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王崇学书房里的灯油快要燃尽了。
陆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秘图塞进袖袋。窗外的更鼓刚响过两声,整个京城都浸在沉睡中。他打算再待一会儿,等天亮了就回客栈去,不能给师父添太多麻烦。
可就在他起身收拾桌面图纸时,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陆远浑身一僵。作为常年野外测绘的舆图师,他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有人翻上了墙!
他迅速吹熄灯烛,蹲到窗边,用手指沾了口水戳破窗纸。月光下,王府后墙外翻进来七八条黑影,每个人都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的不是刀,是绣春刀。东厂的人!
“师父……”他心里一沉,立刻转身要去通知王崇学。可刚迈出一步,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王崇学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显然他也听到了动静,正要过来查看。
“师父,东厂来了。”陆远一把扶住老人,“您说的密道?”
王崇学点了点头,动作出奇地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他放下毛笔,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论语》,书脊上一按,机括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为师当年购置这宅子时,怕的就是这一天。”王崇学抓住陆远的手,“你快走,从地道出去,一直往南,到南城根下的土地庙,那里有接应的人。”
“师父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王崇学摇了摇头,“我要是走了,反而坐实了你的罪名。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不行!”陆远眼眶发热,“徒弟惹下的祸,凭什么让您老替我担着?”
“傻孩子。”王崇学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你真当他们是来抓你的?他们要的是你身上的东西。你走了,东西不在我手里,他们就不会为难我。”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剧烈的拍门声,伴随一声暴喝:“开门!东厂办案!”
书架后面的地道口像一头蛰伏的怪兽,张大了嘴等在那里。陆远还想说什么,王崇学已经把他推进通道,反手扣上书架。
“快走!”
地道的石门合拢的瞬间,陆远听到前院传来撞门声,还有女人的尖叫。那是师母和小妾的声音。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每一声响动都像钝刀割在肉上。
地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空气里弥漫着腐木和潮土的味道。陆远猫着腰往前跑,脑海中全是师父那张平静得近乎决绝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向上的石阶。他推开头顶的石板,翻出来一看,竟然是王府花园角落的一口枯井。月光从井口倾泻下来,照见他满是尘土的脸。
他刚爬出来,就听见王府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太尖锐,像是被人用钝器活活打死前最后的哀嚎。陆远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那是师母的声音!
他想都没想,直接翻过花园的矮墙,朝王府后宅奔去。此刻的他完全被愤怒和恐惧支配,完全忘记了秘图的危险,忘记了东厂的可怕,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师父还在里面!
可等他摸到后宅外墙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光下,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回廊里。两个是王府的下人,还有一个,是他的师母——那个平时总和蔼可亲、偶尔会给他塞点心的中年女人。她的胸口插着一把绣春刀,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天空的方向。
陆远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远处,东厂番子的对话声清晰地传过来:
“档头说,一个不留。”
“这边搜完了,去前院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动作快点,天亮前撤干净。”
他们要杀光所有人,就为了灭口。为了保守某个秘密,为了确保不会有人泄露今晚发生的事情。包括他的师父,包括王府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命,在东厂眼里不过是几颗可以随意碾碎的蚂蚁。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陆远蜷缩在假山后面,看着番子们举着火把一间房一间房地搜过去。他们的动作很训练有素,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每搜完一间房,里面就会传出物体倒地的声音,然后走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番子,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在假山后躲了大约半个时辰,看着火光从亮到暗,再到彻底熄灭。王府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庭院时,带动的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确认东厂的人撤干净后,陆远才敢爬出来。他的腿在发抖,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月光照在那几具尸体上,他不敢再看第二眼,低着头从他们身边经过,直奔王府书房的方向。
书架已经被推开了,地道的入口大敞着。陆远冲进去,沿着地道一路往回跑,终于在尽头的石壁前找到了昏迷的王崇学。
老人的后背挨了一刀,血把青色的袍子染成了黑色。陆远把人背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好不容易爬出枯井,他背着师父顺着墙根溜出去,沿着胡同一路往南跑,也不管方向对不对,只想离那座人间炼狱越远越好。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一条水渠旁边。把师父轻轻放下来,一探鼻息,还活着,只是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陆远松了口气,脱下外袍裹在老人身上,自己则跳进水渠里,用刺骨的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水里映出他苍白浮肿的脸,眼睛红得像充血了一样。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清脆的耳光。
“你以为你是谁?”他对着自己的倒影低吼,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以为那东西真能帮你翻身?屁!你就是个灾星,谁沾上你谁倒楣!”
骂完这一通,他趴在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个干净。吐完了,情绪也发泄完了,剩下的只有彻骨的疲惫和绝望。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陆远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脸,转头看向昏迷中的师父。王崇学的呼吸很微弱,脸色白得吓人,胸口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陆遠撕下衣袖给他包扎,手法笨拙得很,毕竟他这辈子没给人包过几次伤口。
包扎完毕,他把师父背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留在原地。东厂的人随时可能回来搜索幸存者,而他已经无家可归了。
南城根的土地庙,对,师父说过那里有接应的人。虽然现在联系不上接头人,但总比在外面抛尸街头强。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突然,脚下一滑,他差点摔倒。低头一看,脚边的水渠里漂着一具浮尸,看衣着是个普通百姓,应该是昨晚被东厂追捕时逃到这里,结果失足淹死的。这就是所谓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吗?
他绕开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走到后来,他的腿已经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是煎熬。但他还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土地庙的轮廓。那是一座破败的小庙,庙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黑褐色的底色。他背着师父走进庙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尊缺胳膊少腿的神像孤零零地坐在灰尘里。
他把师父放在地上靠墙坐好,自己则瘫坐在另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居然有种不真实的宁静感。如果忽略掉身上的血迹和伤口,这画面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可惜好景不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遠立刻跳起来,挡在师父面前,手伸进袖袋里握住了秘图。只要来的是敌人,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让秘图落在东厂手里!
“什么人?”他低喝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狠劲。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接着走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道疤,“王老爷的信物呢?”
陆遠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师父说过南城根有接应的话。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本《论语》,递了过去。中年男人接过去翻了翻,确认了什么似的点点头:“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跟着中年男人七拐八绕,穿过好几条胡同,最后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他上前敲了三长两短,门立刻开了,里面站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得像刀片一样,上下打量着陆遠和他背上的老人。“就是你们?”灰衣人开口,声音低沉,“跟我来。”
跟着灰衣人穿过阴暗狭窄的通道,来到一间密室。密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书架。灰衣人示意他把王崇学放到床上,然后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过来。“喝点水,慢慢说。”灰衣人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们惹上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陆遠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他的眼睛盯着灰衣人,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鼠’的底盘,”灰衣人回答得很干脆,“专门给人擦屁股的地方。至于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能帮你,但你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消息。”灰衣人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关于你身上那件东西的所有消息。只要你告诉我它是什么、从哪来的、有什么用处,我就帮你摆平东厂的追杀,还能救醒你的老师父。”
陆遠盯着那本册子封面上隐约可见的几个字——“四海通”。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四海通,这个名字他在江湖传闻中听说过无数遍,一个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组织,据说只要肯付出足够的代价,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
而现在,这个组织的接头人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还开出了条件,要求交换秘图的秘密。这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秘图是他最后的筹码,另一方面如果不同意,可能连师父都救不活!
权衡再三之后,他咬紧牙关,用干涩的声音开了口,表示愿意合作,只要对方能保证他师父的安全。两人之间的谈判就这样达成了协议,而窗外微弱的晨光正逐渐消散,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躲在水渠的恶臭淤泥里,听着远处番子的呼喝与犬吠渐渐远去,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别的什么。怀里秘图的冰凉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
他捏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对着黑暗低语,声音嘶哑:“四海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