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空对于这次考验可谓是相当满意。能考验学生的实力，又不伤及学生的性命。回去之后写报告的时候，把这一段润色润色，没准还能被上面当成基层部队培养预备役的典型经验来推广。

　　至于那群学生现在在想什么——大概正在心里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吧。

　　走过了河谷，穿过了那些比人还高的杂草丛，百草山谷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百草山谷有很多个入口。山谷本身就像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天然盆地，周围的山体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缺口，而通往谷底的路则是一条条从山体裂缝中延伸出来的狭道。这些狭道弯弯曲曲，交叉纵横，像是大地上裂开的无数道纹路，每一条都能通往山谷深处，但每一条的长度和艰险程度都不一样。

　　三组的人选择了一条相对好走的狭道。两侧的山壁高耸而陡峭，把天空切割成了窄窄的一线，阳光从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在狭道的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腐烂植物的甜腥味，闻久了让人有些反胃。

　　“这条路上怎么这么多藤条啊。”一个女生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根从山壁上垂下来的藤蔓，“都从山上面长到地面上了，看上去好恶心。”

　　那些藤蔓确实不太对劲。普通的藤条是攀附着岩壁生长的，贴着石头，不会悬在半空中晃荡。但眼前的这些藤蔓却是从山壁高处的一个个裂缝里探出来的，像是一只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臂，悬垂在狭道的半空中，有些甚至垂到了地面上，盘成一团一团的藤结。藤蔓的表皮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凸起，像是癞蛤蟆的背。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那些凸起在有节奏地微微收缩——那不是风吹的，是藤蔓自己在动。

　　云浅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目光从那些藤蔓上扫过去，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植物系妖魔，连亚奴仆都算不上的东西。这种东西在野外的山林里到处都是，靠捕食一些小动物为生，偶尔也会把路过的行人当成猎物。它们的攻击方式很简单——等人走到藤蔓下方的时候，突然收紧，把人勒住，然后慢慢分泌腐蚀液把人消化掉。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有些威胁，但对于魔法师来说，一把火就解决了。

　　七颗星子在他掌心里浮现。

　　连接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旁边的人只看到他手指间有火光闪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道完整的星轨就已经在他的掌心上成型了。从星子浮现到星轨完成，中间的时间短得像是省略了什么步骤。

　　“火滋——焚骨！”

　　火焰从他掌心喷射而出。不是那种散漫的、四处飘摇的火苗，而是一道凝实的火柱，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棍被他握在手里，直直地捅进了那片藤蔓最密集的区域。火焰接触到藤蔓表皮的瞬间，那些灰绿色的藤条像是被烫到的蚯蚓一样剧烈地蜷缩起来。但蜷缩没有任何用处——焚骨的火焰不是只在表面燃烧的普通凡火，它会顺着藤蔓的纤维往内部渗透，把整条藤蔓从里到外全部点燃。

　　那些藤蔓甚至还没来得及逞凶。它们在这条狭道里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捕食过多少误入其中的小动物，或许还伤过几个落单的旅人。但在云浅面前，它们连展开攻击的机会都没有。火焰从第一条藤蔓烧到第二条，从第二条烧到第三条，像是一条饿了很久的火蛇在疯狂进食，在藤蔓之间跳跃蔓延，所过之处只留下焦黑的灰烬和刺鼻的焦臭味。

　　不到十秒。狭道里所有的藤蔓全部化成了地上的一摊摊黑灰。

　　云浅收了魔法，掌心的火光熄灭，七颗星子重新隐没回他的精神之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农夫路过自家田地时顺手拔掉了几棵杂草。

　　身后的同学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王三胖张着嘴，手指着那片焦黑的灰烬，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卧槽。”

　　云浅他们算是第一波抵达山洞的。

　　百草谷深处，山体在这里凹陷进去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内部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不算大，并排走的话勉强能容下三个人，但进去之后空间会逐渐开阔，最深处据说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地下空间。洞口周围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隐约腥味的气息。风从洞口灌进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洞深处低声哼唱。

　　云浅站在洞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作为一个老猎人，有些东西他在踏入洞穴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猎人这个职业干久了，会培养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不是魔法感知，也不是精神力探测，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无数次死里逃生中磨出来的本能。就像在山林里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后脊发凉，回头一看，一只山豹正蹲在身后的树杈上盯着你。你未必真的看见了它，但你就是知道。

　　此刻站在洞口，他的后脊就在发凉。

　　洞口的正前方，有一汪浅浅的水池。池水是从洞顶的岩缝里渗下来的，一滴一滴，不知滴了多少年，在岩石地面上积出了脸盆大小的一洼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岩壁上倒挂的石笋。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云浅的目光落在那汪水面上，停住了。

　　水位不对。

　　这个季节不是雨季，山里的地下水位应该偏低，洞顶的渗水量不会太大。但眼前这汪水池的边缘有一圈明显的水渍痕迹——那是水位曾经涨到某个高度、然后又退下去之后留下的印记。那道水渍线比现在的水面高出至少两指宽。也就是说，在不久之前，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进入过这汪水池，把水挤了出来。

　　而且，他在那汪水中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

　　诅咒系的味道。

　　他的诅咒系星尘自从觉醒以来，一直处于一种半沉寂的状态。那本看不清名字的书在温养它，不需要他主动修炼，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对诅咒系力量的感知还不够敏锐。可即便如此，当那股气息从水池中渗出来的时候，他的诅咒系星尘还是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共鸣，是警示。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一股腐肉的味道——虽然还没看见尸体在哪里，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诅咒系的妖魔。

　　整个博城，如果说有谁有能力在这里留下一股诅咒气息，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两种。第一，那位总教官斩空闲得没事干，跑到这百草谷深处的洞穴里来泡了个澡——且不说斩空修的是火系和风系，他的诅咒系早就名存实亡，根本释放不出这种浓度的诅咒气息。第二，有诅咒类的妖魔来过这里。

　　诅咒类的妖魔，种类不算少。但最常见、也最臭名昭著的，只有一种。

　　黑畜妖。

　　黑教廷豢养的爪牙。由活人用诅咒仪式炼制而成的怪物，浑身覆盖着黑色的角质层，四肢扭曲，面目全非，会忠实地执行黑教廷成员下达的任何命令。它们是黑教廷最低级的战斗单位，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而且身上带着浓烈的诅咒气息，寻常法师沾上一点都会被诅咒侵蚀，轻则精神受创，重则星尘污染。

　　如果这里有黑畜妖的痕迹，那是不是意味着，这附近有黑教廷的人？

　　云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声张，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把这份判断压在了心底。

　　“凡哥，浅哥，我去前面探路了……你在看什么？”

　　张小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是风系法师，速度最快，从组队的第一天起就自然而然地承担了探路的任务。此刻他已经走到了云浅身侧，顺着云浅的目光望向那汪水池，脸上写满了疑惑——在他看来，那就是一摊普通的积水，没什么好看的。

　　还没等云浅回答。

　　一阵风从洞穴深处涌了出来。

　　那不是山里常见的、从岩缝中穿过的穿堂风。那股风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腥臭味。那种味道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像是把一桶放了好几天的猪血和一堆腐烂的鱼内脏混在一起，再倒进阴沟里发酵了三天，然后被人搅动了一下。腥味、臭味、腐味，混成一股让人生理性反胃的气团，从洞穴深处猛地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洞口所有人的脸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股大浪迎面拍过来。头发和衣襟被吹得凌乱不堪不说，还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带着腥臭味的湿热水雾喷了一脸——不是普通的水雾，是某种妖魔呼出的气息，混合着唾液和不知道什么体液的微小颗粒，粘在皮肤上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

　　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几个女生已经捂住了口鼻，脸色发白，有一个甚至弯下腰开始干呕。男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王三胖一边后退一边用袖子使劲擦脸，嘴里骂骂咧咧。

　　然后，一头狼兽从洞穴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野狼大了至少两圈，肩高接近一个成年人的腰部，四肢粗壮得像四根柱子，爪子在岩石地面上划过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的毛皮是深灰色的，从脊背到腹部颜色逐渐变浅，但在胸口和喉咙的位置，却长着一片纯白色的毛发，像是一块白色的围脖。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狼类妖魔常见的幽绿色，而是一种幽深的紫色，瞳孔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不属于它自身的印记在缓缓旋转。

　　那是召唤契约的印记。

　　云浅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幽狼兽。次元召唤兽中最常见的一种，战力在大奴仆级别，皮糙肉厚，速度奇快，初阶三级以下的毁灭魔法打在它身上几乎破不了防。能契约这种级别的召唤兽，其主人的修为至少也是中阶打底。

　　谁会把自己的召唤兽放在这种地方？

　　答案几乎不用想。洞口那汪水池里的诅咒气息，洞穴深处可能藏着的黑畜妖，再加上一头明显是被契约束缚、正守在洞口不让任何人进入的幽狼兽——所有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只指向一个方向。

　　黑教廷。

　　“莫凡。”云浅转过头，压低声音，语气快而稳，“你跟这家伙在这里打一下，我进去探探。”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等莫凡回答。因为他知道莫凡不需要解释。两个人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穿越到这个魔法世界之后又并肩修炼了这么久，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多费口舌的程度。他说要进去，莫凡就知道里面一定有问题；他把幽狼给莫凡，就是相信莫凡能拖得住。

　　莫凡也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七颗火星子已经在掌心里浮现。

　　云浅的身形在同一时刻动了。风轨在他脚下无声铺开，不是张小候那种淡绿色的、轨迹分明的风轨，而是一道近乎透明的、带着某种锋利质感的气流通道。三级风轨，飘影。他的身影在风元素的包裹下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像，从幽狼兽身侧不到两米的位置掠过，直奔洞穴深处而去。

　　幽狼兽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的头颅猛地转向云浅掠过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肢的肌肉瞬间绷紧，做出了追击的姿态。它的契约主给它的命令很明确——守住洞口，不放任何人进去。现在有人突破了它的防线，它必须回追。

　　但它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转过去，一团火焰就在它的侧脸上炸开了。

　　“火滋——爆裂！”

　　莫凡的魔法到了。不是一级的灼烧，也不是二级的焚骨，而是初阶火系魔法中瞬间爆发力最强的爆裂。火球在接触到幽狼兽脸颊的瞬间猛然膨胀、炸开，灼热的气浪和碎裂的火星向四面八方迸射，爆炸的中心点正好落在它的右眼下方。

　　幽狼兽发出一声痛嚎。爆裂的冲击力把它硕大的头颅炸得向左侧猛地一偏，整个身体都被这股力量带着踉跄了两步。它的右半边脸上，从眼角到下颚的毛皮被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豁口，烧焦的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它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岩石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它的注意力被彻底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