手上磨出茧子。
师父偶尔会来看他练,看他练得不对了,随口指点两句。
“劈的时候腰要发力,光靠胳膊不行。”
“刺的时候手腕要稳,别抖。”
“撩的时候剑尖往上挑,往下的叫砍。”
鲁承渊一句一句听,一句一句改。
三个月后,他炼气四层。
那天师父说:“可以了,去找个妖兽试试。”
鲁承渊愣住:“……啊?”
师父看着他:“光练不实战,练一辈子也是个花架子。去城外,找个落单的妖兽,试试你的剑。”
鲁承渊张了张嘴,话在嘴里滚了三滚,咽回去大半,只剩一个字:
“……哦。”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干粮,提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林子,比后山的林子密得多,也暗得多。阳光被树叶筛成碎片,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混着野兽的骚臭。
鲁承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妖兽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们藏在哪,不知道遇见了该怎么做。师父只说“试试”,没说怎么试。
他走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遇到。
又走了半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遇到。
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掏出干粮啃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像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
他猛地回头。
一头灰色的狼站在三丈外,正看着他。
那狼比寻常的狼大一圈,眼睛是暗红色的,嘴角淌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鲁承渊握紧剑柄,手心全是汗。
他想跑。
但他刚一动,那狼就扑了过来。
快得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只来得及把剑往身前一挡——狼撞在剑上,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狼落地,转身,又扑上来。
鲁承渊这次看见了
他看见狼扑过来的轨迹,看见它张开的嘴,看见嘴里森白的獠牙。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到他能在脑子里想清楚该怎么办——
劈。
他挥剑,劈在狼的脑袋上。
铁剑砍进狼的头骨,卡住了。狼的身体还在往前冲,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腥臭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躺在地上,被狼的尸体压着,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他才把狼的尸体推开,爬起来。
他看着那把剑,剑上沾着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他握着剑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狼尸,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把剑拔出来,在狼毛上擦了擦。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林子,走出城门,走回小院。
师父还坐在院子里喝茶。
鲁承渊走过去,把那柄还带着血腥味的剑放在地上。
“师父。”他说。
“嗯?”
“我杀了。”
师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柄剑,点点头。
“第一次杀人,什么感觉?”
鲁承渊愣了愣:“……是妖兽。”
“妖兽也是命。”师父说,“什么感觉?”
鲁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想吐。”
师父笑了。
“正常。”他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鲁承渊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师父,你第一次杀人,吐了吗?”
师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吐了。”他说,“吐完又杀了第二个。”
鲁承渊抬起头。
师父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眼神有点远。
“有些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他说,“你以后会懂的。”
鲁承渊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剑上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
梦里那头狼一直追他,追着追着,狼的脸变成了人的脸,一张一张,全是他不认识的人。
他醒来时,浑身冷汗。
他躺在床上,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很久很久没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