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的“观察“退去后的第三天，四方盟约联合指挥部发布了第一道征召令。

　　征召令很短，只有四行字：

　　“四方盟约联合军即日起正式组建。凡盟约成员种族，年满十八宇宙标准岁，身体条件合格者，均可自愿报名。特殊人才可破格录取，不受种族、出身、过往经历限制。“

　　“自愿报名“四个字在联邦境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于人类来说，战争刚刚结束不到一年。虫族撤离、归零者结盟、机械族建交，人们还沉浸在和平的喜悦里，突然就要组建联合军？

　　联邦议会吵了三天。主和派反对，认为和平来之不易，不应主动制造对抗；独立派沉默，沈云没有表态；主战派残余在角落里窃笑，觉得他们等的机会来了。

　　但林远看到了征召令上最后一行小字：

　　“前线已确认非盟约势力活动迹象。详情机密。“

　　非盟约势力。

　　虚渊。

　　他转头看向窗外。深锚空间站的停泊区，三艘联合军运输舰正在装载补给。那是第一批开往边境的船队。

　　苏晚站在他身后。

　　“你想去？“她问。

　　林远没有转身。

　　“你知道我想去。“

　　“你的身份——“

　　“在联合军里不算什么。“林远说，“征召令上写了，特殊人才可破格录取，不受过往经历限制。制造者继承者在联合军里只是一个士兵。“

　　他终于转过身来。

　　苏晚看着他。

　　“你的眼神和第一次出发去V-7的时候一样。“她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林远说。

　　“现在呢？“

　　林远想了想。

　　“现在还是不知道。但至少知道一件事——不管虚渊是什么，它不会自己消失。“

　　苏晚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一起。“

　　“你已经是联邦中尉了，不需要——“

　　“联邦中尉的军衔在联合军里会被重新评估。“苏晚打断他，“而且，感知同步在前线比在后方的价值大十倍。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远看着她。

　　苏晚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是真的、从内心深处的、毫无犹豫的平静。

　　“好。“他说。

　　入伍登记在深锚空间站的B7区进行。

　　林远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走廊尽头。

　　他看到了人类、虫族、机械族，甚至还有两个归零者的投影。队伍很长，但异常安静——每一族都和其他种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不自在的沉默。

　　林远排在队伍中段。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没有佩戴任何标识。制造者继承者的身份在联合军内部是机密——只有四方盟约最高指挥层知道他是谁。对外，他只是“林远“，一个编号待定的志愿兵。

　　“姓名？“

　　登记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类军官，肩章上是一颗银星，上校。他面前摆着一块全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登记表。

　　“林远。“

　　“种族？“

　　“人类。“

　　“年龄？“

　　“二十三。“

　　上校的手指在全息板上滑动，调出了林远的档案。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目光在林远胸口——陨星碎片核心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立刻移开，恢复成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身体条件？“他问，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炼体六重。暗物质改造D6加。基因优化G2。“

　　上校的手指又停了一瞬。

　　“有机甲驾驶经验吗？“

　　“有。“

　　“型号？“

　　“先驱者级。“

　　上校终于放下了全息板，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林远。

　　那种眼神里有确认，有无奈，有一点点好奇，还有一丝丝林远读不太懂的东西。

　　“林远同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确定要从列兵开始？“

　　“确定。“

　　“你知道前线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知道。“

　　“你还知道——你的能力评级是A加，按规则可以直接授予中尉军衔？“

　　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上校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全息板上输入了几个字。

　　“编号AF-0047。“上校说，“军衔，列兵。分配方向，第七新兵训练营。报到时间，三天后。“

　　他把一块小小的金属徽章推过桌面。徽章上只有一道简单的横杠——列兵标识。

　　林远拿起徽章。

　　很轻。

　　比他之前拿过的任何东西都轻——比裂空的操控杆轻，比制造者传承的记忆流轻，比江海牺牲时留在手心里的火种残温轻。

　　但这块徽章的重量，他感觉得到。

　　那是从零开始的重量。

　　苏晚的登记比他顺利得多。

　　她的联邦中尉军衔在联合军里被保留为上尉——因为在四方盟约的军功体系里，感知同步能力被评定为“战略级特殊技能“，直接加一级。

　　这让林远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苏晚的感知同步在战场上确实比任何武器都更有价值。

　　“你不觉得不公平？“苏晚问。

　　“什么不公平？“

　　“你制造者继承者的身份，A加评级，结果只给列兵。我靠着感知同步就拿了上尉。“

　　“这很公平。“林远说，“感知同步是稳定能力，可以量化评估。而我的制造者传承……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三天后，他们一起登上了前往第七新兵训练营的运输舰。

　　临行前，老K在停泊区等着他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联合军作战服，肩章上三道杠，中士。那是一个让林远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的画面——三十七年的星际游侠，联邦军方的传奇老兵，在四方盟约的联合军体系里，只是个中士。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K说。

　　“老师——“

　　“我是中士，叫我教官。“老K纠正他，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第七新兵营的教官。你们运气不错，分到我手下了。“

　　“您去新兵营当教官？“

　　“你以为我这种老骨头能去前线冲锋？“老K哼了一声，“联合军给我的评定是'经验丰富，身体状态下降，不适合一线作战'。所以把我发配去教新兵了。“

　　他看了一眼林远手里的列兵徽章。

　　“列兵。“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林远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满意，“好。从列兵开始，一步一步来。比任何捷径都稳。“

　　林远握紧了那块徽章。

　　运输舰的引擎在远处启动，低沉的嗡鸣穿过停泊区的空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锚空间站。

　　刘烬站在远处的观测台上，身影被星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不见刘烬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老人一定在笑——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

　　归零者的投影悬浮在空间站外壁，安静得像一颗远星。

　　零站在入口处，银白色的长袍在气流中轻轻飘动。它的淡金色眸子转向林远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远转身，登上了运输舰。

　　舰门在他身后关闭的时候，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来自苏晚，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列兵林远，请多指教。“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