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新兵训练营位于卡伦星域边缘的一颗荒凉行星上，代号“铁砧“。

　　铁砧是一颗没有大气层的岩石行星，表面温度在零下八十度和正四百度之间来回跳动。训练营建在地下三百米处，由一个废弃的联邦矿场改造而成——入口是三道厚达五米的合金门，内部是二十七层地下结构，能容纳三千名新兵同时训练。

　　林远和苏晚到达的时候，第一批新兵已经到了。

　　两千四百人。

　　人类一千一百人，虫族六百只，机械族四百台，归零者投影三百个。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休息区和基本生活设施，但训练区和食堂是共用的。

　　共用食堂是第一个考验。

　　不是因为食物的问题——虫族的食物是高密度营养膏，机械族不进食只充能，归零者靠暗物质浓度维持，只有人类需要正常饮食。真正的问题是气味。

　　虫族营养膏的气味，用一个人类新兵的话来说，“像是把一百只汗湿的袜子泡在硫酸里发酵了三个月“。

　　第一天食堂里发生了三起冲突——一起是因为人类新兵嫌虫族“味道太冲“不让它们坐旁边，一起是因为虫族新兵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用刀叉吃东西觉得这是浪费资源，第三起最荒唐——一个归零者投影不小心穿过了人类新兵的餐盘，把汤洒了一地。

　　冲突都被教官迅速平息了。教官们大多是老兵出身，处理这种事驾轻就熟。

　　真正让人紧张的事情，从第二天开始。

　　“全体集合！“

　　老K的声音在训练区的主厅里炸开，回声在合金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千把锤子同时敲打铁砧。

　　两千四百名新兵在三十秒内排成了方阵。

　　人类方阵在最前面，虫族方阵在右侧，机械族方阵在左侧，归零者投影散布在后方——它们没有实体，不需要列队，但“散布“的方式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的星空投影。

　　林远站在人类方阵的倒数第三排。

　　他刻意选了这个位置。不是害怕站在前排，而是因为他知道，在接下来的训练里，他需要尽可能低调。制造者继承者的身份是机密，但如果他在训练中展现出远超列兵水平的能力，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我是你们的总教官，编号AF-0003，军衔中士，姓氏K。“老K站在方阵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两千四百张面孔，“在接下来的六十天里，你们将经历你们人生中最残酷的训练。如果你们能活下来，你们就是联合军的一员。如果活不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

　　“铁砧星的地下有足够的空间埋人。“

　　没有人笑。

　　“第一条规矩，“老K继续说，“在铁砧里，没有种族。你们不是人类，不是虫族，不是机械族，不是归零者。你们只有两种身份：合格，和不合格。“

　　“第二条规矩，联合军的军功系统只认结果，不认过程。你的种族、你的出身、你以前做过什么——在这里统统不算。唯一算数的是你完成任务的能力。“

　　“第三条规矩，“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在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林远感觉到那个目光，但没有回头，“不许问教官的过去。包括我。“

　　训练从体能开始。

　　对于人类新兵来说，体能训练的标准比联邦军高出了一倍不止。

　　联合军的体能训练体系参考了所有种族的强化方案：基因强化的耐力参数、虫族进化树的适应性指标、机械族的计算辅助分析、归零者的维度感知数据。最终的训练方案是一个让所有种族都感到“不舒服“的折中方案——对人类来说太重，对虫族来说太机械，对机械族来说太依赖直觉，对归零者来说太“物理“。

　　但这正是联合军的意义。

　　第一天的体能训练很简单：在12倍标准重力环境下，完成十公里负重越野。

　　负重标准是自身体重的两倍。

　　人类新兵们的装备是标准的联邦军用外骨骼，最大承重自身体重的一倍半。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在12G环境下背着超出一半承重极限的重量，跑完十公里。

　　虫族不需要负重——它们的甲壳在12G环境下会自动增厚以适应压力，但它们的关节灵活性会下降40%。

　　机械族不吃重力这一套——它们的伺服电机可以轻松应对12G。但训练规定机械族必须关闭辅助计算模块，只用基础传感器运行，这相当于让一个习惯了全自动驾驶的人突然改用手动挡。

　　归零者投影不直接参与体能训练，但它们需要在12G环境下维持实体形态超过六小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消耗。

　　林远背着一个六十公斤的战术背包，在12G的走廊里跑着。

　　他的身体没有问题。炼体六重的身体素质让他在这个强度的训练里几乎没有负担。暗物质改造让他的能量循环效率比普通人高出数倍。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跑到前面去，甩开所有人。

　　但他没有。

　　他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保持在方阵的中游。

　　不是倒数，也不是前列。就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他的余光看到了身边的同伴。

　　左边，一个瘦高的人类青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死死咬着牙没有停。他的外骨骼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承重已经接近极限了。

　　右边，一只中等体型的虫族，甲壳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12G环境对它的关节压力确实很大。但它的复眼依然稳定，六条腿交替移动的频率没有丝毫紊乱。

　　后方，一台机械族新兵，体型比标准守望者大一圈，大概是仲裁者级别的框架。它关闭了计算模块后动作明显迟钝，每一步都像是在进行复杂的物理运算。

　　林远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老K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战场不看你的极限在哪里，看你的极限和别人的极限之间，差了多少。“

　　十公里越野结束后，两千四百人里有一百七十人没能完成。其中人类一百二十人，虫族三十五只，机械族十二台，归零者投影三个。

　　淘汰率7%。

　　老K站在终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瘫倒在地上的新兵。

　　“第一天，7%淘汰。“他说，“按这个速度，六十天后你们只会剩下一半。但这不是最终考核的标准——最终考核只看一件事。“

　　他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

　　体能训练之后是技能考核。

　　联合军的技能考核分为四个模块：近战格斗、远程射击、战术协同、生存适应。

　　每个模块的评分标准不同，但最终会换算成一个统一的“综合战力评分“，用于确定新兵的初始评级和后续分配方向。

　　近战格斗在第三天进行。

　　训练场的地面是硬质合金，四周有能量护盾防止误伤。新兵们两两配对，进行无规则近战对抗。

　　林远被分配到的对手是一只虫族。

　　不是大型虫族，只是一只中等体型的强化虫——甲壳厚度大约相当于人类的G3级基因强化，六条腿中有两条是攻击型前肢，末端是锋利的几丁质刃。

　　对面的虫族盯着林远，复眼里映出他的倒影。

　　林远微微弯腰，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联邦军近战起手式。

　　他刻意用的是最基础的姿势——没有炼体加持，没有暗物质操控，没有任何超出“普通人类士兵“水平的技巧。

　　虫族先动了。

　　它的前肢以极快的速度扫过来，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

　　林远侧身闪避，但刻意慢了零点几秒——让虫族的刃尖擦过他的肩膀，留下一个浅浅的划痕。

　　他需要在战斗中展现出“有一定战斗经验但不是精英“的水平。太高会引起注意，太低又会被淘汰。

　　他在联邦军方的档案里是一个“逃犯“，没有任何正规军事训练记录。制造者传承之前，他只是一个边境少年，靠本能和碎片觉醒后的力量在战场上活了下来。所以他现在的战斗风格应该是“野路子“——有天赋，有经验，但没有受过系统训练。

　　虫族第二击来得更快。林远格挡了一下，然后反击——一个简单的侧踢，精准地踢在了虫族的前肢关节上。

　　咔嚓。

　　虫族的前肢角度偏移了三度。不够致命，但足以影响它接下来的攻击精度。

　　虫族的复眼闪烁了一下——它意识到了面前的对手不好对付。

　　接下来的三十秒里，林远和虫族交换了七次攻防。他的表现中规中矩：三成功击命中，两次成功闪避，一次格挡，一次被击中（他让对方打在了他的前臂护甲上）。

　　最终判定：林远胜。原因是对手关节受损，攻击精度下降超过15%。

　　他走出训练场的时候，余光看到了老K。

　　教官站在观察台上，双臂交叉，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林远注意到，老K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那不是赞赏。

　　是“我知道你在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