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倏忽而过，御马监中诸事顺遂，孙凡做事勤恳，从不懈怠，喂马、梳鬃、点检马匹、照料槽枥，样样都做得妥帖周全。这一日恰逢闲暇，众监官感念他上任以来勤勉尽责，便一齐凑钱置办了酒席，一来为他接风，二来为他贺喜，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天，一派和睦。

　　孙凡本就不是骄矜之人，见众人待他热忱，心中也颇觉舒坦，正举杯欲饮，却忽然放下酒杯，神色认真地看向众人，开口问道：“我这上任多日，一直忘了问我这弼马温到底是个什么官衔？在天庭之中，又算得几品？”他在前世虽然听弼马温最低最小最下贱的官，但也当是以讹传讹罢了，

　　众监官对视一眼，皆有些讪讪，只得如实答道：“官名便是弼马温孙凡只当他们是在打哈哈回道：废话我知道官名叫弼马温我问的是什么品级，众监官道：无品

　　“无品？”孙凡先是一怔，随即竟忍不住笑了出来，只当众人在与他打趣，“你们倒是会玩谐音梗，无品……五品是吧？我还当至少是正四品，原来只是五品，倒也不算低了。”

　　他是真的这般以为。

　　在他心中，自己修炼三百年，稳持太乙散仙境界，手握金箍棒，身怀异术，天庭既然特意下旨招安，授他仙箓，给的官职再低，也断不可能是旁门左道的杂役。他下意识地往好处去想，往体面处去猜，与其说是糊涂，不如说是心底那点仅存的体面，在强迫他自我欺骗。

　　可众监官却连忙摇头，语气尴尬又无奈：“上仙误会了，不是五品，是真的无品最多算是不入流。”

　　孙凡脸上的笑意缓缓僵住：“无品……那什么叫不入流？”

　　他不是不懂“不入流”三个字的字面意思，

　　而是不敢懂。

　　他怕一旦听懂，那点好不容易在天庭站稳脚跟的安稳，就会碎得一文不值。

　　直到一位老监官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上仙，这弼马温，是天庭末流之中的末流，最小、最低、最无体面的官儿，只配看管马匹，喂得肥了，旁人夸一声好；稍有瘦弱，便要受责罚；若是马匹伤损，更是要罚罪问赎。连天庭正门的仙官，见了咱们御马监的人，都要绕道走，嫌身份低微。”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孙凡心底。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

　　先是茫然，再是错愕，紧跟着是一股从心口直冲头顶的燥热与羞愤——

　　他兢兢业业，勤恳做事，放下山中逍遥，来天庭守规矩、尽本分，换来的不是尊重，不是认可，而是一个连品级都没有、连神仙都算不上的喂马贱役。

　　他修炼三百年，卡在太乙散仙不曾怨天尤人；

　　他洞府被毁，被女娲羞辱，也只讨一个公道；

　　他从不争权，不称霸，不害生灵，只求一份安稳、一份尊重。

　　可天庭给了他什么？

　　轻贱、羞辱、打发叫花子一般的敷衍。

　　孙凡猛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牙关紧咬，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轰”一声炸开。

　　他不是狂，不是傲，是尊严被踩在了脚底。

　　“好……好一个天庭！好一个招安！”

　　他霍然起身，声音都在发颤，却不是怕，是怒到极致，“我孙凡在坎源山，虽不敢称王称霸，却也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没人敢轻贱我，没人敢把我当个喂马的奴才！你们天庭这般辱我，这官，我不干了！”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众天丁知他受了仙箓，乃是个弼马温，不敢阻挡，让他打出天门去了。孙凡一怒归山，心中反意已生。他借着昔日曾击败元凤积攒下的赫赫威名，令元凤写一道求贤令。一时间，虎踞崖、豹跃林、熊罴踞石、鹰隼击空，蛇虫隐雾，走兽奔雷，七十二洞妖王、三十六洞洞主将领，满山飞禽走兽之属，尽数弃了洞府，携了部众，浩浩荡荡齐聚水脏洞前开阔之地。

　　众妖虽野性难驯，却皆慑于元凤上古神威，更敬孙凡深藏不露之能，不敢不服。一时间，万妖屏息。

　　一时间，万妖屏息，满山精怪尽皆俯首，只等那方才反下天庭的人物开口。

　　孙凡立在高崖之上，金甲微乱，眉宇间仍带着未散的怒色，却再无半分在御马监时的勤恳恭谨。他抬眼扫过下方黑压压一片妖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落地，震得群山回响：

　　“我孙凡，本在坎源山逍遥度日，修的是自在道，守的是心中理。不敢称盖世，也不曾害生灵，只盼一方安稳，一份尊重。”

　　他顿了顿，胸中郁气翻涌，先前在天庭所受的轻贱、羞辱、欺瞒，尽数化作一腔滚烫：

　　“天庭假意招安，赐我‘弼马温’一职，我当真以为是抬举，兢兢业业，喂马守槽，不敢有半分怠慢。到头来才知——那无品无级、不入流的贱役，不过是他们拿来打发叫花子的差事！”

　　“我敬天，天不尊我；

　　我守礼，礼不待我；

　　我诚心归顺，只换得一场羞辱！”

　　孙凡抬手一指南天方向，目光如炬：

　　“既然天庭容不下我，看不起我，那这神仙，不做也罢！这招安，弃之如敝履！至于孙凡对妖的评判标准，做妖怪就作妖怪吧，反正我也不打算作恶算什么妖怪，大不了就把规定定死点。”

　　台下众妖本就被昔日帝俊所建的天庭轻视嫌弃，视作杂兵妖类，此刻听得此言，无不血脉贲张，齐齐低吼出声。

　　孙凡声浪一沉，威严尽显：

　　“尔等皆是一方豪杰。今日我在此立旗——

　　愿随我者，同享逍遥，有难同当；

　　不愿者，自行离去，我绝不相强！

　　但我有约法四章，凡入我麾下者，必须遵守：

　　一不残害我人族，二不祸害苍生，三不妄行作恶，四不欺压弱小。

　　做不到的，现在便可离去，我这里容不下邪魔歪道！”

　　七十二洞妖王、三十六洞主将，连同满山飞禽走兽，一齐轰然拜倒，声浪翻涌，直冲九霄：

　　“愿奉大王！誓死相随！

　　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到此处，他朗声自报名号，声震九霄：

　　“昔日有齐天大圣孙悟空，

　　横空出世，傲视天庭，是我心中的偶像。

　　我不敢与其比肩，亦不敢妄称大圣。

　　从今往后——

　　我自号：齐天小圣！

　　齐天者——

　　不求权位，不求封赏，

　　只求人格与天平齐，不受屈辱，不被轻贱！

　　小圣者——

　　不狂妄，不越界，

　　守本心，守底线，

　　做一方小圣，护一方安稳！”

　　万妖听罢，血脉贲张，齐齐拜倒，吼声震天：

　　“齐天小圣！

　　齐天小圣！

　　齐天小圣！”

　　声浪翻涌，直冲云霄。

　　天庭少了一个卑微小吏，

　　三界多了一位——

　　有傲骨、有底线、有仁心、有风骨的齐天小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