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宣武门,陆远才敢把车帘完全掀开。
京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城墙根下,支棱着卖豆汁的摊子,骆驼祥子赶着空车往西市走,鼓楼上的钟声隔着几条街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重棉。离开时才入秋,回来已近深冬,陆远看着街上那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人,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是亲切还是陌生的滋味。
他让车夫把车赶到石榴树胡同口,付了双倍的车钱,打发车夫走了。
王崇学家住在胡同深处,一个带小院的三进宅子。陆远站在朱漆大门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门房的老刘头认出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哎哟,陆相公!你可回来了!”
“老刘,我师父在吗?”
“在!在书房练字呢!”老刘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你这是上哪儿野去了?”
“说来话长。”陆远苦笑,“师父他老人家……还好?”
“好什么好啊,天天念叨你。”老刘头压低声音,“你走后不久,朝堂上有人翻你旧账,说你的《九州山海舆图》是妖言惑众,若不是王老爷力保你,早就下了大牢了。”
陆远心里一紧。那件事是他最深的痛。《舆图》是他三年心血的结晶,就因为画了几条当时没人知道的山脉走势,被钦天监那帮废物斥为“臆造”,害他功名尽毁不说,还成了京城的笑柄。若非恩师王崇学力排众议,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师父呢?我去见他。”
书房门虚掩着,陆远轻轻推开。王崇学坐在书案后,须发花白,精神矍铄,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在临帖。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师父……”陆远鼻子一酸,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跪下行了大礼,“弟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起来起来,让为师看看。”王崇学放下笔,拉着他的手上下端详,“瘦了,黑了,听说你去西北了?干什么去了?”
“弟子……去求证一些事。”
“求证?”王崇学皱眉,“什么事要跑到那种地方去?”
陆远张了张嘴想把昆仑山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秘图的存在太过惊人,告诉了恩师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他只能含糊其辞:“弟子想证明一些前人没走过的地方……不负所托,真的找到了些东西。”
王崇学是明白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执拗。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靠两条腿走得通的。为师不求你有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弟子明白。”
“对了,你那个舆图……”王崇学犹豫了一下,“为师让人裱起来了,就挂在西屋。你若还想继续,为师支持你;若是想通了就此算了,为师也替你高兴。人这辈子,不一定非要证明什么给别人看。”
这句话说得陆远心里又是暖又是酸。他点点头:“弟子知道了。天色不早,师父早点歇息,弟子改日再来请安。”
从王府出来,陆远在附近找了个偏僻的小客栈住下。关上门,他从怀里掏出那件贴身藏了几个月的宝贝——星槎秘图。
多面体安静地躺在他手心,表面光泽暗淡,和在昆仑山里时一模一样,像块普普通通的金属块。可陆远知道它绝不是凡物。那种能看穿地底的本事若是传出去,整个天下都会为之疯狂。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在昆仑山里摸索出的方法,用指尖轻轻触碰多面体的边缘。一丝微弱的蓝光闪过,随即,整间屋子都被柔和的光晕笼罩了。
墙壁上浮现出立体的图形。那是京城的舆图,但比陆远见过的任何一幅都要精细十倍不止。大街小巷、水井沟渠、甚至每棵老树的位置都清晰可见。更让他震惊的是,当他的意念集中在画面中的某一处、试图看穿地表时,画面竟然真的发生了变化——如同他在冰谷中发现的那样,地下的结构逐渐显现出来。
岩石层、暗河、矿脉,一层一层,无所遁形!
“天哪……”陆远低呼出声,声音颤抖。这东西不仅能测绘地表,还能看穿地下!如果刚才看到的矿脉是真的,那将是无法估量的财富!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把这东西献给朝廷……不,不能想那么远。最少在弄清楚它的全部能力之前,不能冒险。但仅仅是刚才展现的功能,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势力为之疯狂。一旦暴露,不仅是他会死,很可能还会连累恩师,连累所有相关的人!
不行,必须保守秘密。最少在回到京城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陆远又偷偷试了几次。他发现秘图的透视能力范围有限,大约只能覆盖周围十几里的地方,而且每次使用都会消耗不少星屑。那种蓝色的晶体似乎非常稀有,他在冰谷里总共也就搜集了那么一小把,用一次就少一次。
但仅仅是这十几里的范围,已经足够让他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京城地下的暗河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有几条甚至是前朝修建的地下水渠,早就没人知道了。还有几处矿脉,虽然不算丰富,但若是被朝廷知道,少不了一场开采。还有些地方,显示的是他完全看不懂的结构,像是某种人工建造的地下空间,却又没有任何记载。
这到底是座什么样的城市?它的地下还藏着多少秘密?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陆远只知道一件事——这件宝贝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有价值。如果能用得好,他不仅能洗刷掉“妖言惑众”的骂名,说不定还能成为本朝最有名的舆图师,青史留名。但如果用得不好……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就在陆远专注于研究秘图的同时,京城某处宅院里,一场针对他的阴谋也在悄然进行。
司礼监的值房里,冯保听完曹正淳的汇报,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哒哒的有节奏的声音。
“你是说,那个叫陆远的舆图师,确实去过西北?”
“是。”曹正淳垂手而立,“根据户籍档案,万历十九年秋天,他以绘制舆图为名告假三个月,去向不明。但臣查到他出关的通关文牒,目的地是甘肃一带。”
“甘肃……”冯保喃喃自语,“那可是去昆仑的方向。”
“臣也这么认为。而且此人在京城的风评……有些意思。”
“什么风评?”
曹正淳犹豫了一下:“他曾绘制过一幅《九州山海舆图》,被钦天监斥为臆造,差点下了大狱。后来虽然放了,但从此被视为……疯子一流的人物。”
冯保笑了:“有意思。一个被当成疯子的舆图师,刚好在异光出现的时候去了西北,又刚好活着回来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密切监视。不要惊动他。我倒要看看,这位'疯子'先生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是。”曹正淳躬身退出。
窗外更深露重,一只夜枭从檐下飞过,发出凄厉的怪叫声。远处胡同里,一条黑影迅速缩了回去,融入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城南小客栈里的陆远,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还一无所知。他正专注地盯着墙壁上的立体光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秘图的边缘,脸上写满了震撼与贪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因为他刚刚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在京城某处的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面似乎存放着某种金属结构,规模之大,远超他在昆仑山看到的那艘坠毁飞船的残骸。那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彻夜难眠。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总觉得窗外的黑暗中,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可每次推开窗去看,除了呜呜的北风和摇曳的树影,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