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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凡与浅

  云浅认识莫凡的那一年,他八岁,莫凡六岁。博城后街的槐树把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莫凡蹲在墙根下,用一根树枝捅蚂蚁窝。蚂蚁从洞口涌出来,顺着树枝往他手背上爬。他没有甩掉,只是把手背翻过来,看着蚂蚁在他指缝间绕路。

  云浅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刚从赵叔仓库里取出来的一袋米,米袋垂到地上,拖出一路细细的白痕。他在莫凡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他的手背。蚂蚁已经爬到了手腕,正在往袖口里钻。

  “你不痒吗。”云浅问。

  “痒。”莫凡说。但他还是没有甩掉。

  云浅把米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蹲下来,伸出手指在莫凡手背上极轻极轻地画了一道线。从蚂蚁的队伍中间画过去,米粒在他指腹上碎成极细的粉末。蚂蚁碰到那道米粉画成的线,犹豫了一下,绕开了。后面的蚂蚁也跟着绕开,一只接一只,从他手背上撤下去,沿着墙根重新汇入洞口的那条黑线。

  莫凡看着蚂蚁走远了,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你画的什么。”

  “什么也没画。蚂蚁不吃米粉。”

  莫凡想了想,把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颗糖。花生牛轧,糖纸被体温捂得皱巴巴的,边缘粘着一小片口袋里的棉絮。他把糖递给云浅。“给你。谢谢你帮我赶蚂蚁。”

  云浅接过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回去。莫凡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甜的。”他说。

  “花生牛轧本来就是甜的。”

  “我妈不让我吃糖,说会蛀牙。”他又嚼了两下,把糖咽下去。“但我还是想吃。”

  云浅把自己的那半颗也咽下去。花生碎硌在牙齿间,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把米袋重新扛上肩,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过头,莫凡还蹲在墙根下,没有再捅蚂蚁窝,只是看着蚂蚁在洞口进进出出。

  “你明天还来吗。”莫凡问。

  云浅想了想。“来。”

  第二天云浅又来了。莫凡蹲在昨天那棵槐树下面等他,手里攥着两颗花生牛轧。看到云浅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把其中一颗递过去。云浅接过来剥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莫凡。莫凡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他们蹲在槐树下面吃糖,蚂蚁从脚边爬过去,没有人再捅它们的窝。

  “你为什么天天来这条巷子。”莫凡问。

  “赵叔的仓库在前面。”

  “哦。你为什么扛米。”

  “赵叔腰不好。”

  莫凡点了点头,把糖嚼完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这次是大白兔,糖纸上印的兔子耳朵缺了一小块。“这个更甜。”他把糖递给云浅。

  云浅接过来没有剥,放进口袋里。“带回去给晓晓。”

  “晓晓是谁。”

  “我妹妹。”

  莫凡想了想,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这次是真知棒,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球包在透明的塑料纸里。“这颗也给她。”

  云浅把两颗糖都放进口袋里。午后的阳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莫凡乱糟糟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被太阳晒得发棕,像被烤焦的槐树枝。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一小块。

  “你怎么这么多糖。”云浅问。

  “我妈藏起来的,我找到了。”他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她藏在衣柜最上面那层,以为我够不着。我搬了椅子。”

  云浅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没有说话。莫凡把糖嚼完了,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会儿,只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糖纸。“没了。”他说。他把糖纸一张一张捋平,对折,再对折,塞回口袋里。

  “明天我还来。”他说。“我再带。”

  第三天莫凡没有来。云浅在槐树下蹲了很久,蚂蚁从脚边爬过去,他画了一道米粉线,蚂蚁绕开了。太阳从槐树梢移到屋檐,莫凡还是没有来。他把米袋扛上肩,往巷子深处走。走到赵叔仓库门口时回过头,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蚂蚁在墙根下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第四天莫凡来了。他蹲在槐树下,左眼角青了一块,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痕,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没有抬头看云浅,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三颗大白兔,一颗花生牛轧,两颗水果硬糖。糖纸上沾着一点泥土,大概是从什么地方掉出来又捡回去的。

  “我妈发现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把糖全拿走了。我只抢回来这些。”

  他把糖全部塞进云浅手里。云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沾着泥土的糖。大白兔的糖纸皱得不成样子,兔子耳朵几乎认不出来了。花生牛轧的糖纸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糖体。水果硬糖的透明塑料纸上有一道裂纹。

  他把糖一颗一颗剥开,全部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莫凡。莫凡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比平时都大。他嚼了很久,嚼到糖全部化在嘴里,嚼到甜味变成了唾沫咽下去。

  “你爸打的?”云浅问。

  莫凡没有回答。他把糖纸一张一张捋平,对折,再对折,塞回口袋里。槐树的影子落在他青了一块的颧骨上。

  云浅站起来,把米袋放在墙根下。“走。”

  “去哪。”

  “我家。”

  莫凡跟着他走出巷子。博城后街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两个孩子的影子一长一短拖在身后。莫凡走在他后面半步,鞋底磨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家有蚂蚁吗。”莫凡问。

  “有。在槐树下面。”

  “多吗。”

  “多。”

  “那我去看蚂蚁。”

  云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莫凡左眼角的青紫在阳光底下更明显了,肿起来一小块,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但他没有捂,也没有低头。他就那样顶着那块青紫走在博城午后的阳光里,像顶着一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绶带。

  老宅的槐树比巷子里那棵更高,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云晓晓正蹲在树根下用草茎逗蚂蚁,银发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听到院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云浅身后的莫凡。她没有问你是谁,只是把手里的草茎递给他。

  “给你。蚂蚁喜欢吃甜的,你往草茎上抹一点糖水,它们就跟着你走。”

  莫凡接过草茎蹲下来。云晓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底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糖水。她把瓶子拧开,小心翼翼地在莫凡的草茎尖端滴了一滴。莫凡把草茎伸到蚂蚁队伍前方,蚂蚁的触角碰到了糖水,停下来,然后跟上去。一只,两只,三只。蚂蚁的队伍在草茎尖端拐了一个弯。

  “它们跟你走了。”云晓晓说。

  莫凡看着那些跟草茎走的蚂蚁,左眼角的青紫在槐树的影子里淡了一点。他把草茎轻轻放在地上,蚂蚁沿着草茎爬上去,在糖水的位置聚成一小团黑色的漩涡。“它们会一直跟着吗。”他问。

  “糖水吃完了就回去了。”云晓晓说。“但你要是明天还来,它们还会跟着你。”

  莫凡看着那团黑色的漩涡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糖纸,挑了一张大白兔的,放在蚂蚁漩涡旁边。糖纸上残留的甜味吸引了更多的蚂蚁,它们在糖纸上爬来爬去,像在一片白色的土地上探险。

  “这张给它们。”莫凡说。

  云浅靠在槐树干上,看着蹲在树根下的两个人。云晓晓的银发和莫凡的黑发并排在一起,一个像月光,一个像被太阳晒焦的槐树枝。蚂蚁在他们之间爬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那天傍晚莫凡留在老宅吃了晚饭。刘婶做了红烧肉,莫凡吃了两碗饭。他没有夹肉,只是用肉汁拌饭,吃得很快。云浅把最大的一块肉夹进他碗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好吃。”他说。声音有一点闷。

  刘婶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把整盘红烧肉都端到了莫凡面前。“吃,锅里还有。”

  莫凡没有吃那盘肉。他把肉一块一块夹进云晓晓碗里,夹一块,云晓晓夹回去,他又夹回来。云晓晓捂住碗口,银发垂下来挡住碗。他把最后一块肉放在她碗边上,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肉汁拌饭。

  吃完饭莫凡要回家了。云浅送他到巷子口。博城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莫凡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明天我还来。”他说。

  “好。”

  “我不带糖了。我妈全拿走了。”

  “不用带。”

  莫凡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带蚂蚁。”他回过头看着云浅。“你妹妹说,明天那些蚂蚁还会认识我。”

  云浅靠在巷口的槐树干上。晚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莫凡的背影在巷子尽头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莫凡后来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他来了就蹲在槐树下面和云晓晓一起看蚂蚁。云晓晓教会了他怎么用糖水让蚂蚁拐弯,怎么用草茎搭桥让蚂蚁过河。莫凡学会了之后,自己发明了很多新的玩法。他用槐树叶子折成小船,放在蚂蚁队伍经过的水洼里,蚂蚁爬上叶子船,他用草茎轻轻一推,船就载着蚂蚁漂向水洼的另一端。他把蚂蚁一只一只运过去,运了一下午,直到水洼被太阳晒干。

  云浅有时候蹲在旁边看,有时候靠在槐树干上看书。他看的是父亲留下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莫凡运完蚂蚁,蹲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手里的书。

  “这上面写的什么。”

  “魔法的基本原理。”

  “魔法是什么。”

  云浅想了想。“就是让蚂蚁不用草茎也能过河。”

  莫凡想了很久。“那是不是也不用被你爸打。”

  云浅没有回答。莫凡也没有再问。槐树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慢慢移动,从云浅的脚尖移到莫凡的膝盖,从莫凡的膝盖移到蚂蚁洞口。洞口的那群蚂蚁今天没有再被任何人打扰,它们排着队,一只接一只,从洞口走到墙根,从墙根走到槐树根,从槐树根走回洞口。走了一整天。

  很多年后莫凡在明珠学府的宿舍里,从云浅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蚂蚁不用草茎也能过河。”

  字迹是他的。他不记得自己写过。但他记得那个蹲在槐树下运蚂蚁的下午,记得云晓晓银色的头发垂在蚂蚁洞口像一小片月光,记得云浅靠在槐树干上看书的侧脸,记得那艘载着蚂蚁漂向水洼另一端的叶子船。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明珠的香樟树正在落叶。蚂蚁在窗台上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从窗框的裂缝里爬出来,沿着窗台边缘走了很久,然后消失在另一道裂缝里。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花生牛轧,糖纸被体温捂得温热。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放在窗台上蚂蚁经过的路线上。蚂蚁的触角碰到了糖,停下来,然后跟上去。一只,两只,三只。

  他靠在窗框上,嚼着那半颗花生牛轧。花生碎硌在牙齿间,咯吱咯吱的。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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