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韵轩的物价与贫穷的泪水
安宁村,夜。
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摇曳,像是随时会被扑灭的萤火。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惨淡的天光,两旁的茅屋黑影幢幢,偶有窗户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也照不亮几步外浓稠的夜。
张闲几乎是拖着半条腿,踉踉跄跄地摸进村子。后背被尸毒腐蚀过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被爪风扫中的地方更是一阵阵刺骨冰寒,左腿麻木得像是塞了根木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怀里揣着残破的纸人和那几样用命换来的材料,硌得他肋骨生疼,却也像揣着滚烫的火炭,提醒着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先…先去医馆?”他靠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喘得像个破风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诡界》这破游戏,痛觉真实得过分,也不知道有没有痛觉屏蔽选项——他怀疑没有,就算有,八成也贵得离谱。
“不,去‘墨韵轩’。”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意念,如同细丝般传入脑海,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疲惫腔调。
是纸人。它醒了?不,更像是勉强维持着一丝神智,在传递信息。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买东西?”张闲又气又急,压低声音对着怀里说,“先把你治好不行吗?”
“医馆无用。庸医,只会浪费钱财。‘微灵宣纸’,是修复与强化的基础。越快越好。”纸人的意念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墨韵轩,亥时三刻前打烊。你,还剩一刻钟。”
张闲抬头看天,黑乎乎一片,哪里看得出时辰。但墨韵轩…那个村里唯一卖文房四宝,兼营些神神鬼鬼小玩意儿的书斋,似乎就在村子中心靠近祠堂的地方,是玩家们公认的“黑店”——东西死贵,老板还是个阴阳怪气的老学究。
可他没得选。纸人说得对,医馆的药或许能治他皮肉伤,但治不了纸人。这家伙现在是他的命根子,废纸流能不能继续流下去,全看它了。
“行,墨韵轩。”张闲咬牙,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往村中心挪。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路上偶尔有匆匆走过的玩家,看到他这副惨状,都投来惊讶或怜悯的目光,但没人上前。在《诡界》,尤其是在夜晚的安宁村,重伤的陌生人往往意味着麻烦,谁也不想沾惹。
“哥们,挺住啊!要不要帮忙?”倒是有个好心的,隔着老远喊了一声。
“不用,谢了!”张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加快脚步——或者说,加快拖行的速度。
好不容易蹭到村子中心,远远看到那栋两层小木楼,门前挂着个褪了色的招牌,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墨韵轩”,窗棂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灯光,在这鬼气森森的村子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山羊胡、戴着副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慢悠悠地取下门板,准备打烊。
“等…等等!老板,等等!”张闲急得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扶住即将合拢的门板。
老头被吓了一跳,老花镜滑到鼻尖,眯着眼上下打量张闲,看到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惨状,又嗅到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尸臭和阴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山羊胡一翘一翘:“后生,老夫要打烊了,有什么买卖,明日请早。”
“别!老板,就买点东西,很快!”张闲赔着笑,半边身子挤进门缝,“急用,救人…不,救命的!”
老头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瞥了眼他身后黑漆漆的街道,似乎怕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最终还是侧开身,不耐烦道:“快点!莫要误了老夫的时辰。”
张闲千恩万谢地挤了进去。墨韵轩里面不大,摆着几排书架,多是些蒙尘的线装书,靠墙的柜台上,摆着些笔墨纸砚,还有符纸、朱砂、桃木剑等物事,都落着薄薄的灰,看起来生意清淡。
“要什么?”老头回到柜台后,拿起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算盘,一副“赶紧买完滚蛋”的表情。
“微灵宣纸,有吗?”张闲直奔主题,心脏砰砰直跳。
“微灵宣纸?”老头擦算盘的手一顿,抬起眼皮,又从老花镜上方看了看张闲,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后生,要那玩意儿作甚?寻常写字画画,可用不上这个。”
“有点特殊用处,老板,您这儿有货吗?”张闲陪着小心。
“有倒是有,”老头慢悠悠放下算盘,弯腰从柜台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张叠放整齐的宣纸,色泽微微泛黄,触手细腻,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光晕流动,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檀香混合了草木的味道。
“正宗青檀皮所制,在村东老槐树下汲了三年阴泉水,又放在祠堂偏殿受了三年香火熏陶,方得此‘微灵’之性。存思静气,书画符箓,乃至一些…嗯,偏门手艺,都勉强可用。”老头捻着山羊胡,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得,“存货不多,就这五张了。”
张闲眼睛一亮,这纸看起来就比他之前用的、系统送的粗糙黄表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三…三十文?”张闲试探着问,心里祈祷千万别太贵。他全身家当,加上刚才在义庄捡尸摸到的铜子,总共也就五十文出头。
老头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收回两根手指,只剩一根,摇了摇:“三十文?后生,你当这是茅厕里的草纸么?三钱银子,一张。五张一起,便宜你些,一两四钱银子。”
“多少?!”张闲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两四钱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要知道,《诡界》里的货币,一百文铜钱等于一两银子。普通玩家砍一天零级游魂,运气好能捡个十几二十文。他累死累活,在义庄拼了老命,摸尸摸出点材料,还没来得及卖,身上总共就五十来文。这一两四钱银子,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抢?”老头山羊胡翘得更高了,一把将油纸包往回一收,抱在怀里,“老夫这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嫌贵?出门左转,棺材铺老王那儿有便宜草纸,一文钱一大摞,您爱买多少买多少!”
“不是,老板,便宜点,我是真急用!”张闲急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扒着柜台哀求,“您看我这身伤,就是为这东西弄的,行行好,便宜点,一张一两银子行不行?我就要一张,一张!”
“一张一两?”老头斜睨着他,撇撇嘴,“后生,看你伤得不轻,也是个苦命人。但这价钱,没得商量。这‘微灵宣纸’,制法繁复,耗时耗力,整个安宁村,就老夫这里有货。你爱要不要。”
“我…”张闲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憋过去。一张都买不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残破的纸人静静躺着,没有丝毫反应。阴铁核心、赤阴火种、魂烬…这些材料还在,可没有合适的纸张承载修复,一切都白搭。
难道要再去一次义庄?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那个官袍尸傀,随便来两只游魂都能要了他的命。可不去,纸人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碎掉?
绝望,混合着身上的疼痛,还有在义庄死里逃生的恐惧与憋屈,一股脑涌了上来。张闲眼睛发红,死死盯着老头怀里那个油纸包,呼吸粗重。
老头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油纸包抱得更紧,往后缩了缩:“后生,你想作甚?老夫可警告你,这安宁村是有王法…呃,有规矩的!”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再次钻入张闲脑海,是纸人:“槐木…根须…”
张闲一个激灵。对了!纸人之前说过,村东老槐树,取其地下三尺根须,研磨或可替代木心!木心!槐木木心粉也是强化材料之一,虽然可能不如成品,但或许能暂时顶替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和身体的疼痛,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板,别误会,我哪敢啊。就是…就是问问,您这儿,收东西吗?”
“收东西?”老头警惕地看着他,“那要看是什么东西。寻常的游魂珠、阴气结晶,老夫可不缺。若是完整的幽魂,或有些年头的陪葬明器,倒可以商量。”
张闲犹豫了一下。阴铁核心和赤阴火种,是纸人点名要的强化材料,肯定不能卖。游魂珠他倒有几颗,但那东西不值钱。剩下的…
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几粒“微弱的魂烬”,摊在手心:“这个,您看看?”
灰白色的光点,在他掌心微微闪烁,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灵魂波动。
老头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这几粒魂烬时,猛地凝了一下。他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甚至还伸出手指,隔空感受了一下那微弱的波动。
“残魂烬?品相…倒还凑合,就是太微弱了,杂质也多。”老头收回手,捻着山羊胡,恢复了那副生意人的嘴脸,“这东西嘛,对某些修炼偏门魂魄之道、或者炼制特殊法器的人,有点用。不过嘛,你这点量,太少,品级也太低…”
“您开个价。”张闲心一横。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一粒。你这…三粒是吧?六十文,不二价。”
“二十文?!”张闲差点跳起来。要知道,这玩意儿是他从二级尸傀眼眶里抠出来的,冒着被尸毒喷脸的风险!就值二十文一粒?“老板,这可是从三级尸傀…呃,从厉害鬼物身上弄到的!您再给加点?”
“厉害鬼物?”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后生,莫要诓我。这魂烬气息驳杂,阴气重而怨念浅,最多是些刚成气候的尸傀所留,还是最低等的那种。二十文,公道价。你出去打听打听,整个安宁村,还有谁出得起这个价?”
张闲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这老头八成在压价,但也没办法。墨韵轩是独家经营,他急需用钱,根本没得选。
“六十文就六十文!”他咬牙,将三粒魂烬拍在柜台上。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先凑一点是一点。
老头慢悠悠地拿出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将三粒魂烬收进去,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六十个铜板,叮叮当当地数出来,推到张闲面前。
看着那六十个黄澄澄的铜板,再想想那一两四钱银子的天价宣纸,张闲欲哭无泪。差距太大了。
“老板,您看,我还受了伤,急需医治,这宣纸…”他试图最后挣扎一下,打感情牌。
老头不为所动,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开始收拾柜台,准备赶人:“后生,受伤就去医馆,别耽误老夫打烊。至于宣纸,钱货两讫,概不赊欠。”
张闲知道没戏了。他默默收起那六十文钱,加上自己原有的五十多文,现在总共也就一百二十文左右。距离一张宣纸的一两银子(一千文),还差得远。
难道真要去挖槐树根?
“老板,”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村东那棵老槐树,您知道吧?我去挖点根须,不犯忌讳吧?”
老头正准备关门的动作一顿,抬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又带上了点看好戏似的玩味:“老槐树?那可是有些年头了,村里人都说下面埋着不干净的东西。你要挖它的根须?呵呵,后生,胆子不小啊。去吧去吧,只要别把树挖倒了,没人管你。不过老夫可提醒你,那树下…不太平,自己小心。”
不太平?张闲心里一沉。果然,替代品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多谢老板提醒。”他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墨韵轩。
身后,传来老头慢悠悠关门上门板的声音,还有一句若有似无的嘀咕:“废纸流…嘿,有点意思…”
张闲没理会,他站在墨韵轩外昏暗的街道上,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寒意,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怀里,那残破的纸人依旧毫无动静,只有微弱的精神联系,证明它还“活”着。
一百二十文,距离目标遥不可及。
浑身是伤,左腿麻木,灵力枯竭。
前有老槐树下“不太平”的警告,后有义庄里虎视眈眈的官袍尸傀。
夜色深沉,仿佛要将他吞没。
张闲摸了摸怀里冰冷的阴铁核心和赤阴火种,又掂了掂那袋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铜钱。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坑爹的物价,骂那黑心的老板,还是骂这不公的世道,亦或是…骂他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村东头,那在夜幕下只剩下庞大黑影轮廓的老槐树方向。
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和沮丧,被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取代。
“槐树根是吧…行,今晚就跟你杠上了。”
他拖着几乎没了知觉的左腿,一步一步,融入了浓郁的夜色中。背影,依旧狼狈,却不再踉跄,反而有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