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淡墨,缓缓晕染了江州城的天空。听风小筑内,烛火次第亮起,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陆展雄领着石敢当兄弟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这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院内有三间房,都是青瓦土墙,虽不奢华,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石兄弟,你们就先住这儿吧。”陆展雄指着中间的屋子,“这间大些,你们兄弟俩住正好。左右两间空着,放些杂物。厨房就在院外拐个弯,有什么需要,跟管事说一声就行。”
石敢当放下担子,对着陆展雄拱手道:“多谢陆大哥费心。”
陆展雄笑了笑:“客气啥,都是自家兄弟了。柳会主说了,让你们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罢,他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石敢当推开中间屋子的门,里面摆着两张木床,一张方桌,几条长凳,虽简陋却齐全。石平走进屋,摸了摸床沿,又看了看窗外的翠竹,轻声道:“哥,这儿挺好的。”
石敢当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忽然皱起眉头。石平这些年跟着他风餐露宿,腿脚虽没落下毛病,但常年坐竹筐,总归不便。他心念一动,转身走出院子,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些从柴房找来的木料、铁条、麻绳,还有一把斧头、一柄凿子。
“哥,你这是要做啥?”石平好奇地问。
“给你做辆轮车。”石敢当放下东西,拿起斧头就开始劈木料,“以后我要是出去做事,你推着轮车,想去哪儿也方便些,不用总窝在竹筐里。”
石平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却没说话,只是蹲在一旁,帮忙递东西、扶木料。石敢当的手艺显然是练过的,斧头起落间,木料被劈得整整齐齐,凿子在他手里如同有了灵性,很快就在木头上开出匀称的榫卯。他动作极快,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丝毫没有停歇。
从黄昏到深夜,烛火在屋内明明灭灭,映着兄弟俩的身影。石平几次想让他歇会儿,都被石敢当摆手制止了。直到月上中天,一辆简陋却结实的轮车终于成型——两个木轮用铁条加固,车板铺得平整,还安了个可以折叠的扶手。
石敢当擦了擦汗,把轮车推到石平面前,笑道:“试试?”
石平扶着扶手,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脚轻轻一蹬,轮车就顺滑地滑了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个圈。他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哥,这轮车真好!”
石敢当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也松快了些,走过去按住轮车,语气变得严肃:“石头,这车你收好了。以后我要是出去执行任务,你就在这院子里待着,别乱跑,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有人来捣乱,就敲那口铜钟——陆大哥说,钟一响,就会有人来。”他指了指院角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钟,那是以前护院用的。
石平用力点头:“哥,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放心吧。”石敢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把工具收拾好,“你先睡,我去趟大厅。柳会主说,今晚要看看我的功夫。”
石平看着他走出院子的背影,握紧了轮车的扶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此时的群英会大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柳展英端坐主位,陆展雄和刘展雄分坐两侧。厅中央空出一片地方,铺着厚厚的毡毯,显然是为比试准备的。厅内还站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岁三个年纪,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悬长剑,神情倨傲,正是柳展英的三大弟子——钱人豪、史人杰、王人中。
见石敢当走进来,柳展英抬了抬手,示意他上前:“小石,来了。”
石敢当躬身行礼:“见过柳会主,陆大哥,刘大哥。”
柳展英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小石,你想加入群英会,心意我领了。但我群英会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也讲究实力为尊。你身手如何,得露一手让我们看看,也好日后给你派合适的任务。”
他指了指旁边的三个弟子:“这是我的三个徒弟,钱人豪、史人杰、王人中。他们跟着我学了些年头,功夫还算扎实。你挑一个,切磋切磋,点到为止就好。”
钱人豪站在最左边,身材中等,面容俊朗,眼神中带着几分傲气。史人杰身材高瘦,眉宇间透着机灵。王人中则体格健壮,面色沉稳。三人闻言,都看向石敢当,目光里带着审视——白天门口那两下虽然利落,但真要论起江湖功夫,未必能入他们眼。
石敢当目光扫过三人,拱手道:“三位师兄都是人中豪杰,在下不敢挑拣。实不相瞒,小弟这些年在乡下,只学过一套粗浅的八门金锁拳,谈不上什么章法。今日斗胆,想请三位师兄不吝赐教,也好让小弟知道自己的斤两。”他这话虽是谦虚,却也透着股不卑不亢的底气。
这话一出,不仅三个弟子愣了,连柳展英也有些意外。八门金锁拳是流传颇广的民间拳法,招式简单直接,讲究的是刚猛有力,却没什么精妙变化,寻常武师练个三五年就能入门,但若说能以此挑战三个正经学过门派功夫的弟子,还是有些托大。
史人杰忍不住嗤笑一声:“石兄弟,八门金锁拳?那可是街头把式,也敢拿来跟我们切磋?”
王人中也皱起眉头:“石兄弟,切磋不是儿戏,若是伤了和气,反倒不好。”
唯有钱人豪上前一步,对着石敢当拱手道:“石兄弟过谦了。俗话说,高手在民间,能把粗浅拳法练出味道,才是真本事。小弟不才,学的是四方八卦拳,与石兄弟的八门金锁拳倒有几分渊源,不如就由小弟来向石兄弟讨教几招?”
四方八卦拳脱胎于八卦掌,讲究圆转如意,步法灵动,与八门金锁拳的刚猛正好相反,倒真是有趣的对比。
柳展英抚着胡须,笑道:“也好。人豪,你与石兄弟切磋,切记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是,师父。”钱人豪应道,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紧身短打,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石敢当也解开腰间的粗布带,把短褂下摆扎进裤腰,露出结实的臂膀。他走到毡毯中央,对着钱人豪拱手:“钱师兄,请指教。”
钱人豪同样拱手:“石兄弟,请。”
话音未落,钱人豪已动了。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滑出半步,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摆出一个八卦拳的起手式,双手虚握,如同抱球,目光紧紧锁住石敢当的周身。四方八卦拳讲究“走转如风,变幻莫测”,他这一步踏出,看似缓慢,却已封死了石敢当的左右两路,逼得对方只能正面应对。
石敢当不慌不忙,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拳护在胸前,正是八门金锁拳的“铁门闩”式。这招式看似笨拙,却把周身要害护得严严实实,如同铜墙铁壁。
“石兄弟,小心了!”钱人豪低喝一声,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陀螺般绕着石敢当游走,双掌交替拍出,掌风凌厉,带着“呼呼”的声响。他的掌法变幻极快,时而如清风拂柳,轻柔飘忽;时而如猛虎下山,刚猛霸道,正是四方八卦拳的“乾坤倒转”式,让人眼花缭乱,难辨虚实。
围观的史人杰和王人中都露出赞许之色——大师兄这手功夫,已得了师父七八分真传,寻常江湖人三招之内必败。
可石敢当却站在原地,双脚如同钉在地上,任凭钱人豪如何游走,他自岿然不动。眼看钱人豪的右掌就要拍到他左肩,石敢当忽然动了。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左转,右手拳如流星般打出,正中钱人豪的掌风空隙处。这一拳又快又准,拳风刚猛,正是八门金锁拳中的“裂石”式。
钱人豪没想到他看似笨拙,出手竟如此迅捷,连忙收掌回防,双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三步。钱人豪只觉得手臂发麻,心中暗暗惊讶——这石敢当的拳力,竟比他想象中强这么多!
石敢当也暗自点头,钱人豪的掌法确实精妙,刚才若不是他仗着拳快,怕是已经吃亏。
“好!再来!”钱人豪来了兴致,眼神变得锐利,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不再游走,而是双掌齐出,掌法变得刚猛起来,招招不离石敢当的要害,显然是动了真格。
石敢当也收起了轻视之心,八门金锁拳的招式全力展开。他的拳法没有什么花哨变化,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千钧之力,“砰”“砰”的拳风声响彻大厅。“铁牛耕地”“猛虎出笼”“锁喉扣”……一招招朴实无华,却招招致命,把八门金锁拳的“刚”与“锁”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步法虽不如钱人豪灵动,却异常稳健,每一步踏出,都让毡毯微微震动,仿佛脚下生根,任对方如何强攻,都无法撼动他的根基。
两人你来我往,拳掌相交的闷响不绝于耳。钱人豪的掌法如同流水,时而分散,时而聚合,试图找到石敢当的破绽;石敢当的拳法则如同山石,坚硬无比,死死守住阵地,偶尔反击,便如雷霆万钧。
厅内众人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只练过民间拳法的乡下小子,竟能与钱人豪打得难解难分。柳展英抚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石敢当的根基太扎实了,八门金锁拳在他手里,竟打出了几分返璞归真的味道,尤其是那股韧性,寻常武者根本比不了。
陆展雄低声对刘展雄道:“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刘展雄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场中:“是啊,能把钱师侄逼到这份上,不简单。”
场中,两人已斗了五十余招。钱人豪额头见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他的四方八卦拳虽精妙,但极其耗力,久战之下,渐渐有些后劲不足。而石敢当却依旧气息平稳,拳法丝毫不乱,只是脸上多了些汗水。
钱人豪心中焦躁,猛地一声低喝,使出了四方八卦拳的绝技“八卦连环掌”。只见他双掌翻飞,如同穿花蝴蝶,掌影重重,瞬间笼罩了石敢当周身,掌风呼啸,带着破风之声,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石敢当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双拳紧握,使出了八门金锁拳的“锁字诀”。他的动作陡然变慢,却每一步都踩在钱人豪的掌法间隙上,双拳如同两把铁锁,死死锁住对方的手腕、肘部,让他的掌法难以施展。这是八门金锁拳的精髓,讲究“以静制动,以锁破巧”。
“砰!”
又是一声闷响,两人的拳掌在中途相交,各自震退五步。钱人豪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色有些发白,右手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他的手腕被石敢当的拳风扫到,竟有些发麻。
石敢当也站定了脚步,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一招也耗了他不少力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敬佩。
“停!”柳展英忽然开口,“今日切磋,就到这里吧。”
钱人豪对着石敢当拱手道:“石兄弟拳法精妙,人豪佩服。”他是真心佩服,刚才若不是师父叫停,他恐怕真要撑不住了。
石敢当也拱手还礼:“钱师兄掌法灵动,小弟受益匪浅。”
史人杰和王人中走上前,看了看钱人豪,又看了看石敢当,脸上的倨傲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认可。
柳展英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好!好一个石敢当!没想到八门金锁拳在你手里,竟能有如此威力。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他走到石敢当面前,目光温和却带着威严,“小石,你这功夫,入我群英会,够格了。从明日起,你就是群英会的正式弟子,与我这三个徒弟同辈。”
石敢当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谢柳会主!”
“不必多礼。”柳展英扶起他,“你刚入帮,先熟悉熟悉帮中事务。陆兄,明日起,你带带他,让他了解一下我们群英会的规矩和江州城的情况。”
“是,会主。”陆展雄应道。
柳展英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众人散去了。
石敢当走出大厅,夜色已深,月光洒在回廊上,如同铺了一层银霜。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十年辗转,今日终于有了个归宿。他握紧拳头,暗暗道:一定要在群英会站稳脚跟,让弟弟过上安稳日子。
回到小院,石平还没睡,正坐在轮车上,借着月光等他。见他回来,石平连忙问:“哥,怎么样了?”
石敢当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成了。以后,我们就是群英会的人了。”
石平的眼睛亮了起来,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太好了,哥!”
石敢当看着弟弟的笑容,疲惫一扫而空。他推着轮车,走进屋内,吹熄了烛火。
夜色渐深,听风小筑沉浸在寂静之中,只有那丛翠竹,还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石敢当不知道,他今日的表现,不仅让群英会上下刮目相看,更像一颗投入江湖的石子,在无形中,悄然影响着江州城的势力平衡。聚精帮和百兽门的眼线,早已将今日的事报了回去,一场新的暗流,正在这平静的夜色下,悄然涌动。
而石敢当,这位初露锋芒的年轻人,他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