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清晨，总带着几分水汽氤氲的朦胧。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朱雀大街上已陆续有了动静，卖早点的摊贩支起木桌，蒸腾的热气混着豆浆的醇厚香气漫开来，赶早的脚夫扛着担子匆匆而过，石板路被踩得“咚咚”作响。城东的听风小筑外，几株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树影投在朱漆大门上，随着光线渐亮慢慢舒展，为这座雅致的庭院添了几分生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打破了这份晨间的宁静。
来人身形精悍，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肩宽背阔，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下，肌肉线条紧实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或习武之人。他皮肤黝黑，是被日头反复晒过的颜色，脸颊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更添了几分硬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扫过周遭时，透着股沉稳的锐气。此人肩上挑着一副竹扁担，两头用粗麻绳捆着竹筐，左边筐里铺着块旧麻布，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坐在里面，身形清瘦，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点，他没看四周，只是低头用手指摩挲着筐沿，指尖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糙，却透着股安静的韧劲；右边筐里堆着些家当——一口黑黢黢的铁锅，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裳，一小捆用草绳捆着的草药，还有个装着杂粮的布袋子，沉甸甸的，把扁担压得微微弯着，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这精壮小伙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草鞋的底子磨穿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草芯，裤脚沾着干硬的泥块，一看便知走了不少山路。他在巷口站定，抬头望着“听风小筑”的门楣，那四个字是用行书题的，笔锋流畅，带着股书卷气，与他这满身风尘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脚朝着大门走去。
门两旁立着两个群英会的门卫，都是二十多岁的汉子，穿着青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刀，站姿笔挺。见惯了上门拜访的江湖人或乡绅，他们看这挑着担子的两人，眼神里立刻带上了鄙夷。
左边的门卫是个瘦高个，三角眼一吊，扬手就拦：“站住！哪来的叫花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敢往前凑？”
右边的矮胖子跟着咋呼，手里的枣木棍往地上一顿，“咚咚”响：“滚远点！听风小筑也是你们能来的？再走一步，别怪棍子不长眼！”
筐里的少年抬起头，看了那两个门卫一眼，眼神平静，没说话，只是往哥哥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在了筐壁上。
精壮小伙停下脚步，脸上没带怒色，声音略带沙哑，却很清楚：“两位大哥，我们不是乞丐，是来找人的。”
“找人？”瘦高个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你知道这儿住的是谁？群英会会主柳展英！就你这样，也配见我们会主？怕不是想混进去偷东西吧？”
矮胖子把枣木棍举了举，作势要打：“少废话！赶紧滚！别逼老子动手！”
精壮小伙的眼神沉了沉，下意识地把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护住左边的筐。他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在下确实有要事求见柳会主，还请通报一声。”
“通报？你也配？”矮胖子被他这态度惹恼了，脸上横肉一抖，枣木棍带着风声就朝小伙肩上砸去，“给你脸了是吧？看打！”
这一棍又快又狠，周围几个路过的早行人都惊呼一声，有胆小的已经别过脸去。
可预想中的惨叫没响起。
就在木棍要落到肩上的瞬间，精壮小伙脚下没动，上身像被风吹动的柳枝般轻轻一侧，恰好避开。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食指中指并拢，精准地扣住了矮胖子持棍的手腕。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啊”的一声痛呼，矮胖子手里的枣木棍“哐当”掉在地上。他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钻心，想挣却挣不开，越用力，那股钳制的力道就越紧，冷汗“唰”地从额头冒了出来，浸湿了鬓角。
瘦高个见状大惊，没想到这乡下汉子般的人物竟是个练家子，他想都没想，抽出腰间短刀就朝小伙后腰刺去，嘴里骂道：“敢动手？找死！”
这一刀又阴又毒，专挑软肋。
可精壮小伙像背后长了眼，头也没回，左手猛地向后一扬，五指张开如铁爪，稳稳抓住了瘦高个持刀的手腕。他手腕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瘦高个撕心裂肺的惨叫，短刀“当啷”掉在石板上，声音刺耳。
前后不过眨眼功夫，两个在江州城地面上还算有些身手的门卫，一个手腕被制，一个胳膊脱臼，疼得脸色惨白，哪还有刚才的嚣张。
周围的行人都看呆了，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议论声嗡嗡响起：
“我的娘，这小伙子身手可以啊！”
“群英会的门卫也不是吃素的，怎么被他两下就放倒了？”
“看他不像本地人，敢在群英会门口动手，胆子真不小！”
精壮小伙松开手，矮胖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红肿的手腕龇牙咧嘴；瘦高个抱着脱臼的胳膊，疼得浑身发抖，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惧意。
“在下无意伤人，”精壮小伙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只是想求见柳会主。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十年前受过他一贯钱之恩的人，今日特来归还。”
“一……一贯钱之恩？”瘦高个疼得倒抽冷气，脸上满是惊疑。柳会主乐善好施，十年前接济过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看这小伙的身手，绝非寻常之辈，若是怠慢了，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矮胖子也不敢磨蹭，强忍着疼，结结巴巴道：“你……你等着！我……我这就去报！”说完，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刀和棍，转身就往门内跑，脚步踉跄，显然手腕的疼让他使不上力。
瘦高个留在原地，一边警惕地盯着精壮小伙，一边揉着脱臼的胳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说半句硬话。
精壮小伙重新稳住担子，低头看了看筐里的弟弟，声音放柔了些：“石头，没事了。”
那叫石头的少年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惧意，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哥，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沉稳，不像寻常少年那般慌张。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约莫一炷香功夫，听风小筑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矮胖子跟在一个中年文士身后走了出来。
那文士身着月白长衫，面容儒雅，颔下三缕短须，正是群英会会主柳展英。他身后跟着陆展雄和刘展雄，两人都是一脸凝重，显然已听说了门口的事。
柳展英的目光落在精壮小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筐里的少年，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没因门卫被打而动怒，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位小兄弟，刚才是你说，十年前受过我一贯钱之恩？”
精壮小伙见了柳展英，脸上露出些激动，放下担子，对着他深深一揖，动作虽有些笨拙，却透着十足的恭敬：“正是在下。十年前，庐州城外破庙里，承蒙柳会主赐下一贯钱，才让我兄弟二人活了下来。大恩不敢忘，今日特来归还，还想求柳会主收留，愿为群英会效犬马之劳，报答这份恩情。”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个用蓝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珍藏了许久。他双手捧着，递向柳展英。
周围的人看了，都露出惊讶之色。谁也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小伙，竟真与柳会主有旧，还把十年前的一贯钱记到现在。对柳展英来说，一贯钱或许不算什么，但这份心意，却重得很。
柳展英看着那枚铜钱，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没去接，摆了摆手，温声道：“小兄弟，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归还。至于留下效力，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群英会有规矩，不能随便收人。”
他转头看向陆展雄：“陆兄，你看这位小兄弟身手如何？”
陆展雄刚才已听门卫说了经过，此刻又仔细打量了小伙一番，抱拳道：“会主，此人出手沉稳，动作迅捷，显然是练过的，根基不浅，是个好苗子。”
刘展雄也点头：“看他护着弟弟的样子，重情重义，品性应该不差。”
柳展英微微一笑，看向精壮小伙：“小兄弟，既然你有意留下，便先在这儿住下吧。能不能留下效力，还要看你的本事。你叫什么名字？”
精壮小伙大喜，把铜钱重新包好揣回怀里，又一揖：“谢柳会主！在下姓石，名敢当。这是我弟弟，石平。”
“石敢当？”柳展英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透着股硬朗，点了点头，“好名字。陆兄，你带石兄弟和他弟弟去后院收拾两间厢房住下，再备些吃的和干净衣裳。”
“是，会主。”陆展雄上前，对着石敢当笑道，“石兄弟，跟我来吧。”
石敢当感激地看了柳展英一眼，挑起担子，对筐里的石平道：“石头，我们有地方住了。”
石平从筐里站起身，动作轻捷，显然常年跟着哥哥奔波，早已习惯。他对着柳展英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谢柳会主。”
柳展英被这声礼貌的道谢弄得心头一暖，笑道：“好孩子。”
石敢当跟着陆展雄走进听风小筑，石平跟在旁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里的景致——假山流水，翠竹环绕，与他们一路见过的山野村落截然不同，却没露出太多好奇，只是脚步沉稳地跟着。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去，嘴里还在议论：“这石敢当不简单，怕是要在江州城闯出些名堂。”
瘦高个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柳展英，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说话。柳展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以后看人，别只看表面。下去治伤吧。”
“是，会主。”两人连忙应着，灰溜溜地退了。
柳展英望着石敢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年轻人身上，似乎藏着些故事。十年前破庙里的那两个孩子，他已记不清模样，只记得当时灾荒，那大孩子抱着弟弟，眼神里的倔强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如今看来，这石敢当不仅活了下来，还练出了一身好功夫，绝非池中之物。
“会主，”刘展雄低声道，“这石敢当来历不明，身手又好，会不会……”
柳展英摆了摆手：“无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他若真心报恩，便是我群英会多了个好手；若有别的心思，我群英会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先看看再说。”
“是，会主。”
柳展英转过身，望向庭院深处的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江州城最近本就暗流涌动，聚精帮和百兽门都在蠢蠢欲动，石敢当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现在只是一圈涟漪，谁也说不清，会不会掀起更大的浪。
而此刻的石敢当，正跟着陆展雄穿过一道道回廊。庭院里的景致雅致，他却没多留意，心里清楚，能留下只是第一步。十年前那一贯钱，不仅救了他们兄弟的命，更让他在最苦的时候，心里存着份念想。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报答，也终于能为自己和弟弟，在这江州城里寻个安身之处。
石平走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忽然轻声问：“哥，我们真的能留下吗？”
石敢当侧头看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能。只要我们好好干，肯定能留下。”
石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更稳了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给他们的旧衣裳镀上了层金边。石敢当挑着担子，步伐稳健地向前走，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江州城的江湖，因为这兄弟俩的到来，悄然多了个变数。聚精帮的李秋山兄弟，百兽门的陈龙三兄弟，此刻还在为各自的盘算忙碌，浑然不知，一场新的风波，已在这平静的晨光里，埋下了伏笔。
听风小筑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庭院里，风拂竹叶，远处传来弟子们练拳的喝声，交织成一片安宁，却又隐隐透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石敢当的江州之行，就此开始，而他与群英会，与这江州城三大势力的纠葛，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