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地界，脚下的褐红色沙砾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周围空气中那股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味灌入鼻腔，他的火系星尘在精神之海中缓缓转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浓郁的火元素时——他手腕上的朱雀镯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微光。是一道明确的、不容忽视的红色异光，从镯身表面浮现出来，沿着羽雀纹路的轮廓流淌了一整圈，然后缓缓收敛回去，像是朱雀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云浅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朱雀镯安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红色镯身温润如常，刚才那道异光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精神力不会骗他。刚才那一瞬间，朱雀镯内部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完全苏醒，只是睡梦中的一次呼吸，一次无意识的翻动。而让它产生这种反应的东西，就在这片灼原的深处。

　　难道那颗天地火种，和朱雀之前拥有的火种有关？朱雀属火，镇守南方七宿，是四象之中火之本源的代表。如果灼原深处埋藏着的那颗天地火种，真的和朱雀有什么渊源——哪怕只是朱雀当年留下的一缕火种余烬，经过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自行温养，成长为了独立的天地火种——那它能够让朱雀镯产生反应，就说得通了。

　　只是现在没有办法确认。就算确认了，以云浅现在拥有的实力，怕是连靠近那枚至强天火的资格都没有。天地火种这种东西，不是灵种，不是魂种，是真正夺天地造化的火之本源。它不需要主动攻击任何东西，它只需要存在在那里，周围数百米范围内的温度就会飙升到连钢铁都能熔化的地步。高阶法师靠近它都需要全副武装，超阶法师收取它都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一个刚刚突破中阶的火系法师，连中阶二级都还没摸到，拿什么去碰天地火种？怕是还没走到火种本体所在的位置，半路上就被外围的热辐射烧成灰烬了。朱雀镯的异动让他确认了一件事——灼原深处确实有好东西。但现在的他，还不够资格去拿。等以后修为上去了，再来一趟就是了。

　　云浅收回目光，把这件事压到心底，继续往前走。

　　据那些在火劫期间来过灼原的老猎人所说，经历过火劫的灼原，会诞生许多灵种和灵种碎片。火劫的能量会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把那些原本深埋在岩层之下、需要数百年才能自然孕育成型的灵种，在极短的时间内催熟。所以在火劫过后的那几个月里，灼原地表上到处都能捡到被火劫从地底翻上来的灵种碎片。但有一个问题云浅一直没想通——难道一个火劫就可以凭空催成灵种的形成？这绝对不可能。元素守恒是魔法世界最基本的法则之一，灵种的形成需要巨量的火元素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沉积、压缩、质变，火劫的能量再庞大，也不可能无中生有。所以那些在火劫过后被捡到的灵种和灵种碎片，很可能原本就已经存在于地底深处，只是没有被火劫从地下扫出来而已。火劫的作用不是“创造”灵种，是“搬运”——把深埋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灵种，从岩层深处翻到地表上来。也就是说，即便在两次火劫之间的平静期，这片灼原的地下，依然沉睡着大量尚未被翻出来的灵种。它们就埋在褐红色的沙砾和岩层之下，等着被人发现。

　　这时候莫凡契约了一头荒兽的意义就凸显出来了。

　　幽狼兽——莫凡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狼，虽然云浅觉得给一头威猛的大奴仆级战兽起这种名字多少有点不尊重它——正跟在两人身后，灰黑色的毛皮在灼原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它被莫凡契约之后吃了不少资源，莫凡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修炼配额全部砸在了它身上，各种从猎者联盟兑换的兽类灵物、风系灵种碎片、甚至还有一小块莫凡自己都舍不得用的雷系元晶边角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老狼就从一头初入大奴仆的生物，成长为了一只进阶期的狼兽，距离战将只差临门一脚——只要莫凡能找到合适的塑魂材料帮它完成最后一次蜕变，它就能正式踏入战将的行列。

　　老狼对莫凡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对待契约主，更像是对待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莫凡让它往东它往东，让它往西它往西，但执行命令的方式总是带着一点它自己的想法。比如现在。

　　“老狼，刨坑。”

　　莫凡指着脚下那片火元素波动明显偏高的沙地，下达了指令。幽狼兽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沙地，然后抬起右前爪，风沙走石。不是用爪子在沙子里一下一下地刨——那是狗的做法。它是狼，是进阶期的大奴仆级战兽，它有自己的尊严。它动用了自己的风属性妖技，一道裹挟着沙砾和碎石的小型旋风从它爪下生成，像是一台高速旋转的钻头，朝着沙地深处狠狠钻了下去。沙尘飞扬，碎石四溅，莫凡被扬了一脸的沙子，呸呸呸地吐了半天。

　　云浅站在旁边，看着老狼用风沙走石刨坑的利索劲儿，又看了看莫凡那张被沙子糊了一脸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这头幽狼兽确实好用。探测火元素浓度这种事，他和莫凡的精神力都能做到，但探测完之后要挖开表层沙土，就不是人力能轻松完成的了。灼原的沙砾层下面是很硬的岩层，普通的风系魔法打在岩层上只能留下几道白印，要想破开岩层把埋在深处的灵种碎片取出来，要么用火系爆裂一点一点地炸，要么用风盘龙卷这种中阶魔法硬生生地掀。两种方式都极其消耗魔能。但老狼不一样。它的风沙走石是妖技，消耗的是它自己的体力，不是莫凡的魔能。而且作为常年在地下捕食的狼类妖魔，它天生就知道该从哪个角度下爪、该用多大的力道，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挖到目标深度。

　　一些埋藏得更深的灵种碎片，连老狼的风沙走石都够不着，这时候就需要云浅出手了。风盘龙卷对准沙地来一下，庞大的风柱钻入地下，将沙砾和碎石全部卷上半空，等风柱消散之后，地面上就会留下一个直径两米多、深达数米的圆形坑洞。坑底那些被龙卷风翻上来的岩层碎片里，偶尔能看到几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晶体碎片——那就是灵种碎片。

　　至少到现在，两人一狼在这片灼原北角的边缘地带已经晃荡了好一阵子，挖出来的全是灵种碎片，一枚完整的灵种都没见到。八片灵种碎片，大大小小，品质参差不齐。最大的一片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火元素浓度饱满，拿回博城卖个一百多万不成问题；最小的几片只有米粒大小，光芒黯淡，里面的火元素已经逸散了大半，加起来能卖个二三十万就顶天了。八片加起来，大概能值个四五百万的样子。也算收获颇丰了，但这和他们心里预期的“满地灵种”差距还是有点大。

　　几个人一边刨坑，一边往灼原更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地势越低，温度越高，空气里那股硫磺味也越来越浓。脚底下褐红色的沙砾颜色越来越深，从铁锈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接近于凝固的血痂的那种深褐色。老狼走在最前面，灰黑色的毛皮上沾满了沙尘，但它毫不在意，鼻子贴着地面边走边嗅——幽狼兽的嗅觉对火元素的感知比人类的精神力还要敏锐，哪里的火元素浓度有异常，它隔着几十米就能闻出来。

　　走了将近一千米。

　　莫凡突然停下了脚步。云浅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停了下来。两个人的精神力同时捕捉到了一个信号——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很强很强的火元素反应。不是灵种碎片那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号，而是一个完整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律动着的火元素波动。那个波动很强，强到不需要刻意感知就能察觉到，强到周围的空气都在随着它的律动而微微震颤。

　　老狼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它的四只爪子在沙地上刨出一连串深深的印痕，灰黑色的身影在赤红色的大地上拉成一条线，跑到那处火元素波动的正上方时猛地刹住，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回头朝莫凡嚎了一声。意思是：就这儿，底下有好东西。

　　莫凡和云浅对视一眼。老狼，风沙走石。云浅，虎煞风盘。

　　不需要商量，两个人同时动了。老狼右前爪抬起，风沙走石的小型旋风再次凝聚，朝着沙地深处钻了下去。沙尘和碎石被旋风卷上半空，在地面上开出了一个直径半米、深约一米的坑洞。坑洞底部露出了岩层——不是之前那种被风沙走石一钻就能钻透的普通岩层，而是一种颜色更深、质地更密、表面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硬质岩石。老狼的风沙走石打在那种岩石上，只能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石粉，根本钻不进去。

　　云浅的四十九颗星子已经完成了连接。虎煞的光泽在星图上流转，风盘龙卷在他身前拔地而起。风柱的根部对准了那个坑洞，高速旋转的风刃像是一把由风元素凝聚而成的巨大钻头，狠狠地钻进了岩层之中。暗红色的岩石在风刃的切割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碎石和火星从坑洞中不断喷溅出来，打在周围的沙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第一发风盘龙卷把岩层钻开了大概半米深，那股火元素波动变得更加清晰了——就在下面，不远了。

　　云浅没有犹豫，第二发虎煞风盘紧跟着释放了出去。风柱再次钻入坑洞，这一次钻得更深，风刃切割岩石的声音从坑洞深处传上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然后，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风刃切在岩石上那种刺耳的摩擦声，而是一种更加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坑洞深处猛地喷涌出来，带着一团明亮的赤红色光芒。

　　云浅收了风盘。坑洞底部，岩层被两发风盘龙卷硬生生钻开了一个将近三米深的垂直通道。通道的最深处，一枚拳头大小的结晶体正安静地躺在碎裂的岩层缝隙中，通体赤红，光芒流转，像是一颗被剖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灵种。

　　云浅蹲在坑洞边缘，向下望去。这颗灵种的能量饱满浑厚，光芒稳定而明亮，丝毫没有因为被埋藏在地下不知多少年而衰减。它周围的岩石都被它的热量烤成了一种接近于熔融状态的暗红色，坑洞深处的温度高得惊人，热浪从洞口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飘起。赫然是一枚大灵种——也就是三倍于凡种威力、并且带有附效的极品灵种。在这种火元素浓度极高、又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温养的环境里诞生的灵种，只要发育时间足够，基本都会形成这种级别的极品。而这枚灵种的能量饱满程度，说明它的发育时间非常充足，是一枚完全成熟的大灵种。

　　云浅没有选择直接吸收。他从坑洞边缘退开，找了一处地势相对平坦、周围没有妖魔活动痕迹的地方盘膝坐了下来。莫凡不用他交代，自觉地站到了外围，背对着云浅，目光扫视着周围赤红色的戈壁。老狼趴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狼瞳警惕地注视着任何可能靠近的方向。护法这件事，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说。谁突破，谁就坐下；另一个就站着，把后背交给对方。

　　云浅闭上眼睛。

　　他要在这个地方尝试强行突破火系中阶。之前他突破风系中阶，靠的是吞噬那枚风系大灵种的本源，用灵种的能量从内部冲破星尘壁垒。那种方式很直接，也很有效，但有一个问题——他对灵种产生了依赖。如果每一次突破都需要靠吞噬灵种来完成，那他以后的修炼之路会越走越窄。灵种不是大白菜，中阶可以用灵种突破，高阶呢？超阶呢？越往后，需要的资源级别就越高，获取难度也越大。真正顶尖的法师，都掌握着不依赖外物、纯靠自身积累和环境辅助来突破瓶颈的能力。莫凡突破雷系中阶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没有吞噬任何雷系灵种，纯粹靠自己的积累，在雷元素浓度足够的环境里，硬生生磨开了中阶的壁垒。

　　云浅决定用同样的方式突破火系。这里是灼原北角的核心区域外围，火元素浓度已经达到了外界的十五倍。十五倍是什么概念？在外界，一个初阶三级的火系法师每天冥想五个小时，需要大约三个月才能触碰到中阶的壁垒。在这里，同样的冥想时间，只需要六天。而且他的火系星尘本就已经处于初阶第三级的顶峰，离中阶壁垒只差最后那一层窗户纸。不需要六天，只要元素浓度足够，他有信心在更短的时间内冲破这层壁垒。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次不依赖灵种突破的经验，以后再遇到瓶颈的时候，他就多了一条路。灵种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可以留着，选择余地会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