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张小候之跃
张小候把绳子的一端绑在这头的树干上。那是一棵碗口粗的野樟树,根系扎进崖壁的岩石缝隙里,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才从石缝中挤出这么一副歪歪扭扭的身躯。树干不算粗,但胜在坚韧,他用力拽了两下,树身纹丝不动,只掉下来几片枯叶。
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他自己的腰上。他打了一个猎人们常用的双套结,越拉越紧的那种,然后在绳结末尾又加了一个防脱的收尾结。绑完之后他用力扯了扯,确认绳子不会从自己身上滑脱,这才直起腰来。
七颗星子从他掌心浮现。
那是一种极淡的绿色,像是初春柳树刚抽出来的嫩芽尖尖的颜色。七颗星子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每一颗都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微弱光芒。张小候的目光从星子上扫过去,没有像课堂上那样一颗一颗地慢慢校准,而是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完成了七颗星子的同步感应。
这是他在家里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对着墙壁反复练了不知道几千遍之后才磨出来的本能。
“风轨——闪步!”
七颗星子在一瞬间连接成线。淡绿色的星轨在他身前铺展开来,不是那种缓慢延伸的、小心翼翼的速度,而是像一条被抖开的丝带,刷地一下便从起点甩到了他视线所及的最远处。风元素从星轨中涌出来,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流线型的力场,将空气的阻力削减到了最低。
张小候开始跑了。
不是助跑,是冲刺。他从静止到最高速度只用了三步。第一步踩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第二步踩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树根发出咯吱一声闷响;第三步踩在崖壁边缘的岩石上——那块岩石承受了他全身的重量加上冲刺的冲击力,在他脚底离开的瞬间碎成了几块,碎片翻滚着坠向下方的河谷,过了好几秒才传来遥远的落水声。
而张小候的身体已经跃在了空中。
他跃出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十个人的目光全部钉在他身上。风轨的光芒拖在他身后,像一条淡绿色的尾巴,从崖边一直延伸到半空中。他的身体在最高点短暂地悬停了不到半秒——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被山谷里的上升气流托了一下,校服的衣摆向上翻起,绑在腰间的绳索在身后绷成一条弧线——然后开始下落。
“啊噢噢噢噢~~~~~~~~~~”
他的叫声在山谷之间来回弹撞,从左边崖壁弹到右边崖壁,又从右边弹回左边,叠成了一串此起彼伏的回音。那叫声里没有恐惧,甚至听不出多少紧张,倒更像是一个第一次坐过山车的小孩,又害怕又兴奋,闭着眼睛大喊大叫。
他的双脚落在了对岸的崖壁上。
落点比他预想的要靠前一些,惯性带着他往前冲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顺势一个前滚翻,把剩余的冲击力全部卸在了翻滚的动作里。滚了一圈之后他翻身坐起来,身上沾满了对岸的草屑和泥土,头发里插着一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枯草,脸上的表情却笑得像是个刚拆开生日礼物的孩子。
“帅吗?”
他露齿一笑,牙齿在满是泥灰的脸上白得有些晃眼。
对岸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炸了。
“猴子,好样的!!”莫凡第一个叫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拳头举过头顶用力挥了一下,那副模样比他自己完成了什么壮举还要兴奋。
周敏站在崖边,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她没有喊叫,只是朝对岸的张小候竖起了大拇指,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课堂上给一个答对了难题的学生打分。张树华把他那条长脖子伸得老长,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好半天才合上。王三胖更夸张,两只手都竖起了大拇指,举过头顶使劲晃,嘴里喊着什么,但周围太吵了,谁也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
张英璐站在人群最后面,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对岸那个浑身是泥、正在解腰间绳索的男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我们过去!”许昭霆第一个抓住了绳索。
张小候已经把腰间的绳子解了下来,在对岸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和这边一模一样的双套结。此刻绳索横跨在十米宽的河谷上方,在山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着,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琴弦。许昭霆双手抓住绳索,双脚勾住绳索下方,整个人倒挂在绳子上面,然后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对岸挪动。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河谷的风从下方灌上来,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没有往下看过一眼。十米的距离,他用了大概两分钟。当他终于翻上对岸的崖壁,被张小候一把拽住胳膊拉上去的时候,这边的人群里爆发出了第二阵欢呼。
有了许昭霆打头,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攀上了绳索。周敏过的时候,她先把地图和背包递给了已经在对岸的人,然后才抓住绳索,动作比许昭霆还利索。张树华过的时候全程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魔法口诀还是在求神拜佛。王三胖的体重最大,绳索被他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他每往前挪一寸,绳索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等他终于翻上对岸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担心他掉下去,是担心绳子被他坠断。
张英璐是倒数第三个过去的。她抓住绳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云浅和莫凡,眼神里带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抓住了绳索。她爬得很慢,比所有人都慢,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每往前挪一下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最终,她也到了对岸。张小候伸手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等最后一个人也攀过了绳索,张小候把对岸的绳结解开,绳子被这边的人拽了回去。二十个人全部站在了河谷的这一边,站在了百草谷的地界上。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靠着树干仰头喝水,有人拍着张小候的后背说着什么,笑声从人群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这算是完成了历练的第一大考验。因为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百草谷。
三组的二十个人刚刚通过河谷,山崖坡下的林子里,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不是风系魔法,纯粹是常年在外执行任务练出来的身体本能——知道怎样在落地时弯曲膝盖分散冲击力,知道怎样用前脚掌而不是脚后跟触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迷彩服,袖口和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下巴上稀疏的胡茬。
他手里拿着一个计分板。
板子上夹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表格,横轴是学生的名字,纵轴是各项评分标准——行进速度、团队协作、应急反应、魔法释放熟练度,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张小候的名字旁边,他在“魔法释放”那一栏里添了一个重重的加号。
登记完毕之后,他迅速离开了这片林子。他的身影在树与树之间移动得很快,明明没有使用任何魔法,脚步却轻盈得像一只在山里活了半辈子的老山猫,踩在枯枝上都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他穿过那片林子,朝着一片空旷的草地走去。
草地中央搭着几顶军绿色的帐篷。帐篷不算大,但扎得很讲究——背靠一面矮坡,坡上长着几棵枝叶茂密的老树,把帐篷遮得严严实实。从百草谷的方向往这边看,什么都看不见。从帐篷里往外看,却能透过树冠的缝隙把整条河谷尽收眼底。
帐篷里面,几个人正坐在折叠椅上,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袋开了封的零食,花生米、牛肉干、薯片,还有几瓶啤酒,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从便携式冰系冷藏箱里刚拿出来的。
天澜魔法高中的实践课导师,还有那几个教官,基本上都在这里了。薛木生靠在椅背上,手里剥着花生;张建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放着一袋开了口的薯片;罗云波和潘丽君坐在桌子另一边,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帐篷入口处。
草帽男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的时候,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三组全部通过。”他把计分板往桌上一放,“其中有个叫张小候的风系学生,表现非常出色。二级风轨,闪步,十米宽的河谷一步就跃过去了。落地也很稳,动作干净利落。”
“哦?”总教官斩空挑起了眉毛。
他原本半躺在椅子上,后脑勺枕着双手,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听到这句话,他把身体坐直了一点,从桌上拿起那张计分板,目光落在张小候的名字上。
没想到这一批学生里还有这种好苗子。二级风轨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敢用。十米宽的河谷,下面是湍急的山洪,崖边的岩石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随时可能碎裂。在这种环境下能稳稳当当地把风轨铺出来,并且毫不犹豫地踏出去——这需要的不仅仅是魔法修为,还有一颗敢赌命的心。学校里教不出这种东西。
“名字记下,可以给一个高分。”斩空把计分板递给了旁边的潘丽君。
潘丽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张小候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后面添了一个字母——A。不是S,但已经是这批学生到目前为止拿到的最高评分了。
说实话,悬赏任务本身,斩空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群学生能完成。他挂出去的那份悬赏,难度虽然标的是“最低”,但那是以成熟猎法师团队的标准来衡量的。对于一群觉醒还不到一年的预备部学生来说,那个任务就是一个挂在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真正决定他们历练成绩的,是这一路上的表现。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了,谁在面对困难时缩回去了,谁在团队里起到了作用,谁从头到尾都在混——这些才是计分板上真正重要的东西。
任谁也想不到,这次历练里,居然不只有张小候这一个已经达到初阶二级的小魔法天才。
还有两个已经达到中阶的怪胎。
当然,这件事暂时还没有人知道。云浅和莫凡把这层底牌捂得很严实,连释放魔法的时候都刻意压制了威力,看起来不过就是两个天赋比较好、火系修为达到初阶三级的学生而已。初阶三级在这批学生里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但和中阶之间那道鸿沟相比,还不算太扎眼。
“话说,斩空教官。”张建放下了手里的薯片袋子,拍了拍手指上的调料粉,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个悬赏任务,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问题他在肚子里憋了好几天了。从斩空在广场上宣布悬赏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问。但当着学生的面他不好开口——教官们自己都不知道悬赏内容,这让学生听见了,那还得了?
斩空摸了摸下巴上那点胡渣,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问”的得意,还有一点“说出来你们别吓着”的恶趣味。
“我们军部的白阳,把他的次元召唤兽放在了那里。”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罗云波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
白阳。军部的召唤系法师,次元召唤兽是一头成年期的幽狼兽。大奴仆级别,距离战将只差临门一脚,皮糙肉厚,速度奇快,普通初阶魔法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把这种东西放在百草谷里让学生们去“完成悬赏”——这哪是悬赏任务,这是把一群羊赶进了狼的领地,然后告诉他们只要不被狼吃掉就算赢。
但仔细一想,这个安排确实高明。
幽狼兽是召唤兽,不是野生的妖魔。它的一切行动都受召唤师的意志控制。白阳让它追,它才会追;让它停,它就会停。也就是说,这场悬赏历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真正的生命危险——学生们以为自己在和妖魔搏命,实际上他们面对的是一头被驯化了的、随时可以叫停的召唤兽。既能逼出他们在绝境中的真实反应,又不会真的闹出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