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坊建成之后的第五天夜里，刺客来了。

　　那晚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肃王府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风很大，吹得竹斋院子里的竹子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

　　苏晚没有睡。她坐在格物坊的装配间里，借着烛光在写《格物初阶》——一本写给初学者看的科学启蒙读物。她打算从最基础的数字和单位开始写，慢慢讲到力、热、光、电、化学。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可能要写一年甚至更久，但她觉得值得。知识只有传播出去，才有生命力。

　　青禾趴在旁边的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玻璃用的棉布。苏晚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很轻，像猫爪踩在瓦片上。如果不是风大，她根本听不见。但她的耳朵在前世实验室里训练过——那些精密仪器运转时的细微异响，往往预示着故障的前兆。她对异常声音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苏晚放下笔，吹灭了蜡烛。

　　装配间陷入黑暗。她蹲下身，挪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户的一条细缝，往外看。

　　院子里有三个人影。

　　不是王府的护院。护院巡逻有固定的路线和节奏，而且会提灯笼。这三个人没有灯笼，全身黑衣，黑布蒙面，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他们的目标是格物坊——其中一个人已经摸到了原料间的窗户边，正在用一把细长的刀撬窗栓。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但是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迅速判断形势：青禾在睡觉，墨影——萧衍留下的暗卫——不知道在哪。她不能喊，一喊就会暴露位置，刺客可能会直接破门而入。她需要在不惊动刺客的前提下，找到墨影，或者自己解决问题。

　　她蹲着挪到原料间的门口，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原料间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化学原料——硝石、硫磺、明矾、生石灰、绿矾、硼砂……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只陶罐上。陶罐里装的是生石灰——她之前做干燥剂剩下的，每一罐有十来斤。

　　生石灰，遇水会放出大量的热，足以点燃易燃物。如果再加上一点别的东西……

　　苏晚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她蒸馏提纯的高度白酒，酒精浓度大约在百分之七十。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包辣椒粉——那是她准备用来做驱虫剂的，还没用过。

　　她把辣椒粉倒进一只小陶罐里，灌入白酒，搅拌均匀，然后加入生石灰粉末。生石灰遇酒不会立刻反应——因为没有水。但她需要的是“遇水才反应”的效果。刺客如果闯进来，她只需要把这罐东西泼出去，然后泼一碗水……

　　不对，泼水来不及。

　　她需要一种更简单的方法——让生石灰和辣椒粉悬浮在空气中，遇到刺客呼出的水汽或者空气中的湿气，缓慢反应，产生刺激性的烟雾。

　　苏晚从架子上拿下另一只陶罐，里面装的是细筛过的生石灰粉。她把辣椒粉和生石灰粉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装进一只布袋里，扎紧口子。这就是她的“烟雾弹”——用力摔在地上，布袋破裂，粉末飞扬，遇到空气中的水汽就会产生热和刺激性烟雾。

　　她又拿了两只同样的布袋，装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蹲在原料间的门后，静静地等。

　　刺客撬开了原料间的窗户。

　　“咔嗒”一声轻响，窗栓断了。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只黑手伸进来，摸索着窗台。苏晚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只手摸到了窗台上的一只陶罐，顿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窗外传来低低的声音：“里面有很多罐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别管罐子，找人。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上面说了”——有人指使。而且目标是她，不是格物坊里的东西。

　　刺客翻窗进来了。第一个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碎瓦片，“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骂了一声，点燃了一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原料间里晃动，照出了架子上一排排的瓶瓶罐罐。

　　苏晚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见那个刺客的身影。他背对着她，正在往装配间的方向走。第二个刺客也翻窗进来了，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两个。至少两个。外面可能还有。

　　苏晚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布袋，握在手里。

　　第一个刺客推开了原料间和装配间之间的门，走了进去。装配间是空的——苏晚和青禾刚才在那边，但她们已经转移了。刺客在装配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低声骂了一句：“不在这。”

　　第二个刺客转过身，朝原料间的门口走来。

　　苏晚知道，她再躲下去，就会被发现。

　　她没有犹豫。在第二个刺客走到门口的瞬间，她从门后闪出来，把手里那只布袋狠狠摔在地上。

　　“砰！”

　　布袋炸开，白色的粉末腾空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原料间。生石灰粉和辣椒粉混在一起，遇到空气中的水汽，立刻产生了刺鼻的、灼热的烟雾。刺客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泪水直流，根本睁不开。

　　“什么东西——咳、咳咳咳——”

　　苏晚没有停。她从袖子里掏出第二只布袋，摔向装配间的方向。烟雾迅速扩散，把两个刺客都笼罩在白色的云团中。辣椒粉刺激呼吸道，生石灰遇水放热，灼烧皮肤和黏膜。刺客们丢了武器，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发出痛苦的嘶吼。

　　“走！”苏晚拉起被惊醒的青禾，跌跌撞撞地冲出原料间，跑进院子里。

　　院子里还有一个刺客。

　　他显然被里面的动静惊动了，正朝原料间的门口冲过来。苏晚来不及掏第三只布袋，本能地往后一退，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身体失去了平衡——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墨影。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苏晚只看见一道银光划过，那个刺客的刀就被打飞了，紧接着“咔嚓”一声，刺客的胳膊被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墨影一掌劈在后颈，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王妃，您没事吧？”墨影单膝跪在她面前，声音急促。

　　“没事。”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里面还有两个。”

　　墨影闪身进了原料间。几声闷响之后，里面安静了。他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已经被打晕的刺客，像提两只死鸡一样，随手丢在院子里。

　　“三个，都活捉了。”墨影说，“属下失职，让刺客潜入了王府，请王妃责罚。”

　　“不怪你。”苏晚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短刀，看了看刀刃——开过刃的，淬了毒，刀刃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他们是有备而来。外面还有人接应吗？”

　　“属下已经让暗卫去追了。”

　　苏晚点了点头，把短刀递给墨影：“小心点，刀上有毒。”

　　墨影接过刀，眼神沉了下来。淬毒的刀，说明刺客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是骗人的话，他们的真实目的，就是取苏念卿的命。

　　“王妃，今晚的事，要不要禀报王爷？”墨影问。

　　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王爷刚到北境，军务繁忙，不要让他分心。先把刺客关起来，审问是谁派来的。审出来再说。”

　　“是。”

　　墨影拎着三个刺客消失在夜色中。青禾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王妃……吓死奴婢了……”

　　苏晚蹲下来，扶起青禾，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没事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刺客被抓住了，我们没事。”

　　“可是王妃，您怎么知道用那个……那个粉……”

　　“生石灰和辣椒粉。”苏晚扶着她走回竹斋，“生石灰遇水放热，辣椒粉刺激呼吸道。两个加在一起，比刀剑还管用。”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止不住地发抖。苏晚让她喝了半碗热茶，把她塞进被窝里，自己坐在床边，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

　　她在想，是谁派的刺客。

　　太子？有可能。太子在生辰宴上丢了脸，想杀她泄愤。

　　周慎之？也有可能。他是守旧派，最恨“奇技淫巧”，苏念卿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北狄人？可能性不大。北狄人不会冒险在京城刺杀一个王妃，太远了，风险太高。

　　还有一个人选——太子妃的热门人选沈玉卿。女人之间的嫉妒，有时候比政治斗争更可怕。

　　苏晚把每一个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列出了各自的动机、能力和风险。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这笔账，她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墨影来报：三个刺客，一个在审讯中咬破了嘴里的毒囊自尽了，另外两个招了。

　　“谁派来的？”苏晚问。

　　“太子。”墨影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太子府的一个幕僚，叫韩松。他给了刺客五百两银子，让他们潜入王府，杀了王妃。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果然是他。

　　“韩松人呢？”

　　“属下已经派人去抓了。但太子府守卫森严，恐怕……”

　　“不用抓了。”苏晚站起来，“韩松是替罪羊。太子不会让他活着的。你现在去，他可能已经‘意外身亡’了。”

　　墨影沉默了。他知道苏晚说的是对的。太子一定会灭口。

　　“王妃，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苏晚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算了。但我现在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告太子。不能告太子，就只能等。”

　　“等什么？”

　　“等他再出手。”苏晚转过身，“他会再出手的。下一次，我会让他没有机会灭口。”

　　墨影看着苏晚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位王妃的眼神，跟王爷在某些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冷静的、计算过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杀意。

　　“属下明白了。”

　　“墨影，帮我做一件事。”

　　“王妃请说。”

　　“把那个自尽的刺客的尸体，悄悄送到太子府门口。不要让人看见是谁送的，但要让人知道——肃王府知道是谁干的。”

　　墨影愣了一下，然后抱拳：“属下遵命。”

　　刺客事件之后的第三天，萧衍从北境送来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护好王妃，违令者斩。”

　　苏晚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萧衍没有问她“你没事吧”，没有说“我很担心”，只有一道命令——给墨影的命令。

　　但这道命令，比一千句“你没事吧”都重。

　　因为这意味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萧衍已经跟墨影通过信了。墨影把刺客的事禀报了他，他没有大惊小怪，没有下令让她回娘家避祸，只是加强了保护。

　　他相信她能应对。

　　这种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苏晚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跟那张写着“来日方长”的纸放在一起。

　　“青禾。”

　　“奴婢在。”

　　“去把格物坊收拾一下。今天继续做玻璃。镜子的事，不能停。”

　　青禾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她伸出手，在窗玻璃上写下了两个字：

　　“萧衍。”

　　然后擦掉。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