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探义庄,棺下异动
子时将近,无月之夜。浓云低压,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风从乱葬岗的方向吹来,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掠过枯草与残垣,呜咽不休。
义庄,那栋破败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建筑,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愈发狰狞。黑洞洞的门窗,像是通往幽冥的入口,向外散逸着浓郁的、令人心悸的阴气。白日里若有若无的恐怖感,在深夜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张闲趴伏在距离义庄外墙约三十步外的一处荒草丛中,身体与冰冷的泥土紧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穿着一身从鬼影材料袋里翻出来的、同样洗得发白的夜行衣(估计也是赃物),脸上用锅底灰和湿泥胡乱抹了几道,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写满警惕与决绝的眼睛。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小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也如同最恐惧的猎物。
体内的灵力,经过白天的休息和粗浅的吐纳,恢复到了大约三成,虽然依旧稀薄,但比昨夜那种油尽灯枯的状态好了太多。伤口在“清心祛毒散”和自身微弱恢复力作用下,已无大碍,只留下隐隐的酸痛。更重要的是,精神与怀中纸人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和清晰。
纸人经过“固灵纹”的初步稳固,以及那一道残缺“阴蚀纹”的加持,状态明显好转。虽然能量远未恢复巅峰,但那种重伤后的虚弱感已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仿佛经过淬炼的韧性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阴冷。尤其是在张闲刻意沟通下,纸人能传递出更加明确的、关于周围阴气流动、危险感知的模糊信息。
此刻,纸人传递来的意念,冰冷而稳定,带着一种本能的戒备,牢牢锁定着义庄主厅的方向。那里,是阴气最浓郁、也最危险的核心。
张闲的视线,也穿透黑暗,死死盯着主厅那扇被蛮牛撞坏、此刻歪斜敞开的大门。门内,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但借着偶尔掠过的、更加阴冷的夜风,他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沉重喘息又像是棺木摩擦的诡异声响。
官袍尸傀,就在里面。而且,似乎很“活跃”。
墨老说它这两天最虚弱,也最暴怒。从这阴气的活跃程度来看,暴怒是真的,虚弱…恐怕也是相对的。对现在的张闲来说,依旧是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
他的目标,不是官袍尸傀,也不是主厅。而是主厅外,那片昨夜激战的空地,以及…主厅侧面,那扇破窗户附近。
斩鬼小队的遗物,很可能散落在那里。尤其是蛮牛碎裂的木盾碎片,鬼影可能掉落的其他东西,甚至…狂刀斩鬼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值钱的物件没被捡走?
他需要钱,需要一切能换成资源的战利品。
至于那口暗红棺材…墨老特意提了,下面可能“有点东西”。张闲的贪念在蠢蠢欲动,但理智告诉他,那绝对是龙潭虎穴。他的计划是,在搜索完外部区域后,如果情况允许,或许可以远远地、隔着窗户或者破洞,朝主厅里那口棺材的方向瞥上一眼,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异常。但靠近?绝不可能。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流逝。子时到了。
义庄内的阴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搅动,骤然变得更加活跃、更加狂暴!主厅深处,那沉重的喘息摩擦声猛地一滞,随即,一声压抑着无尽痛苦与暴怒的、低沉嘶哑的咆哮,隐隐传了出来!
“吼——呃……”
这咆哮不如昨夜那般高亢震天,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喉咙被撕开,混合着血沫和黑气的哀嚎。与此同时,主厅内的黑暗剧烈地翻涌起来,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伴随着更加清晰的、金铁与硬物碰撞、撕裂的闷响!
官袍尸傀果然在“疗伤”或者“发泄”!而且状态极不稳定!
机会!就是现在!
张闲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伏得更低,如同狸猫般,手脚并用,借着荒草和地上杂物的掩护,朝着义庄外墙快速而无声地摸去。
三十步距离,转瞬即至。他选择的是主厅侧面,靠近昨夜他逃生的那扇破窗户的墙角。这里相对偏僻,阴影更浓,而且距离主厅门口和可能的遗落物区域都不远。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墙壁,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主厅内的咆哮和撞击声还在继续,似乎更加狂乱,暂时没有向外扩散的迹象。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纸人,轻轻放在脚边,用精神沟通:“纸哥,警戒。注意阴气变化和任何靠近的活物、死物。”
纸人悬浮而起,离地约一寸,朱砂眼睛“看”向主厅方向,又缓缓扫视周围,传递回“明白”的意念,同时,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灵力波动从它身上散开,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感知着方圆数丈内的能量变化。
有纸人当“眼睛”和“警报器”,张闲心中稍定。他不再耽搁,立刻开始沿着墙角,朝着昨夜激战的空地附近搜索。
地上依旧是一片狼藉。破碎的砖石,焦黑的痕迹,凝结的乌黑血块(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尸血),以及…零星闪烁着微光的金属碎片和布料残骸。
张闲心跳加速,动作却更加轻巧迅捷。他首先找到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扭曲焦黑的铁皮,是蛮牛那面木盾上镶嵌的护心铁,虽然破损,但材料似乎不错,收起来。接着,在一丛被踩倒的荒草下,他摸到了一把短小的、带着机括的青铜手弩,弩弦已断,弩箭也只剩一支,但弩身完好,刻着简单的花纹,似乎是鬼影的备用暗器,也收起来。
他的运气不错,很快又找到了几块散落的碎银,加起来约莫二三两。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已经有些受潮的褐色药粉,嗅了嗅,似乎是金疮药,也收了。
但最值钱的东西,比如鬼影的匕首(他之前捡了)、狂刀斩鬼可能掉落的护腕、戒指之类的装备,却没有发现。要么是被官袍尸傀的阴气腐蚀损坏了,要么…就是昨夜混乱中,被弓手和法师撤退时顺手带走了,或者掉落在了更靠近主厅门口、更加危险的位置。
张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厅门口那片区域。那里更靠近阴气漩涡的中心,地上散落的碎片也更多,甚至能看到半截断裂的、闪烁着微弱寒光的箭矢(弓手的)和一块焦黑的布料碎片(灵韵的法袍?)。
去,还是不去?
主厅内的咆哮和撞击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并未减少。官袍尸傀的注意力,似乎仍然集中在内部。
赌一把!张闲一咬牙,对纸人下达“原地警戒,如有异动立刻示警”的指令,然后深吸一口气,弓着身子,如同一道贴地掠行的黑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主厅门口!
十步,五步,三步…
他心跳如擂鼓,全身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着主厅内那片翻涌的黑暗,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
一把抓起那半截箭矢!入手冰凉,箭头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破邪灵光,是好东西!塞进怀里!又抓起那块焦黑布料,入手柔韧,虽然破了,但材质似乎非凡,或许能卖点钱或者自己用,也塞进怀里!
眼角余光扫到门边阴影里,似乎有个金属反光!是戒指?还是护腕扣?
他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点反光的刹那——
主厅深处,那口暗红色的棺材方向,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之前的撞击或咆哮,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空洞,仿佛用重锤狠狠敲击空心巨木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震撼力,瞬间压过了官袍尸傀的喘息,让整个义庄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闲的动作猛地僵住,全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带着无尽恶意与贪婪的恐怖感知,如同无形的潮水,以那口棺材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扫过整个义庄,也扫过了僵在门口的他!
被发现了?!是官袍尸傀?还是…棺材里的东西?!
他骇然抬头,看向主厅内。
只见主厅最深处,那口暗红色的棺材,在浓郁的黑暗中,轮廓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也不是鬼火,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幽光!棺材盖,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抬起了一条头发丝般的缝隙!
紧接着,一股比官袍尸傀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阴寒暴戾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睛,从那缝隙中弥漫而出!
官袍尸傀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混合了恐惧、愤怒与…一丝诡异兴奋的嘶嘶声!它那高大的、插着阔刃大刀的身影,在主厅中央隐约可见,猛地转向了棺材方向,赤红的鬼火疯狂跳动,竟然后退了一步!
棺材里的东西,醒了?!或者说,被惊动了?!
而那股冰冷的恐怖感知,在扫过张闲之后,似乎微微一顿,随即,如同发现了更感兴趣的猎物,牢牢地锁定了他!不,准确说,是锁定了他怀里的某个东西——阴铁核心?赤阴火种?还是…纸人?
“跑!!!”
张闲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他甚至来不及去捡那近在咫尺的、可能是戒指的金属反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弹起,同时对着不远处的纸人疯狂传递意念:“纸哥!回来!最快速度!”
他转身,将速度提到极限,朝着来时的墙角亡命狂奔!什么搜索,什么战利品,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身后,主厅内,那口暗红棺材的缝隙中,幽光猛地暴涨!一股凝若实质的、灰黑色中夹杂着暗红的阴气狂潮,如同怒龙出洞,轰然从棺材中冲出,瞬间充满了大半个主厅,然后朝着门口的方向,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厚厚的黑色冰霜,空气发出“咔咔”的冻结声!
而官袍尸傀,也在短暂的惊惧后,发出了更加狂暴的怒吼,似乎被棺材的异动和“外敌”的刺激彻底激怒,迈开沉重的步伐,也朝着门口追来!虽然胸口插着刀,动作有些迟滞,但那滔天的杀意和速度,依旧远超张闲!
前后夹击!绝境!
张闲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刺骨的阴寒和腥风!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淡黄色的影子,以比张闲快上数倍的速度,后发先至,从他身侧掠过,正是纸人!纸人没有攻击,也没有停留,而是在掠过张闲身边的瞬间,双臂(纸刃)猛地向后一挥!
不是斩击,而是将体内恢复不多的能量,连同那新刻画的“固灵纹”的稳固之力,以及指尖“阴蚀纹”蕴含的一丝阴蚀气息,全部激发出来,化作两道交错旋转的、淡黄色中带着灰红细丝的微弱气旋,朝着身后席卷而来的阴气狂潮和追来的官袍尸傀,迎面撞去!
“噗!噗!”
两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纸人全力施为的两道气旋,在恐怖的阴气狂潮和官袍尸傀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就被湮灭、撕碎!连零点一秒都没能阻挡。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阻碍,以及纸人身上那特殊的、混合了多种材料与纹路的灵力波动,似乎让那从棺材中冲出的灰黑暗红阴气,以及暴怒的官袍尸傀,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连它们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一丝迟疑?
对于阴气狂潮和官袍尸傀来说,这迟疑或许只有百分之一秒。
但对亡命狂奔的张闲来说,这百分之一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已经冲到了墙角,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翻墙,而是朝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之前就观察到的狗洞(或许是排水口)猛扑过去!那洞口狭窄,布满了荆棘和蛛网,但他顾不上了,用尽全身力气往里一钻!
“刺啦——!”
破烂的夜行衣被荆棘撕裂,皮肤被划出数道血口,但他成功地半个身子挤了进去!而纸人也在他钻入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紧随其后,射入洞中!
就在他整个身体即将完全没入狗洞的刹那——
“轰!!!”
恐怖的阴气狂潮和官袍尸傀的利爪,同时轰击在了他身后的土墙上!
土墙剧烈震颤,大块的泥土和碎砖轰然坍塌,将那个狗洞瞬间掩埋了大半!猛烈的冲击波和四溅的阴寒碎片,狠狠撞在刚刚挤进洞内的张闲后背上!
“噗!”
张闲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耳边只剩下轰鸣和墙体倒塌的巨响。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最后一口气和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在一片黑暗和碎土中,疯狂地向前爬!爬!远离那堵墙,远离义庄!
身后,土墙倒塌的烟尘和浓郁的阴气被阻挡了片刻,但官袍尸傀愤怒的咆哮和棺材方向传来的、更加诡异幽深的吸力,依旧清晰可闻,并且正在快速逼近!
他不能停!停就是死!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息,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身后的咆哮和阴冷感渐渐微弱,直到他撞在了一截坚硬的、似乎是树根的东西上,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瘫软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后背火辣辣地疼,估计被飞溅的碎石和阴气擦出了不少伤口。
但他还活着。从那个恐怖的地方,逃出来了。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看向来路。那里是坍塌的土墙和弥漫的烟尘,更远处,义庄那狰狞的轮廓在黑暗中 silent矗立,主厅深处,那暗红色的幽光似乎已经消失,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依旧隐隐传来,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棺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官袍尸傀在它面前,竟然会流露出恐惧?那东西最后锁定的,是自己身上的什么?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颤抖着手,摸向怀里。阴铁核心在,赤阴火种在,纸人…也在。
纸人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传递来的意念极其微弱,带着一种能量彻底耗尽后的虚脱,但联系还在。它刚才那拼死一阻,虽然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为他争取了那致命的百分之一秒。
“谢了,纸哥…”张闲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纸人没有回应,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代表着“疲惫”的波动。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力气,张闲挣扎着坐起身,开始检查身上的伤势和收获。
后背多了几道不深的擦伤和淤青,内腑受了震荡,但不算太严重。怀里的东西基本都在,包括那半截箭矢、焦黑布料碎片、铁皮、手弩、碎银、药粉…以及,他在最后关头,手指似乎勾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此刻正紧紧攥在手心。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造型古朴,通体呈暗银色,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戒面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黯淡无光的黑色石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戒指内侧,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模糊不清的字符。
不是狂刀斩鬼那种粗犷的风格,倒像是…鬼影的东西?或者,是斩鬼小队其他人掉落的?
他尝试着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毫无反应。戒指如同死物。
但这戒指能在那种阴气侵蚀下完好无损,材质定然不凡。先收起来。
他又看了看其他收获。铁皮、手弩、布料碎片,应该能卖点钱。箭矢似乎附魔过,或许有用。药粉和碎银是实实在在的补给。
最重要的是,他从那口恐怖棺材的“注视”下,捡回了一条命,还带出来点东西。
虽然过程凶险万分,差点把小命搭上,但…似乎,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靠着冰冷的树根,看着远处义庄的方向,眼神复杂。恐惧依旧存在,但一丝难以言喻的、名为“劫后余生”和“虎口拔牙”的刺激与兴奋,也开始在心底滋生。
那棺材下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也更加…诱人。
不过,那不是现在的他能触碰的。当务之急,是处理掉这些烫手的收获,换成实实在在的资源,然后,尽快离开安宁村!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似乎是乱葬岗的另一侧边缘,更靠近村子西头。他挣扎着起身,将身上和脸上的泥灰血迹稍微清理了一下,换回那身破烂的粗布衣服(夜行衣在钻狗洞时彻底报销),把值钱的东西分门别类藏好,纸人贴身放稳。
然后,他朝着记忆中黑市大致的方位,一瘸一拐地,再次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天色,即将破晓。
新的一天,新的麻烦,以及…新的可能,正在前方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