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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养母

  “你这几天已经干了别人几倍的活了。”朴智恩把他的鼠标果断摁了下去,“formis_9又不会因为你早走两个小时解散,滚吧。”

  曹逸森也没再争,收了电脑,背上包,从江南的冷风里一路挤地铁回了家。

  进门那一刻,他还有点恍惚——

  平时这个时间点,家里基本是黑的,今天客厅里竟然亮着灯,电视也开着,音量调得很小。

  “我回来了。”

  话刚说完,厨房里有人探出头来:“哎,你今天这么早?”

  曹柔理今天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拎着一口锅。

  灶台上已经摊了一地的调料包和菜,怎么看怎么危险。

  “你……这是要干嘛?”曹逸森下意识提高了警惕。

  “做饭啊。”曹柔理理所当然,“我们家现在有上班族了,姐姐当然要偶尔下厨给你补补。”

  她说着还得意地抖了下锅:“我今天在网上学了一个简单的——鸡胸肉奶油意大利面。”

  曹逸森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鸡胸肉+奶油+意大利面”这个组合,再看一眼灶台上那一锅已经糊成一团的疑似“前一次实验失败品”,立刻伸手按住她:“停,停停停,求求你放下锅。”

  “呀!”曹柔理瞪着他,“你这是什么反应?”

  “上次你给我煎蛋,差点把烟雾报警器吵醒。”他很真诚,“我今天真的不想被物业找上门。”

  曹柔理被戳中痛处,脸一红,嘴还硬:“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我已经看了视频了。”

  “视频是教人做饭,不是给房东看事故现场的。”曹逸森把锅从她手里接过去,很温柔地放回炉架,“要不我们尊重一下现代文明,叫个外卖?”

  她犹豫了一下,明显在“做饭失败的自尊心”和“吃到正常食物的现实”之间挣扎,最后还是泄气般叹了口气:“……那麻辣香锅?”

  “可以。”曹逸森立刻掏出手机,“这次我来,保证不点健康餐。”

  两个人蹲在茶几前点外卖,像在商量一场重要交易。

  “牛肉要吗?”

  “要。”

  “肥肠?”

  “要。”

  “藕片?”

  “你问这干嘛,藕片是灵魂啊。”

  “那青菜多点,怒那你最近跑行程,可以保持身材。”

  “呀,你现在还管起我身材了?”曹柔理抬手就敲了他一下,敲完自己又笑出来,“不过,能一起吃顿不健康的也不错,好像也挺久没这样了。”

  外卖下单,预计四十分钟送达。

  两个人把厨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里随便放了一点背景音乐。没过多久,曹柔理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明显一顿,装作不经意地把手机拿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嗯。”曹逸森没多想,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算是给她留点空间。

  房门带上之前,他还是下意识瞄了一眼她的背影——

  平时在家里总是松松垮垮的步伐,这会儿却有一点不自然的“沉重”。

  客厅里是综艺的笑声,房间那边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隔音并不好,尤其在安静的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医生怎么说?”

  “偶妈你别逞强啦。”

  那几个字一出来,曹逸森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身体轻轻僵了一下。

  偶妈。

  曹逸森当然知道指的是谁——

  对曹柔理来说,是生母;

  对他来说,是“养母”。

  手机那头说了些什么,声音听不太清楚,只能听见曹柔理一会儿“嗯”,一会儿“我明天就过去”,中间有那么一两次,像是想笑着缓和气氛,又没笑出来。

  外卖的定位显示“骑手已到达附近”,门铃“叮咚”响了一声,把空气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敲散了一点。

  房门刚好在那一刻打开。

  曹柔理出来的时候,脸色看上去还算平静,只是眼尾有一圈很淡的红,头发重新扎紧了些。

  “外卖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嗯。”曹逸森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从玄关那边提回来一大袋麻辣香锅,“老板手挺重,今天应该够你吃到明天早上。”

  她笑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瞎说,我可是爱豆,要管理形象的。”

  两个人一起把菜倒进大盆里,铺上一次性桌布,坐在茶几前,像所有下班后累到不想坐餐桌的打工人一样,默默地开吃。

  前几口谁都没说话,只有一次次筷子碰到盆沿发出的清脆声。

  辣味慢慢上来,鼻子被呛得有点酸,眼眶反而不那么容易红。

  吃到一半的时候,曹逸森随口问:“怒那,你最近是不是行程少了一点?”

  “嗯?你怎么突然关心我工作了?”曹柔理用筷子拨拉了一下肥牛。

  “以前好像总见不到你人。”他夹了块藕片,“最近在家看见你两次。”

  曹柔理“哦”了一声,想了想:“最近活动确实少一点,组合那最近,形势确实不太好,我的公司那边…我还在协调一些新的计划。”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谈天气一样。

  话题到这里,自然就该翻过。

  可曹逸森还是慢慢放下筷子,语气装作轻描淡写:“刚刚……是釜山那边打来的?”

  曹柔理握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把一块土豆丢进他碗里:“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只是耳朵长在这儿。”他摊手,“听到一点。”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偶妈身体最近不太好,医生说要检查一下。”

  “严重吗?”

  “说是……先做检查。”她尽量说得云淡风轻,“你知道的,那个年纪的人,一有点小毛病就喜欢往大了想。”

  她抬眼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反正你别担心,我明天先回去看一趟。”

  “我陪你吧。”曹逸森脱口而出。

  曹柔理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对她来说,这是她生母;

  对曹逸森来说,只是那个在户口本上写着“母亲”的人。

  虽然只是领养来的,但是养父母对曹逸森的这句躯体确实不差,出国留学,生活费也没有差过。

  “你不用的。逸森”她摇了摇头,“你刚工作没多久,fromis_9那边要回归了,不是也很忙吗?”

  “公司又不会因为我请一天假倒闭。”他笑了笑,“再说了,医院那种地方,你一个人跑来跑去,很累的。”

  曹柔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眶红了一点,又快速低下头,扒拉了一大口饭:“你少给我讲这种暖心话,不然我会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灵魂互换了。”

  “那你要不要顺便怀疑一下,我是不是你弟?”他故意转开话题。

  “你想得美。”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瞪他一眼,“亲不亲的,回釜山的车票我可不报销。”

  “那我吃多点,赚回本吧。”他夹了一大筷肉到自己碗里,“先把今天这顿报回来。”

  晚餐之后曹逸森已经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去公司报个备,再买一张车票,往 Busan方向。

  一大早,曹柔理就走了。

  手机上只留下一条 Kakao语音:

  “呀,小子,我先走啦。

  今天有早班 KTX,我得先回去陪偶妈做检查。

  你先去上班,下午请得了假就过来医院。

  地址发你了,别走错科室。

  没事的,你别想太多,我先去看看情况。”

  语气听起来还是一贯的嘻嘻哈哈,最后那个“没事的”,尾音却颤得像压着什么。

  曹逸森听完,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翻身起床。

  上午照常去公司,做报表、回邮件、把能提前做的全部做完,中途跟 manager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家里长辈住院要去釜山一趟”,很快就批了假。

  中午吃了口热乎的饭,他提着包从江南坐地铁去首尔站,再从首尔站挤进 KTX车厢。

  车厢里暖气开得有点过头,窗外的冬天掠过去,像一张张灰掉的底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和曹柔理的聊天框——

  【曹柔理】:

  “在四楼内科门口等你。

  偶妈在做检查,医生说结果出来要跟家属谈一下。”

  【曹逸森】:

  “我在路上。”

  下午的釜山医院,人来人往。

  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健康宣传片,消毒水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

  曹逸森按着导航一路上楼,刚出电梯就看见走廊尽头,靠窗那侧的长椅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曹柔理穿着简单的卫衣加羽绒服,口罩挂在下巴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手捏着一张还没完全展开的检查单。

  看到他,她赶紧站起来,挥了下手:“这边。”

  “偶妈呢?”曹逸森走近,问得很直接。

  “还在做另外一项检查。”她把检查单塞回包里,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医生说结果出来要找家属聊一聊,先让我们两个进办公室听。”

  “好。”他点头,“那就先听听。”

  内科门口,叫号屏“滴”地一声亮起某个名字。

  “来了。”曹柔理吸了口气,“走吧。”

  医生办公室里很安静。

  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医生,戴着眼镜,桌上摊着片子和一叠厚厚的病历,电脑屏幕上还停着几张影像。

  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病人的家属?”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桌上堆着一叠又一叠的病例。看到他们进来,先礼貌点头示意,让他们坐下,又把手里的片子拿起来晃了一下。

  “你们是……家属?”

  “我是女儿。”曹柔理先开口,“这是弟弟。”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却很自然。

  医生“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病例:“先跟你们说一下目前检查的结果。”

  他用的是标准的医院腔,语速不快,词句很谨慎。从“影像上看不太乐观”“需要长期治疗”“不能拖”之类的句子,一点点往外落。

  曹逸森坐在旁边,手心有点冷,脑子却保留着某种职业性的清醒——

  他没有去死死抓住那个具体的病名,而是本能地在等一个数字。

  那个决定下半辈子的数字。

  果然,医生在解释完治疗方案之后,翻开桌上的纸,拿笔写了几个数:

  “你们应该有医保,这部分可以报销一部分。但是这个病治疗周期长,住院、药物、后续复查……如果按比较保守的预估,就算把能走的保险都走完,自付部分大概在——”

  他把纸转了过来,让他们看。

  一串数字干干净净地躺在纸上:

  “十五亿韩元起。前前后后,治疗费可能要几十亿。”

  空气瞬间像变重了。

  曹柔理先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十……五亿?”

  医生点头:“这是长期打算。你们也可以先按一年一年的费用来算,但这个病,不太可能一年就结束,所以我还是希望你们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

  “有没有……别的方案?”曹柔理声音发紧,“比如缩短周期,或者……只是控制一下?”

  “当然可以选择保守一些的方案,费用会低一点,”医生看着她,“但效果也会打折扣。”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简单来说,这是一个要用时间和钱一起堆出来的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音。

  曹逸森盯着那张纸,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焦——

  十五亿。

  他本能地快速换算了一下:

  十五亿韩元,大概等于一百万美金。

  母亲现在这个年龄,按医生的意思,可能还需要五年、甚至十年的治疗周期。

  十几亿可能只是“起步价”。

  对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辈子都不一定敢想的数字。

  对前世的他来说,这曾经只是他基金一个仓位的零头。

  曹柔理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包包的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医生,我们……可以回去先商量一下吗?”

  “当然。”医生点头,“越早开始越好,但你们也要根据自己的情况来。我建议这几天先做完所有检查,确诊分期和范围,再具体定方案。”

  出去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小姐,你妈妈其实挺乐观的,刚刚还说不要给你们添麻烦。你们这段时间,尽量多陪她一点。”

  门关上的那一下,走廊的声音又涌了进来——护士叫号,电梯叮当,轮椅滑过地板的声音,全部和刚才那间小办公室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曹柔理走在前面,脚步有点虚,像是随时会绊到什么。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扯了扯他的袖子:“逸森,你……你觉得,我们能撑得住吗?”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慌乱,却尽力压着,不想失态。

  曹逸森没第一时间回答。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块绿色的出口指示灯,脑子里有两条线同时展开——

  一条是“正常人”的:

  贷款、保险、卖房、向亲戚借钱,所有普通家庭会想到的办法。

  另一条是“上一辈子的他”:

  杠杆、对冲、波动率,从股票、期货、衍生品,再到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些代码和图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已经彻底关掉的那间“交易室”,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锁死,只是暂时熄了灯。

  现在,有人从外面敲了一下门。

  十五亿韩元。

  这三个字像一个巨大、冷冰冰的止损线,横在他们姐弟两个和“正常生活”之间。

  他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伸手按了按曹柔理的肩膀:“先别想那么远。”

  “怎么能不想……”她低着头,“十五亿啊……”

  “十五亿是预估,可能不需要那么多的。”他看着她,“我们可以先从第一年开始。反正,不管怎么想,第一笔钱总是得有人先去赚的。”

  “谁去赚?”她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你才刚上班。”

  曹逸森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谁让我是你弟弟呢。”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轻轻“咔哒”了一声。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开关。

  上一辈子,他为了证明自己,走进了华尔街的那条路,最后输得一塌糊涂;

  这一辈子,他本来想当个正经社畜,写写报表,混在娱乐公司里看女团跳舞。

  可现在,数字摆在他面前——不是基金的亏损,不是老板的回撤,而是“养母的命”和“姐姐的未来”。

  这些年他学会的、练出的所有东西,还有前世的不想在动用的一些手段,突然都有了一个很赤裸、很具体的用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上一辈子用这双手敲过无数次交易指令;

  这一辈子,还能不能再用一次?

  “怒那。”他说,“你先专心陪偶妈。钱的事……从今天开始,我来想办法。”

  曹柔理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想办法?你别又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高利贷啊。”

  “放心。”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会拿公司钱,也不会乱挪用别人的钱。”

  他抬起头,眼神第一次在这一世变得像前世某些交易日的下午——那种把市场当作对手盘的冷静。

  “我只拿自己的命,去和市场赌一赌。”

  姐弟俩边走边说,回到靠窗的长椅坐下,楼下花园里的塑料草坪在玻璃后面显得很假,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蹦来蹦去。

  “几十亿……”曹柔理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个数字里缓过来,嗓子有点干,“我们家哪来的几十亿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哭,只是看起来有点虚脱,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有点散。

  “先别被那个数字吓住。”曹逸森看着前方,语气出奇地稳,“医生说的是长期预估,又不是今天就让我们刷卡。”

  “可那也是钱啊。”她苦笑,“你刚上班,我也还没稳定下来,偶妈这边又……”

  说到“妈”字时,她声音轻了一度。

  “你别把所有压力一个人揽着。”曹逸森侧头看向她,“钱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那还能是谁的。”她叹气,“让我去接几个综艺,也赚不出几十亿来。”

  “那就不靠综艺。”他语气并没有那么的惊慌,“我们换别的方式。”

  曹柔理愣了一下:“你有办法?”

  “现在没。”他很诚实的摊了摊手,“但是比起完全不知道要干嘛,总归还有一点经验和人脉的。”

  “什么经验?”她似乎没太懂,“你在美国那个专业?”

  “嗯,算是。”曹逸森勉强扯出一点笑,“你就当做是,我曾经干过一份比较疯的工作。”

  他没有把“华尔街”“对冲基金”“爆仓”这些词说出来,只是脑子里把那条熟悉的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

  Gamestart、ANC、流感后狂飙的科技股、高位的法拉第、情绪失控的 Rebbit散户,还有最后那一记 margin call。

  那一切,本来是他想彻底告别的世界。

  现在,却因为医生纸上一行“自付:几十亿韩元(预估)”,又被无情拽回眼前。

  “努娜。”他收回思绪,看向曹柔理,“你先专心陪偶妈,把该办的住院手续、检查都走完,能用的保险都问一遍。”

  “你呢?”曹柔理问道。

  “我先回首尔,把手头工作捋顺一点。”他说得很平静,“钱这件事,总得有人去想办法。”

  他刻意用了一个很模糊的词——“想办法”,

  但他自己非常清楚,那个“办法”大概率会是什么。

  从医院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朴智恩的消息:

  【朴智恩】:

  家里情况怎么样?

  要是很严重,你就别撑着,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一声。

  他站在医院门口,低头回了一句:

  【曹逸森】:

  不太乐观。

  医生先给了个“几十亿”的数字。

  我可能要加几年的夜班了。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收起来,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很冷静地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世,他还是要下场,但不是为了“再封一次神”。

  只是为了,当医生说“可以尝试最好方案”的时候,家属不会因为钱,先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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