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场比情报里描述的更加荒凉。

　　它在小行星带的深处，一颗直径约三公里的小行星内部。入口是一个巨大的、被激光切割过的裂口——那是几十年前联邦矿业公司留下的痕迹。裂口内部漆黑一片，只有便携光源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第七小队在裂口前集合。

　　苏晚指挥人类队员在入口两侧设置了两处哨位，虫族队员的复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负责深度视觉监控。机械族启动了低功率声纳扫描，在矿道内部进行初步探测。归零者投影则沉入了小行星的暗物质场中，用维度感知构建矿场内部的大致结构图。

　　“矿场内部结构比预想的复杂。“归零者投影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低沉的共鸣，“至少七层，深度超过两公里。大部分通道已经坍塌，但有三条主通道仍然畅通。“

　　“三条主通道分别通向哪里？“苏晚问。

　　“一条通向采矿核心区，一条通向废弃的矿物仓库，第三条——“归零者投影停顿了一下，“第三条通向一个我的维度感知无法穿透的区域。“

　　苏晚的眉头微微皱起。

　　“无法穿透？“

　　“那个区域的暗物质浓度异常高。不是自然的暗物质分布，更像是被人为制造的屏障。“

　　人为制造的暗物质屏障。

　　在几十年前一个联邦矿业公司的废弃矿场里。

　　林远站在队伍最后，听到了这段对话。他的暗物质感知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自动升高了频率——那是一种本能反应，就像人在黑暗中会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他感觉到了。

　　那个归零者投影说的“暗物质屏障“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不仅仅是“浓度高“。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结构——

　　制造者的技术。

　　制造者文明在建造设施时，会在关键区域设置暗物质隔离层，用于保护内部的设备或信息不受外部干扰。这种隔离层的频率特征非常独特，和自然界中的暗物质分布截然不同。

　　这个废弃了几十年的矿场里，有制造者的技术。

　　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没有立刻说出来。现在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

　　“分成两组。“苏晚做出了决定，“A组走第一条主通道，探查采矿核心区。B组走第三条主通道，探查暗物质屏障区域。我带A组，林远——“

　　她看向他。

　　“你带B组。“

　　林远愣了一瞬。

　　列兵带组？

　　“B组的成员是：两只虫族，一台机械族，一个归零者投影，加上你。“苏晚说，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你不是列兵吗？列兵就该做列兵该做的事。“

　　她嘴角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

　　林远明白了。

　　苏晚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感知同步不只是苏晚单向感知林远的情绪和位置——在近距离内，如果林远的暗物质感知出现波动，苏晚也能隐约捕捉到。她在用这种方式给他创造机会，让他独自接近那个有制造者技术的区域。

　　“收到。“林远说。

　　B组五人进入了第三条主通道。

　　通道很窄，最宽处只有三米，最窄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两侧的岩壁上有明显的机械切割痕迹，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小行星内部温度极低，接近零下两百摄氏度。

　　林远的呼吸在面罩里凝结成白雾。他穿着标准的新兵防护服，隔热性能勉强够用。

　　两只虫族走在前面。它们的甲壳在低温下变得更加坚硬，关节的活动频率明显降低了。但它们的复眼依然稳定地扫描着前方。

　　机械族走在林远后面。它就是苏晚提到的“型号编号存在但从未被生产过“的那一台。

　　林远一直留意着它。

　　在通道里，它走路的节奏非常精确——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致，耗时完全相同。这种精确度对于机械族来说是正常的，但林远注意到，它的精确度“太正常了“。正常的机械族在非战斗状态下会有微小的、随机的步态偏差——那是它们的自我学习算法在适应环境的表现。而这台机器，没有任何偏差。

　　它不是在“走路“。它在“执行走路程序“。

　　一个模拟走路行为的程序。

　　归零者投影在最后方，用维度感知持续监控周围的暗物质场。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后，通道突然变宽了。

　　不是一个洞穴，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至少两百米，穹顶上悬挂着某种发光的结晶体，发出暗淡的、幽蓝色的光。光芒很弱，但足以照亮整个空间。

　　空间正中央，有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大约两米高，一米宽。但它散发着一种让林远的暗物质感知“震动“的频率——那种频率和裂空机甲共鸣时产生的波动非常相似，但更深沉，更古老。

　　制造者的遗物。

　　“检测到异常能量反应。“机械族发出了第一句话——声音是标准的新兵通讯频道音色，但林远觉得那个声音的背后有一种说不清的“薄“，像是一个不太熟练的演员在模仿。

　　“什么类型的能量？“林远问。

　　“未知。与已知的联邦能量体系、虫族生物能、归零者暗物质能均不匹配。数据库中没有对应记录。“

　　归零者投影飘到了石头附近。

　　“这块石头的暗物质结构很特殊。“它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困惑，“它不是天然形成的，也不是联邦的任何技术制造的。它的内部有一种……类似于'锁'的结构。“

　　锁。

　　林远看着那块黑色石头，心跳微微加速。

　　他知道这是什么。

　　制造者的“封印石“——用于封存重要信息或能量的载体。它外表普通，但内部可以容纳极其庞大的数据量。制造者文明在陨落前，将大量关键信息封存在了散布于银河系各处的封印石中。

　　如果这块封印石是真的——那它可能包含着制造者文明的某个片段记忆。

　　甚至可能和虚渊有关。

　　“不要靠近。“林远说。

　　两只虫族停下了脚步。机械族也停了。

　　“为什么？“其中一只虫族发出低频的声音，经过翻译器转化成了人类语言。

　　“它的能量场可能不稳定。“林远说，“在不确定内部状态之前，直接接触可能触发防御机制。“

　　他说的是一个合理的军事建议。但他真正的原因是——如果这块封印石内部封存了制造者的信息，那只有他才能安全地读取。其他种族的人接触，可能会触发封印石的防御协议。

　　归零者投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林远感觉到了——归零者的维度感知捕捉到了他暗物质波动的异常。

　　它没有说话。

　　但它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报告指挥官。“林远切换到苏晚的频道，“B组发现异常结构。请求进一步指示。“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收到。“苏晚的声音传来，“A组在核心区发现了类似的东西。先标记位置，不要触碰，全组撤回。“

　　“收到。“

　　林远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石头。

　　幽蓝色的光照在它表面，让它看起来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他想起了沈暮留下的那句话。

　　“我见到了根。“

　　沈暮见到的“根“，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块石头不会自己消失。它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等着他回来。

　　或者等着别人先一步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