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营第十五天,发生了第一起死亡事故。
死的是一只虫族新兵,编号AF-0289。
事故发生在战术协同训练模块——模拟小队渗透任务。新兵被分成十人小队,需要在限定时间内穿越一片设置了移动障碍和自动炮台的城市模拟区域。
AF-0289所在的小队里有三只虫族、五个人类、一台机械族和一个归零者投影。渗透过程中,一台自动炮台的射击参数出现了偏差——训练系统标注为“故障“,但事后调查发现是有人篡改了炮台的安全限制。
炮台的能量弹没有使用训练模式的安全弹,而是切换成了实弹。
虫族新兵被直接命中胸口。几丁质甲壳在实弹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
它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蜂鸣。
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老K封锁了整个训练区。
所有新兵被集中在宿舍区,不允许外出。联合军的宪兵队从邻近星域紧急调来,对训练系统进行全面排查。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系统故障。“宪兵队的报告只有四个字。
但林远不信。
他不是不信宪兵队的能力,而是不信“故障“这个结论。联合军的训练系统是机械族设计的,精度达到99.997%——如果说是自然故障,概率不到万分之一。
他找到了苏晚。
苏晚在上尉的军官休息室里。联合军的新兵训练军官和普通新兵是分开住宿的——苏晚虽然是上尉,但因为她申请了“前线作战序列“,所以也参与了部分训练,只是不住在新兵营。
“你怎么看?“林远问。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她调出了一份全息报告——那是她通过联邦军方的关系拿到的原始数据。
“炮台的安全锁定有七层冗余,“她说,“要同时绕过七层冗余,需要一个至少有校官级权限的访问码。“
“新兵营里有校官?“
“新兵营本身没有。但新兵营的训练系统连接着联合军的主网络。理论上,任何有校官级权限的人都可以远程访问。“
“包括已经入伍的新兵?“
苏晚看了他一眼。
“包括。“她说,“虽然新兵入伍前的军衔会被重新评估,但如果评估结果保留了校官级以上军衔——那个人就有权限。“
林远沉默了。
两千四百名新兵里,有多少人入伍前是校官?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联邦主战派残余不会就这样消失。陈明辉销毁了武器,但人还在。那些人里,有不少是校官甚至将官级别。
如果有人在入伍时隐藏了身份,以新兵的身份混入联合军——
“你在想什么?“苏晚问。
“我在想,“林远说,“如果这不是'事故',那就是'信号'。“
“什么信号?“
“有人在告诉我们:联合军内部不安全。“
苏晚没有反驳。
事故之后,新兵营的氛围变了。
虫族新兵们变得沉默了很多。它们不再在食堂里主动占据整张桌子,而是缩在角落里安静进食。有几个虫族甚至在夜间发出了低频的哀鸣——那是它们种族独有的悲伤表达方式。
人类新兵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彻查到底,找出幕后黑手。另一派觉得这只是一场意外,不应该因为一只虫族的死影响训练进度。
机械族新兵的反应最冷静——它们集体提交了一份系统安全建议书,建议在所有训练设备上增加物理安全锁,防止远程篡改。
归零者投影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但林远注意到,它们的分布密度从之前的“均匀散布“变成了“集中在虫族附近“。
那是一种无声的、没有任何人下令的“陪伴“。
训练继续。
但林远开始留心了。
他不再只关注自己的训练成绩,而是开始观察身边的人。
两千四百名新兵,他不可能一个一个记住。但他记住了那些“不太对劲“的细节——
比如人类方阵里有一个叫方毅的中年人,入伍前的档案是“平民志愿者“,但他的体能测试成绩在新兵里排名前五,近战格斗的评分甚至超过了几个有联邦军方背景的新兵。一个平民志愿者的身手不可能达到这个水平。
再比如虫族方阵里有一只体型异常大的虫族,编号AF-0317。其他虫族新兵的体型都在标准范围内,只有它比正常大了将近30%。它在训练中从不主动和任何种族交流,完成任务后总是独自待在角落里。
还有机械族方阵里有一台型号奇怪的机械体——它的外形和其他仲裁者级别的新兵几乎一模一样,但林远的暗物质感知偶尔会捕捉到它身上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机械族的能量波动。
他把自己的观察告诉了苏晚。
苏晚的表情变得凝重。
“方毅。“她说,“这个名字我在联邦军方的旧档案里见过。“
“什么档案?“
“陈明辉时期主战派的核心成员名单。“苏晚压低了声音,“方毅,联邦前特种作战旅副旅长,上校军衔。陈明辉的嫡系。“
林远的眼神暗了一瞬。
一个上校,以平民志愿者的身份混入了新兵营。
“那只大虫族呢?“他问。
“不确定。“苏晚说,“但它的体型异常可能是基因改造的结果——不是虫族自己的进化,而是人类的技术。联邦军方有一个秘密项目,用人类基因技术改造虫族个体,制造'超级虫族战士'。项目在陈明辉销毁武器的时候被一并叫停了,但可能有人保留了样本。“
“所以那只虫族可能是人类改造的。“
“可能。“
“那台机械族呢?“
苏晚摇了摇头。
“我查不到。它的型号编号在机械族的公开数据库里是存在的,但生产记录是空白的——就是说,它的型号是被注册过的,但从没有被生产过。“
一台从未被生产过的机械族,出现在了新兵营里。
林远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内部不安全“。有人在联合军内部安排了一整套棋局——人类棋子、虫族棋子、机械族棋子。
他们在为某件事做准备。
而那只死去的虫族新兵,可能只是第一步。
第三十天,新兵营迎来了第一次实战演习。
不是模拟训练,而是真正的、在小行星带中进行的实战演习。新兵被编入临时小队,执行侦察任务——目标区域是卡伦星域边境的一处废弃矿场,情报显示可能存在虚渊势力的活动痕迹。
林远被编入了第七小队。
小队十人:五个人类,三只虫族,一台机械族,一个归零者投影。
领队是苏晚——她的上尉军衔让她自动成为小队指挥官。
“注意,“苏晚在出发前的简报中说,“这次演习的任务是侦察,不是交战。如果遭遇敌方,优先撤离。但如果被锁定——“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
“那就不客气了。“
林远站在队伍的末尾,列兵装备,标准步枪,两颗手雷,一把战术匕首。他的装备和所有新兵一模一样,没有特殊待遇。
运输舱在小行星带的边缘释放了他们。
十个人,飘浮在无重力的虚空中,面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行星。
“保持队形。“苏晚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人类在前方,虫族在两翼,机械族殿后,归零者投影负责环境感知。“
林远推进的时候,暗物质感知被他压到了最低频率。他不想在这十个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能力——尤其是那三只虫族和那台机械族,他还没有确认它们的身份。
小行星带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踏出运输舱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新兵“了。
他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而他需要的,是找到下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