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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 晓

  飞鸟山的凡雪山驻地建成后,云浅和云晓晓在魔都住了下来。

  不是博城老宅那种带着院子和槐树的独栋,是魔都内环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云浅买下了整层,打通成一套。落地窗从东面延伸到南面,清晨的阳光从东面照进来,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片金色的光海;傍晚的夕阳从南面斜射进来,把整间客厅染成琥珀色。云晓晓最喜欢的是那面朝南的落地窗。她在窗边铺了一块很厚的羊毛地毯,摆了几个抱枕,堆了一摞书。没任务的时候她就窝在那里,银发铺在地毯上,像一小片从飞鸟山飘过来的雪。

  魔都审判会的公务比云浅预想的要多。大审判长的职位不是虚衔,管辖范围内所有A级以上的妖魔事件都需要他签字,审判会内部的派系斗争需要他站队,总部下发的绝密任务需要他亲自执行。他每周至少有三天不在公寓,有时候是去东海深处清理新出现的海妖巢穴,有时候是去西部戈壁追踪越境的帝王级妖魔,有时候只是坐在审判会总部的会议室里,听各方势力为了一处新发现的资源之地吵上整个下午。

  云晓晓从不抱怨。她在他出门的时候会踮起脚尖亲他一下,说“早点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无论多晚,客厅的灯都亮着。她窝在落地窗边的羊毛毯上,银发散开,手里抱着看到一半的书,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会从书页上抬起头,银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她叫他,声音带着一点等待时积攒的困意,软软的,像蜂蜜水杯口那缕还没散尽的热气。

  他走过去,在羊毛毯边蹲下来。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银发蹭着他的脸。“今天累不累。”她问。他说不累。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她的鼻尖凉凉的,蹭在他脖子上。

  有时候他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书从手里滑落,掉在羊毛毯上,页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银发铺散开来,在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里像一小片发光的湖面。睫毛垂着,呼吸轻柔而绵长。他不叫醒她,把她从羊毛毯上抱起来。她在睡梦中会自动往他怀里拱,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手指攥住他胸口的衣料。他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他的手臂,握住,然后眉头舒展开。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

  休假的清晨,她会醒得比他早。不是自然醒,是她故意定了闹钟。闹钟响第一声她就按掉,然后支起身子,银发垂落下来,发尾扫在他脸上。她不出声,只是用银色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被发尾扫醒。他睁开眼,她的脸近在咫尺,瞳孔里倒映着他刚睡醒的样子。

  “哥。”她说,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清亮,“今天你休假。”

  “嗯。”

  “今天没有任务。”

  “嗯。”

  “今天你全是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收紧,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阳光的猫,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她的体温从掌心里传过来。她的脚丫贴着他的小腿,不像小时候那样冰凉了,是温热的。

  魔都的早晨从落地窗外透进来。阳光先照到东面的窗边,然后慢慢移向床沿,移上被子,移上她铺散在枕头上的银发。她的头发在阳光里变成了一种介于白和淡金之间的颜色,像日出时分海面上的光。他把手指插进她的银发里,从发根梳到发尾。她在他胸口发出含混的、满足的声音,像猫被挠下巴时发出的呼噜声。

  “哥。”她闷闷地叫他。

  “嗯。”

  “你今天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陪你。”

  她从胸口抬起头,银色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然后呢。”

  “陪你。”

  “还有呢。”

  “陪你。”

  她弯起眼睛笑,把脸重新埋回去。“好。”

  他们有时会去逛魔都的老街。云晓晓喜欢那些藏在摩天楼阴影里的窄巷子,青石板路,两侧是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晾衣竿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挂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碎花裙子。她会牵着云浅的手走在前面,银发在午后的阳光里甩来甩去,遇到没走过的岔路口就停下来,歪着头看一会儿,然后随便选一条。走错了也无所谓,走累了就找一家巷子深处的小店坐下来。她点一碗酒酿圆子,他点一杯清茶。她把圆子吃完了,汤也喝干净,然后托着腮看他喝茶。

  “哥,你喝茶的样子好像老头。”她说。

  他把茶杯放下。“你吃圆子的样子像小孩。”

  她鼓了鼓腮帮子,然后笑了。笑着笑着把手从桌面伸过来,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午后从梧桐叶子里漏下来,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傍晚他们会去外滩。不是去那些灯光璀璨的餐厅和商场,是去外滩最南端一段人很少的堤岸。她坐在堤岸的石墩上,银发被江风吹起来,像一面银白色的旗。他站在她旁边,江风把他法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黄浦江在对岸陆家嘴的灯光映照下变成一条流动的彩色光带,轮渡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被江风吹散成断断续续的音节。

  她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江风把她的一绺银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她仰起头看着他,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和他的脸。

  “哥。博城没有这么高的楼。”她说。

  “嗯。”

  “飞鸟山也没有。”

  “嗯。”

  “魔都有。但魔都没有槐花。”

  他看着她。她的银发在江风里飞舞着,有一缕贴上了她的嘴角,被她抿住。她没有移开目光,银色的眼睛里是黄浦江的灯火,是陆家嘴的摩天楼,是十六年从博城到魔都走过的每一条路。他伸出手,把那绺贴在她嘴角的银发拨开。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江风在两人之间吹过,她的裙摆和他的法袍下摆被吹向同一个方向。

  “明年春天,我们在阳台上种一棵槐树。”他说。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起来。“阳台种得下吗。”

  “种得下。选一个最大的花盆。”

  “会开花吗。”

  “会。”

  “会和博城老宅那棵一样香吗。”

  “会。”

  她弯起眼睛笑。江风把她银色的头发全部吹向身后,像一道月光凝成的瀑布。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槐花瓣落在水面上。对岸陆家嘴的灯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斑。

  “哥。”她说。“我好喜欢魔都。”

  深夜,魔都的灯火在落地窗外渐次熄灭。云晓晓洗完澡出来,银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从发尾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她穿着他的旧衬衫,衬衫太大,下摆盖到大腿中间,领口从一边肩膀滑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带。她赤着脚走到落地窗边,在地毯上坐下来,拿起吹风机。

  他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她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吹风机的暖风从她发根吹到发尾,他的手指插进她的银发里,把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点点分开。她的头发在湿的时候是深银色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吹干的过程中颜色一点一点变浅,从深银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那种只有在月光最亮的夜晚才能看到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她闭着眼睛,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轻轻摇晃着脑袋。

  头发吹干了。他没有关掉吹风机。他的手指继续在她银发间穿梭,从头顶到发尾,从耳侧到后颈。她的头发在他掌心里流淌,像被阳光晒暖的水。

  “哥。”她闭着眼睛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十六岁那年,你第一次帮我吹头发吗。”

  他记得。那天她从学校回来,淋了雨,银发湿透了黏在脸上。他拿了一条干毛巾给她擦,她坐在老宅的椅子上,他站在她身后。毛巾从她发根擦到发尾的时候,她的耳朵从银发里露出来,红得像擦了胭脂。那时候她还很小,他擦头发的时候她整个人会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草。她的后颈很白,银色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他替她把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记得。”他说。

  “那时候我就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如果以后每一天,都能让哥哥帮我吹头发就好了。”

  吹风机的暖风在他们之间吹着。她的银发在他掌心里,柔软,温热,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栀子花香。

  “现在实现了。”他说。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银色的瞳孔在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里看着他。她的旧衬衫领口从另一边肩膀滑落,锁骨上还沾着一缕没完全吹干的银发。她没有去拢领口,也没有去拨那缕头发。她只是看着他。

  “哥。不止吹头发。”她说。“每一天。每一天都要。”

  他关掉吹风机。房间安静下来,只有落地窗外魔都深夜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车流声。月光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掌心里她的银发上。

  “好。”他说。

  她弯起眼睛笑。然后她把脑袋靠进他胸口,银发蹭着他的下巴。他的手环住她的背,隔着那件旧衬衫,她的体温从掌心里传过来。魔都的月亮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海。

  第二天早上,云浅醒来时,她已经醒了。没有闹钟,是她自己醒的。她支着身子趴在床上,银发垂下来,在枕头两侧围成两道银白色的帘子。手里拿着一支笔,一本便签纸,正在写什么。看到他睁开眼,她把便签纸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写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他伸手去拿。她扑过来按住他的手,银发散落在他脸上,痒痒的。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用体重压住他的手,下巴抵着他的胸口,银色的眼睛很近地看着他。

  “哥。我想在魔都开一家店。”她说。

  “什么店。”

  “花店。只卖白色的花。白槐花,白玫瑰,白山茶,白栀子。店名就叫‘白’。”

  “为什么只卖白色的花。”

  她想了想。银色的眼睛转了转,然后落回他脸上。“因为我头发是银色的。”

  他看着她瞳孔里自己刚睡醒的脸,看着她因为压住他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忍笑时才会出现的极浅极浅的梨涡。他的手从她身体下面抽出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向自己。她的银发垂落下来,把两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微光里。

  “开花店可以。”他说。“但店名不能叫‘白’。”

  “那叫什么。”

  “‘晓’。”

  她在他胸口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弯起来的弧度。

  “好。”她说。“就叫‘晓’。”

  三天后,魔都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一家花店挂出了招牌。白色的木底,银色的字,只有一个字——晓。云晓晓站在店门口,银发被梧桐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照成淡金色。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花剪。云浅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一桶白槐花从店里搬出来,摆在门口的台阶上。槐花的香气在梧桐树荫下弥漫开来。

  魔都的夏天很长。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她蹲在花店门口给白玫瑰剪刺,银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剪完一枝,抬起头,银色的眼睛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看着对面二楼窗边喝茶的他。她弯起眼睛笑。他端着茶杯,也笑了一下。

  那家花店后来开了很多年。梧桐树落叶又长出新芽,白槐花开了又谢。招牌上的“晓”字被阳光晒得微微褪色,从纯白变成了极淡的象牙白。她始终没有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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