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地窖夜谈与不速之客
夜,深沉如墨,无星无月。废弃坟地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夜风穿过歪斜的墓碑和枯草,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卷起阵阵带着腐朽和泥土气息的寒意。
张闲蜷缩在临时藏身的土坑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微微颤抖。连续刻画纹路带来的精神透支和灵力枯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一点体力。伤口虽然在“清心祛毒散”的作用下不再恶化,但阵阵隐痛和失血后的虚弱感,依旧清晰。
他强撑着没有立刻昏睡过去,而是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用最后一点力气,就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艰难地啃了几口。粗糙的食物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和饱腹感。
然后,他拿出那本《基础符纹图解》,借着远处安宁村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昏黄天光,眯着眼,再次细细研读那三种基础纹路的注解,尤其是关于灵力运转、与材料契合、以及可能失败后果的描述。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尝试,都让他对这粗浅的图解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虽然依旧懵懂,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门外汉。
夜风似乎更大了些,带着刺骨的阴冷,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隐刃”…“影楼”…斩鬼小队…
这三个名字,如同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墨老说得对,躲是没用的。他必须尽快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否则,一旦这三方中的任何一方失去耐心,或者斩鬼小队背后的势力找上门,他的下场都不会好。
强化纸人,是当务之急。但光是纸人变强还不够,他自己的实力也必须提升。至少,灵力要更深厚,对《纸傀初解》的理解要更深入,最好还能掌握一两种实用的、不单纯依赖纸人的小法术或者技巧。
可他现在一穷二白,除了怀里这点材料和刚刚入门的纹路知识,什么都没有。安宁村显然不是久留之地,这里认识他、关注他的人太多了。而且,村里的资源也有限,高级材料、修炼法门,恐怕都掌握在NPC势力和少数精英玩家手中,不会轻易外流。
必须尽快离开安宁村,去更广阔的天地,寻找机缘。
但离开也需要资本。盘缠,地图,路上的补给,应对野外危险的准备…这些,他都没有。
“得想办法,再弄一笔钱,或者…价值足够的东西。”张闲喃喃自语,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义庄方向。官袍尸傀受伤,义庄短期内或许会平静一些,但那里面的东西…真的没了吗?斩鬼小队几乎团灭,他们身上的装备、材料,或许还有残留?尤其是狂刀斩鬼那把阔刃大刀,他捡回来了,但其他东西呢?还有那口暗红色棺材下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危险,但诱惑巨大。斩鬼小队是精锐小队,他们身上的装备和积累,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一笔巨款。而且,如果那棺材下面真有什么秘密…
不,不行。太危险了。官袍尸傀就算受伤,也不是他现在能招惹的。而且,那里现在很可能已经成为焦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他甩甩头,将这个诱人而致命的念头压下。得想点更实际、更安全的办法。
卖材料?鬼影材料袋里那些草药、阴铁矿,应该能值点钱,尤其是三块“阴铁矿(小块)”,品质精良,是炼制阴属性装备的上好材料,卖给铁匠铺或者有需要的玩家,应该能换来一笔可观的收入。但这样一来,强化纸人的材料就少了。
用那卷低级符纸或者狂刀斩鬼的刀去换?符纸或许可以,但刀太扎眼,容易暴露。
或者…接任务?安宁村的低级任务奖励太少,高级任务他现在接不了。而且频繁露面,会增加被“隐刃”和斩鬼小队残党发现的风险。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黑市。
鬼影之前就常去黑市销赃和采购。那里鱼龙混杂,不问来历,只认钱货。他可以把用不上的材料卖掉,换一些急需的药品、低级修炼物资,甚至…打探一些关于“隐刃”、“影楼”乃至黑石城的情报。
但黑市也不是善地,需要有引荐人或者熟人带路,否则很容易被坑,甚至被黑吃黑。鬼影倒是常客,但他现在恨不得生撕了自己。墨老?那老头神秘莫测,似乎知道很多,但态度暧昧,未必肯帮忙。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摸进去…”张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天白天,先去铁匠铺和药铺探探那些材料的行情,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到黑市的线人。晚上,再尝试去黑市外围摸摸情况。
定了大致计划,心神稍安。极度的疲惫和困倦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背靠着土壁,缓缓闭上了眼睛。怀里,纸人静静地贴着胸口,传来微弱但平稳的波动,以及一丝新刻画的“固灵纹”带来的稳固感,让他潜意识里多了几分安心。
夜,更深了。
张闲是被一阵极其轻微、但却并非风声或虫鸣的窸窣声惊醒的。
那声音,像是有人踩碎了枯叶,又像是衣物摩擦过粗糙的墙壁,在死寂的坟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无。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听觉提升到极致,同时,精神高度集中,去感应怀中纸人的状态。
纸人依旧在沉寂恢复,但精神联系清晰,传递出一种“警戒”的微弱意念。它也察觉到了!
声音来自土坑侧后方,大约十几步外,一座半塌的荒坟后面。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这么谨慎、刻意放轻的脚步。
是人!玩家?还是…NPC?
是“隐刃”的人找来了?还是斩鬼小队的残党?或者是“影楼”那个神出鬼没的灰鹰?
张闲手心瞬间冒出冷汗。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逃跑都勉强。纸人虽然有了一丝强化,但能量远未恢复,刻画了“阴蚀纹”的指尖攻击未知,而且一旦动手,必然暴露更多秘密。
跑?对方既然能摸到这里,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贸然逃跑,只会成为活靶子。
躲?土坑就这么大,无处可藏。
只能…赌一把了。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放缓到近乎停止,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从鬼影身上捡来、涂了毒的匕首(他后来处理伤口时从材料袋里翻出来的,顺手别上了)。左手则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贴着阴铁核心和赤阴火种,以及最重要的纸人。
同时,他集中精神,尝试与纸人建立更深层次的沟通,不是具体的指令,而是一种“备战”、“随时应变”的意念传递。纸人传来微弱的回应,指尖那点灰红色的斑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能量在隐晦地流转。
窸窣声停了。
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呼啸。
对方也在观察,在判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张闲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
“咳咳…”
一声苍老的、刻意压低的咳嗽声,从荒坟后传来。
紧接着,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从坟后绕了出来。黯淡的天光下,依稀能看清那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标志性的山羊胡,以及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
墨老?!
张闲瞳孔骤缩,紧绷的身体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这老头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自己的?他想干什么?
墨老似乎没在意张闲的戒备,慢悠悠地走到土坑边,低头看了看蜷缩在坑底、如同惊弓之鸟的张闲,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后生,这地方…可不怎么安生啊。”墨老用拐杖点了点坑边的湿泥,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可闻,“阴气重,湿气寒,还有不少‘老朋友’喜欢半夜出来溜达。你倒是会挑地方。”
张闲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匕首,眼神死死盯着墨老。这老头太神秘了,白天在巷口看似解围,实则用意不明。现在又深夜孤身找到这里,绝不可能只是来嘘寒问暖。
“别紧张,老头子我要是想对你不利,白天在巷子里,就不用多费唇舌了。”墨老似乎看出了张闲的戒备,慢吞吞地在坑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将拐杖横在膝上,“找你,是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墨老请讲。”张闲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有些沙哑,但握着匕首的手依旧稳定。
“两件事。”墨老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关于‘隐刃’和‘影楼’。第二,关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果然是为这个!张闲心念急转,这老头似乎对这两方势力很了解,而且深夜找来,显然不是闲聊。
“请墨老指点。”他顺着话头说,想看看老头到底知道多少,又有什么目的。
“‘隐刃’那几个人,今天下午,又去我店里了。”墨老缓缓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是剑无痕,是那个叫灵韵的女娃,还有另一个生面孔。他们没进店,就在对面茶棚坐着,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那店门。看样子,是盯上你了,也盯上我了。觉得我知道点什么,或者…能帮他们找到你。”
张闲心中一沉。“隐刃”果然没放弃!而且已经开始监控墨韵轩了!这老头被牵连,恐怕也惹上麻烦了。
“那‘影楼’的灰鹰呢?”他问。
“灰鹰?”墨老捻了捻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影楼’的人,行事向来诡秘。他既然白天露了面,说了那番话,就表示他们确实对你,或者说对你的纸傀儡感兴趣。但他们不会像‘隐刃’那样明目张胆地盯梢。他们更喜欢…等待,观察,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或者…提出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无法拒绝的条件…张闲想起灰鹰那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去找老王”,心中寒意更甚。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或者“圈套”。
“墨老,您觉得,我该怎么办?”张闲试探着问。这老头深夜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坏消息。
墨老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后生,你觉得自己那纸傀儡,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张闲愣了一下,想了想,如实道:“能量不足,结构还能更强,攻击手段单一,而且…我自身太弱,无法完全发挥它的能力,也缺乏保护和自保的手段。”
“说到点子上了。”墨老点点头,“纸傀之术,核心虽是‘傀’,但根本在于‘主’。主弱,则傀强亦受制。你现在,是主弱,傀也未强。两头不靠,自然处处受制。”
“那该如何破局?”
“两条路。”墨老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找个靠山。‘隐刃’也好,‘影楼’也罢,甚至其他势力。借力打力,争取成长的时间和资源。但这条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你的秘密未必保得住,最后很可能沦为工具甚至弃子。”
张闲沉默。这正是他担心的。
“其二,”墨老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下,“靠自己。尽快离开安宁村这是非之地,去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地方。那里有更多的机遇,更多的资源,当然,也有更多的凶险。但至少,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离开安宁村!这正是张闲之前所想!但…
“墨老,我身无分文,对村外一无所知,就这么离开,恐怕死得更快。”张闲苦笑。
“所以,你需要准备。”墨老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丢进土坑,落在张闲脚边。
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破损的、泛黄的皮纸。
张闲捡起来,凑到眼前,借着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上面用简陋的线条勾勒出的山川、河流、道路,以及一些模糊的标记和文字。最上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黑石城周边简略舆图”。
地图!张闲心脏狂跳!这东西对他现在来说,比黄金还珍贵!
“这是…?”
“很多年前,一个落魄的行商,用一包劣质茶叶换的。”墨老淡淡道,“范围只到黑石城外三百里,标注粗陋,很多地方未必准确,但大致方向和主要路径应该没问题。出了安宁村往东,顺着官道走大约两百里,就能到黑石城地界。那里,才是真正的玩家世界。”
张闲紧紧攥着地图,仿佛握住了通往新世界的钥匙。他看向墨老,眼神复杂:“墨老,您为什么帮我?”
“帮你?”墨老嗤笑一声,摇摇头,“老头子我只是不想惹麻烦。‘隐刃’的人盯着我的店,烦得很。你早点离开,他们自然也就消停了。至于这地图,放我那儿也是占地方,不如给你,换个人情。说不定哪天,你小子真混出点名堂,老头子我还得靠你照拂一二呢。”
这话半真半假,张闲自然不信这老头只是为了清净。但他能感觉到,墨老对他似乎并无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多谢墨老!”他郑重地将地图贴身收好,“那…您说的准备,除了地图,还需要什么?”
“钱,或者值钱的东西。路上吃用,进城打点,购买必需品,都需要钱。”墨老说道,“你身上那点材料,卖掉应该能凑些盘缠。狂刀斩鬼那把刀,我建议你处理掉,那玩意儿太扎眼,带着是祸患。可以拆了卖材料,或者…找信得过的渠道出手,不过价格会被压得很低。”
“我明白了。”张闲点头。处理掉大刀,卖掉部分用不上的材料,换钱和必需品。
“还有,”墨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拄着拐杖,“临走前,最好再去一趟义庄。”
张闲身体猛地一震,愕然抬头:“义庄?您是说…”
“不是让你去送死。”墨老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斩鬼小队几乎全灭在那里,他们身上的东西,可不止你捡到的那点。官袍尸傀受伤不轻,又被那把刀捅了一下,这两天正是最虚弱、也最暴怒的时候,但它的大部分注意力,应该都在养伤和警惕可能的报复上。至于那口棺材下面…”
他顿了顿,看着张闲:“我年轻时,听一些老辈的拾骨人提过,安宁村这义庄,有些年头了。那口刷着暗红漆的棺材,据说不是本地之物,很多年前一场山洪从上游冲下来的,一直没人敢动。下面…可能真有点东西。不过,危险也极大。去不去,你自己斟酌。若去,记住三点:子时前必须离开;不要靠近棺材三丈之内;如果听到棺材里有敲击声,立刻头也不回地跑。”
说完,他也不等张闲回应,拄着拐杖,转身,颤巍巍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浓郁的黑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土坑里,张闲握着冰冷的地图,心中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墨老最后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不仅知道斩鬼小队在义庄的遭遇,似乎对那口暗红棺材的来历也有耳闻,甚至还暗示下面可能真有东西!而且,他深夜前来,送地图,指点迷津,最后又丢出“义庄”这个诱饵…
这老头,到底想干什么?真是为了打发走“隐刃”的麻烦?还是另有图谋?他为什么对义庄的棺材如此了解?他又怎么确定官袍尸傀这两天最虚弱?
无数疑问在张闲脑海中盘旋。但他知道,墨老不会给他答案。至少现在不会。
他低头,看向怀中安静躺着的纸人。纸人指尖那灰红色的斑点,在黑暗中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去,还是不去?
义庄,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但也可能藏着巨大的机遇。斩鬼小队的遗物,棺材下的秘密…如果能得手,或许能让他拥有离开安宁村、甚至面对未来危机的第一桶金和关键底牌。
但风险也极高。官袍尸傀就算受伤,也是四级精英,弄死他依旧不费吹灰之力。而且,墨老的话,能全信吗?
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权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安宁村方向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张闲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富贵险中求。他现在一穷二白,四面楚歌,按部就班地攒钱跑路,太慢,变数也太多。不如,搏一把!
去义庄!但不是现在。他要做更充分的准备。
首先,处理掉狂刀斩鬼的刀和部分材料,换成钱和实用的物品——疗伤药、解毒剂、干粮、水囊、火折子、绳索…可能的话,再买一两张最低级的、或许能派上用场的符箓。
其次,利用白天时间,尽可能恢复状态,熟悉新刻画的纹路,尝试与纸人进行更深入的沟通和简单配合练习。
最后,仔细研究墨老给的地图,规划好一旦得手(或者失败逃跑)后的撤离路线。
目标:今夜子时前,潜入义庄外围,搜寻斩鬼小队可能遗落的物品,并远远观察那口暗红棺材。如果机会绝佳,或许…可以尝试靠近一些。但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按墨老所说,头也不回地跑!
定了计划,心中稍安。他不再犹豫,挣扎着起身,收拾好东西,将地图、材料、匕首小心藏好,又将纸人贴身放稳。
然后,他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溜出土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安宁村相反、一片更加荒僻的树林摸去。他需要在白天找到一个更隐蔽、也更靠近义庄方向的临时落脚点,方便晚上行动。
晨光熹微,照亮了废弃坟地狰狞的轮廓,也照亮了张闲眼中那簇名为“冒险”与“野心”的火焰,越烧越旺。
怀里的纸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心,精神联系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冰冷,锐利,仿佛出鞘前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