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市惊变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混沌的时刻。风里残留着夜间的阴冷,又隐隐透出几分黎明前特有的、万物复苏前的死寂。
张闲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安宁村西头,那片废弃染坊附近。空气里劣质染料和污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比白天更浓烈了些,混合着湿漉漉的晨雾,钻进鼻腔,带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潮闷感。
黑市就在染坊后面那片低矮、破旧的仓库区。白天这里都少有人迹,此刻更是鬼影幢幢,只有最深处一两间仓库的缝隙里,漏出点微弱的、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如同墓地的磷火,为这片区域增添了几分阴森诡秘。
张闲没有立刻靠近。他躲在一排倾倒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染缸后面,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仓库区入口处,昨晚见过的那个一脸横肉的守门壮汉依旧抱着胳膊靠在那里,但此刻他耷拉着脑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打个哈欠,眼角余光却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明显的守卫。
但张闲能感觉到,黑暗中,有几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潜伏的毒蛇,从不同的角落扫过。这里看似松懈,实则戒备森严。没有引荐人或者熟面孔,贸然闯进去,只会被当成肥羊或者探子处理。
他需要等,等一个机会,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他这次来黑市,目标明确:处理掉大部分用不上的“烫手”收获——蛮牛盾牌的铁皮、鬼影的青铜手弩、那半截附魔箭矢、焦黑法袍碎片,以及那枚未知的戒指。只留下阴铁核心、赤阴火种、槐木根须等对强化纸人可能有用的核心材料,以及必要的银钱和药品。
换来的钱,一部分购买干粮、水囊、火折子、绳索等远行必需品,一部分看看能不能淘换到一两种实用的低级符箓或者保命的小玩意。如果能打听到关于“隐刃”、“影楼”或者黑石城的零星情报,那就更好了。
他耐心等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但被厚重的云层和染坊的污浊空气过滤,显得灰白黯淡。
终于,在张闲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污浊的空气和身上的伤痛耗光耐心时,黑市入口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头上包着布巾、身形佝偻的老者,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脚步蹒跚地走到守门壮汉面前。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守门壮汉似乎认识老者,随意检查了一下口袋,便摆摆手放他进去了。
机会!
就在老者进去后不久,守门壮汉似乎尿急,骂骂咧咧地朝旁边一处更黑的角落走去,准备放水。
就是现在!
张闲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一道轻烟,从染缸后窜出!他猫着腰,将速度提到极限,脚步放得极轻,趁着守门壮汉转身、视线离开入口的刹那,嗖地一下,从入口侧面的阴影里,贴着墙根溜了进去!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进入仓库区,光线更加昏暗。狭窄的通道两旁,是紧闭或半掩的仓库门,门上挂着各式各样、含义不明的标记。空气中弥漫着更复杂的味道:陈旧货物、劣质烟草、汗水、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地下交易特有的铜臭和阴谋的气息。
偶尔有门开合,透出里面晃动的身影和压低的交谈声,随即又迅速关闭,仿佛生怕泄露一丝秘密。
张闲没有乱闯。他记得鬼影昨天来时的方向,是朝着最里面、靠右手的第三间仓库。那里门口挂着一个生锈的铁钩,钩子上似乎曾经挂着什么东西,现在空着。
他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不那么虚浮,脸上保持一种介于紧张和警惕之间的神情——这是新手来黑市最常见的状态,既不显得过于老练惹人怀疑,也不至于太怯懦被人当肥羊。
很快,他来到了那间仓库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光比外面稍微亮些,能听到隐约的、讨价还价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几秒钟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苍白、瘦削、留着两撇鼠须的脸探了出来,小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张闲,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
“找谁?”鼠须脸声音尖细,语气不善。
“老王。”张闲学着昨天鬼影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虚弱,“灰鹰介绍来的。”
“灰鹰?”鼠须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加浓重的警惕,他盯着张闲看了几秒,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缓缓拉开门,“进来吧。动作快点。”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稍大,但堆满了杂七杂八的货物,只留出中间一小块空地。靠墙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焰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除了开门的鼠须脸,里面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铁核桃的矮胖中年人,红光满面,一双小眼睛却透着精明的市侩,应该就是“老王”,黑市的一个小头目或者资深掮客。另外两个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魁梧,抱着胳膊,显然是保镖打手。
老王的视线落在张闲身上,尤其在他那身破烂衣服和苍白憔悴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听到“灰鹰”的名字,那丝轻蔑又被谨慎取代。
“灰鹰介绍的人?”老王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吸烟的沙哑,“稀客。灰鹰那家伙,可是很久没往我这塞人了。小兄弟,面生得很啊,第一次来?”
“第一次。”张闲点头,没有多话,直接说明来意,“有点东西,想出手,顺便买点路上用的。”
“哦?什么货?拿出来看看。”老王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张闲没有立刻拿出所有东西。他先从怀里掏出那块盾牌铁皮、青铜手弩和那半截箭矢,放在桌子上。“这些,收吗?”
老王拿起铁皮看了看,又掂了掂手弩,拿起箭矢对着灯光眯眼瞧了瞧箭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盾牌碎片,精铁掺了杂,破损严重,熔了重铸也出不了多少料。手弩,机括坏了,弩身是普通青铜,值不了几个钱。这箭…倒还有点意思,附了微弱的‘破邪’效果,箭头材料还行。三样加起来…”他伸出三根胖手指,“三两银子,顶天了。”
三两?张闲心里冷笑。这老王果然黑。铁皮和手弩或许不值钱,但那附魔箭矢,光是箭头材料和那点“破邪”效果,在黑市卖给有需要的玩家,绝对不止这个价。不过他现在没时间也没渠道慢慢卖。
“五两。”张闲还价,语气平淡,“箭矢我要了,只卖铁皮和手弩。三两。”
老王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穷酸的小子还敢还价,而且抓住了重点。他重新看了看那箭矢,沉吟了一下:“行,看你第一次来,给灰鹰个面子。铁皮和手弩,三两。箭矢你自己留着。”
成交。张闲收起三两碎银,又将箭矢收回怀里。这玩意儿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还有别的吗?”老王问。
张闲又拿出那块焦黑的法袍碎片。“这个,您看看。”
老王接过碎片,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小眼睛微微眯起:“阴火灼烧的痕迹…还残留着一点混乱的灵力波动…这是…战斗损毁的法袍边角?材质…似乎是‘火浣布’的劣等替代品?有点意思。哪来的?”
“捡的。”张闲面不改色。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将碎片扔回桌上:“东西太碎,灵力也快散光了。不过…这阴火气息有点特别。五十文,要卖就卖,不卖拿走。”
五十文…张闲知道这老王又在压价。这碎片或许研究价值大于实用价值,但对某些专精此道的人,可能不止这个数。但他懒得纠缠了。“卖了。”
又收了五十个铜板。
最后,张闲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枚从义庄门口捡到的、冰凉古朴的戒指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这个,您给看看。”
戒指一出现,老王那一直半眯着的、市侩的小眼睛,猛地睁大了些!他几乎是抢也似的,一把将戒指抓了过去,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起来。手指摩挲着戒身和那颗黯淡的黑色石头,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这纹路…这材质…”老王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他抬头,死死盯着张闲,眼中精光爆射,“小子!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有门!这东西果然不一般!张闲心中一凛,脸上却尽量保持平静:“也是捡的。怎么,老王,这东西有问题?”
“捡的?你他妈糊弄鬼呢!”老王猛地一拍桌子,油灯都跳了一下,他指着戒指内侧那几个模糊的小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认识这几个字吗?‘幽冥巡狩’!这是‘幽冥宗’外门巡狩弟子的身份戒指!‘幽冥宗’!你小子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们的东西,是能随便‘捡’的?!”
幽冥宗?巡狩弟子?张闲心头剧震。他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看老王这反应,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势力!鬼影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他不仅仅是斩鬼小队的成员,还和这个“幽冥宗”有牵连?或者说…这戒指根本不是鬼影的,而是斩鬼小队其他人,甚至…是义庄里那口棺材相关的?!
一瞬间,无数猜测涌上心头。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幽冥宗?没听说过。”张闲摇摇头,一脸茫然,“就是在个乱坟岗边上捡的,看着挺结实,就想换点钱。怎么,这戒指很值钱?”
老王死死盯着张闲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张闲前世跟产品经理和甲方扯皮练出来的“扑克脸”此刻发挥了作用,加上他此刻苍白虚弱、伤痕累累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走投无路、捡到东西换钱的落魄相。
看了半晌,老王眼中的激动和惊疑慢慢退去,重新被市侩和贪婪取代。他坐回椅子,摩挲着戒指,缓缓道:“值钱?哼,对不识货的人来说,这就是块破铜烂铁。对识货的…嘿嘿。”他顿了顿,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五十两。这东西,我收了。从此跟你再无瓜葛,你也从没见过这戒指,懂吗?”
五十两!张闲心脏狂跳!这比他预想的高出太多!这戒指的价值,恐怕远超五十两!这老王想捡个大漏!
但张闲也清楚,这戒指是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催命符!留着,一旦被“幽冥宗”的人找上门,或者被识货的强人盯上,他死无葬身之地。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银钱,尽快脱手。
“一百两。”张闲开口,语气坚决,“少一文都不卖。不然,我找别人看看。”他知道老王吃定他不识货且急需用钱,但也要尽量抬价。
老王脸色一沉:“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这东西来路不明,我给你五十两,已经是看灰鹰的面子,帮你消灾了!一百两?你做梦!”
“那就八十两。”张闲不退让,“不然,我这就走。”说着,作势要去拿回戒指。
“等等!”老王连忙按住戒指,小眼睛闪烁不定,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戒指的价值,他心里有数,转手卖给某些特定买家,翻几倍甚至十几倍都有可能。八十两虽然肉疼,但利润空间依然巨大,而且能彻底断绝后患…
“七十两!最多七十两!”老王咬牙道,“这是我的底线!再多,你就带着这祸害走吧!”
“七十五两。”张闲盯着老王的眼睛,“现金。现在就要。另外,我要买点东西,你得给我个实在价。”
老王脸色变幻,最终,狠狠一拍大腿:“妈的!算你狠!七十五两就七十五两!阿鼠,拿银子!”
鼠须脸连忙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点出七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用一块蓝布包好,沉甸甸的,放在张闲面前。
张闲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将银子收起。然后,他快速报出自己需要的东西:足够十天的干粮和水囊、两套结实的粗布衣服、火折子、绳索、一把质量好些的匕首、一小包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以及…两张最低级的、或许有用的符箓,比如“神行符(劣)”或者“护身符(劣)”。
老王虽然被宰了一刀,心情不爽,但生意归生意。他吩咐鼠须脸去后面仓库取货,价格倒也还算公道,没有太黑。很快,张闲需要的东西都齐了,打包成一个结实的包袱。
就在张闲背起包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
“砰!”
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了!
破碎的木屑纷飞,清晨灰白的光线混杂着仓库内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口几个杀气腾腾的身影!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腰间挎着长剑,赫然是——“隐刃”小队的剑无痕!他身后,跟着斧破天、灵韵,以及…另一个张闲没见过的、背着长弓、眼神锐利如鹰的瘦高男子。
四人堵在门口,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剑,瞬间锁定了仓库内的张闲,以及他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枚暗银色的戒指!
“果然在这里。”剑无痕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他目光扫过老王和鼠须脸,最后定格在张闲身上,以及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张闲,看来你收获不小。不过,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他伸出手,指向桌上那枚戒指,语气不容置疑:
“把戒指,还有你从义庄带出来的所有东西,交出来。然后,跟我们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