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过了居庸关,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从荒芜的土黄色变成灰扑扑的冬日田野。
陆远靠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左腿上的伤口被马车的晃动震得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此刻让他更不安的是怀里的那件东西——星槎秘图。它安静地贴着他胸口,没有一丝光芒,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金属块。可正是这种沉默,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怀里揣着一团火,既温暖又危险。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已经走了三天,再有两天就能到京城了。陆远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随即又放下。他不知道京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很清楚一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驾!”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往前蹿了一下。
陆远随着车身摇晃,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摩挲着秘图的边缘。必须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首先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不能住在客栈,更不能去找恩师王崇学——万一被人跟踪,只会连累他老人家。然后要慢慢研究这件宝贝,看看它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最后……
他的思绪到这里就停住了。最后会怎样,他不敢想。或者说他不敢承认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如果能用这东西画一幅真正的《九州山海舆图》,让那些骂他是骗子的人看看,他是不是就能洗刷冤屈,重新抬起头来做人?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他可能真的找到了翻身的机会;害怕的是,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就不是冷眼和嘲笑了,而是杀身之祸。
那块石头……那块会发光的石头。东厂的番子找上门去,从此音讯全无。他不知道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东厂对待“异类”的手段。秘图的功能比那块石头强一百倍不止,一旦被人发现……
不行,必须更加小心。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活着回到京城,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小心翼翼地把秘图往怀里塞了塞,确保它不会在马车颠簸中滑出来。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陆远心里一紧,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往外看,只见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骑士打马经过,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东厂的人。
陆远赶紧放下车帘,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队人马很快过去了,应该是例行巡逻,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等了一会儿才敢再往外看。直到那些骑士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
看来是他太紧张了。一路上风吹草动都让他草木皆兵,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假寐。脑子里却还在胡思乱想:如果东厂真的找上门来,他该怎么办?逃?能逃到哪里去?反抗?他连一把刀都没有……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前方看不到头的官道一样让人心里发慌。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司礼监的值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
冯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手里转动着一串檀木念珠,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下禀报。他的手指节分明,指尖轻轻拨动珠子,发出哒哒的有节奏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西北方向,子时二刻,有异动,持续约三息。后复数次,每次数息。”曹正淳垂手站在书案前,声音低沉而平稳,“钦天监那边记录在案,地方上也有类似的奏报递上来,臣已经让人查过了。”
“什么来头?”冯保终于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股阴冷劲儿。
“目前还不确定。”曹正淳顿了顿,“不过根据钦天监的说法,不像是天象异变,倒像是……有什么力量在短时间内爆发,然后迅速沉寂。”
“有意思。”冯保冷笑了一声,手指停止了转动,“接着查。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引起的异动,还有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能漏掉。”
“是。”曹正淳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还有事?”冯保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片一样冷厉。
“臣无能。”曹正淳低了低头,“还查到一个人。此人名叫陆远,是个舆图师,半年前曾奉旨赴昆仑山绘制舆图,后来因为……因为一些罪名被革了功名。此人现在应该正在返回京城的路上。”
“陆远?”冯保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本能地觉得这个名字和眼下的事情有关联,“把此人的卷宗调出来,我要亲自看。”
“是。”曹正淳恭敬地退了出去,走出值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木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作为东厂档头,他对信息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高。那个所谓的“异光”,如果真的和某个“奇物”有关,那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而那个叫陆远的舆图师,很可能就是打开谜团的关键钥匙。
至于这把钥匙最后是打开宝藏,还是打开地狱,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主子的意志,就是天意。他只需要执行就够了。
值房里,冯保重新拿起那份奏报,指尖轻轻划过纸面。西北、昆仑、异光……这些词串在一起,让他那张保养得看不出年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但是能让钦天监的仪器都监测到的力量,还真是稀罕。不管是什么来路,既然被他知道了,就别想跑出他的手掌心。
至于那个叫陆远的……既然去过昆仑,那就从那里开始查。一寸一寸地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挖出来。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他冯保得不到的东西。
车厢里,陆远昏昏沉沉的打着盹,怀里的秘图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猛地惊醒,下意识的把手伸进怀里,却什么都没感觉到。那块金属依然安静地躺着,像一块死物。是错觉吗?还是……
他不敢再睡,强打着精神又熬过了一个时辰。车夫在前面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探出头去问:“师傅,刚才说什么?”
“再有三十里就到宛平了!”车夫回过头来,“客官是进京?”
“嗯。”陆远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车帘。宛平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这意味着危险也近了一步。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压在冻土上发出辚辚的声音。陆远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远处的山峦,那里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救命稻草曾经所在的地方。那些发光的蓝色晶体,那些神秘的结构,还有那个冰冷的多面体……它们究竟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落在昆仑山的冰谷里?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他决定带着秘图离开昆仑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紧紧捆绑在一起了。是福是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马车终于驶入了宛平城的城门洞。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检查了一下车夫的通关文牒,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陆远没有下车,只是藏在车厢里等着马车穿过城门。他不想在这里惹任何麻烦,只想尽快赶到京城,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然后慢慢研究秘图的秘密,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就在他进入宛平城的同时,一匹快马已经从京城的方向飞奔而出,马上载着东厂的档头,直奔西北方向而去。在他们身后,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的中心,正是这个自以为隐秘的年轻舆图师——陆远。
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