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月光,总带着几分清冽,透过小院的窗棂,洒在石平摊开的画纸上。石敢当出门已有三日,这三日里,石平多半时间都待在院子里,靠着哥哥做的那辆轮车,在青砖地上慢慢滑动,日子过得平静,却也难免生出几分单调。
每日三餐,都有群英会的杂役按时送来,虽不算丰盛,却热乎可口。石敢当临走前嘱咐过,让他别乱跑,石平便听话地守着这方小院。只是闲不住时,他便从筐底翻出带来的笔墨纸砚——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也是他唯一的爱好。
此刻,画纸上已是一幅初具雏形的竹林图。石平握着毛笔,笔尖蘸着墨,正细细勾勒竹叶的脉络。他没学过什么画技,全凭自己琢磨,可画出来的竹子,却透着股韧劲,叶片的舒展、竹节的挺拔,竟有几分神似。这是他这些年跟着哥哥在山野间奔波,看熟了竹子的模样,一笔一画,都带着自然的灵气。
“哥说过几天就回来,回来就带我去逛江州城。”石平喃喃自语,放下毛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他转头望向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拂过竹丛的沙沙声。这几日,他画了院子里的翠竹,画了墙角的铜钟,甚至画了哥哥做的那辆轮车,画着画着,便觉得有些闷了。
第四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石平推着轮车,在院子里慢慢转悠,忽然听到隔壁院子传来“唰唰”的声响,夹杂着女子的轻喝。
他好奇地推着轮车,靠近两院相隔的矮墙。那墙不高,只到他胸口,他微微欠身,便能看到隔壁的景象。
隔壁也是个小院,比他们住的稍大些,院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在练剑。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劲装,梳着双丫髻,发间系着同色的丝带,随着动作轻轻飘动。身形纤细,却透着股灵动,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清亮,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只见她手腕轻转,长剑如同有了生命,时而如灵鹤展翅,轻盈飘逸;时而如流星追月,迅捷凌厉。剑尖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轻响,正是群英会的独门剑法——灵鹤剑法。
这灵鹤剑法石敢当提过,是柳展英根据鹤的形态创出的,讲究灵巧轻盈,变化多端,很适合女子练习。只是这小姑娘显然还在初学阶段,招式虽能连贯,却总差了几分神韵,尤其是转身提剑的那一招“鹤鸣九天”,手腕转动时,明显有些僵硬。
石平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闷劲儿忽然涌了上来。他自小跟着哥哥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江湖人练武,哥哥也教过他些粗浅的吐纳功夫,虽不会使剑,却也看得出些门道。此刻见这小姑娘练得认真,却总在关键处卡壳,他一时忍不住,便想逗逗她。
“像你这么练,练一百年也练不成。”石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隔壁。
小姑娘的动作猛地一顿,长剑“唰”地收势,剑尖斜指地面,带着几分警惕转过头来。她的脸颊有些红,许是练得久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瞪着矮墙后的石平,像只被惹恼的小兽。
“你是何人?怎么在这里瞎说八道?”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怒意。她在这里练剑,向来没人打扰,突然冒出个声音说她练得不好,自然心里不痛快。
石平坐在轮车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你问我叫什么?你不应该先表明你叫什么名字吗?”他自小性子沉静,可真要拌嘴,却也不输人。
“我凭什么告诉你?”小姑娘把剑往腰间一挂,双手叉腰,“这是群英会的地方,你是谁家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是不是偷偷闯进来的?”
“我哥是石敢当,柳会主让我们住在这里的。”石平扬了扬下巴,“倒是你,练剑就好好练,动不动就发火,难怪剑法学不好。”
“你胡说!”小姑娘被戳到痛处,脸更红了,“我师父说我进步很快!倒是你,躲在墙后面偷看,还敢说我?有本事你出来,看我不教训你!”
“我才不出去。”石平笑道,“我哥不让我乱跑,再说了,跟女孩子打架,算什么本事。”
“你!”小姑娘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你一个大男人,躲在后面不敢出来,还好意思说?我看你就是怕了!”
“我怕你?”石平挑眉,“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你刚才那招‘鹤鸣九天’,转身的时候重心太稳,少了鹤的灵动,手腕转得也慢了,所以剑尖才会晃。还有那招‘灵鹤点水’,脚步太急,下盘不稳,看着花哨,其实没什么力道。”
他一番话,竟把小姑娘刚才练的几招都点出了毛病,而且说得八九不离十。
小姑娘愣住了,她确实总在这两招上出错,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可眼前这陌生少年,怎么看出来的?她上下打量着石平,见他坐在轮车上,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却眼神清亮,不像信口胡说的样子。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小姑娘的语气缓和了些,好奇地问。
“看出来的呗。”石平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以前在山里,看过鹤飞,也看过别人练武,这点门道还是有的。”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心里的怒气消了些,反而生出几分好奇:“那你说,该怎么改?”
石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认真道:“‘鹤鸣九天’讲究的是‘转’,转身的时候,重心要跟着动,像鹤起飞时那样,看着不稳,其实全身都在协调。手腕要快,转的时候用巧劲,不是硬转。至于‘灵鹤点水’,脚步要轻,落地的时候像羽毛似的,下盘稳不是靠站得死,而是靠脚掌的巧劲……”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虽然说的是剑招,却带着山野间的自然灵气,把鹤的形态模仿得有模有样。
小姑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又时不时蹙眉,显然是在琢磨他的话。等石平说完,她拿起剑,试着按照他说的,重新练了一遍“鹤鸣九天”。这一次,转身时她刻意放松了重心,手腕转动也快了些,剑尖果然稳了许多,虽然还不算完美,却比刚才好了不少。
“真的……好多了!”小姑娘惊喜地睁大眼睛,看向石平的眼神也变了,少了敌意,多了几分佩服,“你说得真对!”
石平见她认可,心里也有些得意,嘴上却淡淡道:“还行吧。”
“我叫柳如烟,是柳会主的女儿。”小姑娘收起剑,主动报了名字,语气也友好了许多,“你呢?你叫什么?”
“石平。”
“石平……”柳如烟念了一遍,笑道,“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发火。你懂得真多,虽然说话不好听,但说的都是对的。”
石平没想到她是柳展英的女儿,愣了一下,随即道:“我也不该躲在后面说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下来,柳如烟走到矮墙旁,看着石平的轮车,好奇地问:“你的腿……”
“没事,就是小时候走山路伤了,走不快,所以我哥给我做了这车。”石平说得轻描淡写,脸上没什么异样。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目光。
柳如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怕触到他的痛处,转而指着他院子里的画纸:“你在画画吗?画的什么?”
“随便画画。”石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能给我看看吗?”柳如烟眼睛亮晶晶的,“我从小就不爱读书画画,总觉得没意思,不过看你画的好像挺好看的。”
石平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轮车回到院子里,拿起那张画了一半的竹林图,递给矮墙那边的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去,仔细看着,越看越惊讶:“哇,你画得真好!这竹子跟活的一样!比我爹书房里那些画师画的还有意思!”
被她这么一夸,石平的脸颊微微发红:“没……没那么好,就是随便画画。”
“真的很好!”柳如烟把画递回去,眼睛里满是羡慕,“我要是有你这本事就好了,我练剑总也练不好,画画又不会,感觉自己好笨。”
“你才不笨。”石平认真道,“你刚才改了之后,那招已经很好了,多练练,肯定能练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剑法聊到画画,从院子里的竹子聊到江州城的趣事。柳如烟从小在听风小筑长大,对城里的新鲜事知道不少,给石平讲了朱雀大街的热闹,讲了太白楼的招牌菜,听得石平眼睛发亮。而石平则给她讲山里的故事,讲他和哥哥遇到的奇闻异事,讲怎么辨别草药,怎么在夜里看星星辨方向,也听得柳如烟入了迷。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我该回去了,我娘该找我了。”柳如烟看了看天色,有些不舍地说,“明天我再过来找你玩,好不好?你再给我讲讲山里的事。”
“好。”石平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真切的笑容。
柳如烟拿起剑,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对石平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石平也挥了挥手。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石平才推着轮车回到院子里。他拿起那幅没画完的竹林图,笔尖似乎更有劲儿了。原来,待在院子里,也不是那么无聊。
他不知道,这场院角的风波,看似只是两个少年人的偶遇,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悄然将他与群英会的核心,连在了一起。而此刻远在城外执行任务的石敢当,更不会想到,他不在的日子里,弟弟已经在这听风小筑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小院里的烛火再次亮起。石平坐在桌前,继续画着那幅竹林图,只是这一次,画的角落里,多了一只展翅的灵鹤,灵动飘逸,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画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