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朽木新生 朱雀的赐福
“我们想看看能不能契约炎姬。”
云浅没有隐瞒。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对于这种层次的妖魔,说不说谎,基本上通过精神波动都能被感知出来。统领巅峰级别的存在,对精神波动的敏感程度远超人类法师的想象——你嘴上说的每一个字,和你的精神力在同一时刻产生的微妙震颤,在它面前都是透明的。说谎不仅没有意义,反而会显得可笑。而且炎姬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空间传送把他们带过来之后也没有施加任何束缚,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火焰写字问他们来干什么。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云浅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而且我对你身后的那棵树很感兴趣。我见过它,应该说,完全一样的树。”
炎姬身后的那棵树,云浅从被传送到这片空间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它太大了,大到只要你站在这片空间里,就不可能不看见它。那是一棵长达百米的巨树,树干粗壮得需要几十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像是被火焰灼烧过又冷却下来的龟裂纹路。树枝从主干上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最长的几根枝杈几乎要触碰到这片空间的边缘。但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所有的枝杈都赤裸地伸向空中,像是一只巨大手掌的骨骼。只有树冠最高处的那根枝杈末端,孤零零地挂着一枚果实。那枚果实大概有成年人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表皮上流转着和炎姬身上一模一样的淡金色火焰纹路,像是整棵树的全部生命力都凝聚在了那一枚果实里。
它的外形,居然和云浅在昆仑秘境遇到的那棵梧桐神树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昆仑秘境那棵梧桐树上曾经长满了叶子——那些后来化作羽絮、化作火光、最终凝聚成朱雀镯的叶子。而眼前这棵树的叶子已经全部掉光了,只剩一颗孤零零的果实挂在枝头,像是一个耗尽了全部积蓄的老人,把最后一点家底死死攥在手心里。
“你见过另外一颗星语天树?!”
火焰汉字再次浮现在空气中。这一次的字比刚才大了将近一倍,火焰的颜色也从淡金色变成了更加明亮的炽金色,每一笔都燃烧得比之前剧烈得多,像是写字的人情绪激动之下没收住力道。问号和叹号并排出现在句子末尾,两个标点符号的火焰连成了一片,在空气中烧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消散。炎姬的身体也微微向前倾了一些,淡金色的光晕比刚才亮了一截,那两个应该是眼睛的光点定定地对着云浅的方向,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能不能告诉我它在哪?
第二行字紧接着浮现出来,字体比第一行小了一些,颜色也恢复成了淡金色,但字迹的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抖动痕迹——那是火焰在书写时微微颤抖留下的。云浅看着那些微微颤抖的火焰笔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炎姬很激动。不是生气,不是警惕,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远远看见一片绿洲时才会有的激动。星语天树。原来它叫这个名字。昆仑秘境里那棵梧桐,灼原深处这棵枯树,它们拥有同一个名字。凤栖梧桐,朱雀的栖木——星语天树,这个名字本身就像是从远古神话里掉落出来的碎片。
朱雀镯也在这一刻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不是之前那次若有若无的异光,不是后来吸收灵种时辅助运转的温润光芒,而是一种云浅从未见过的、明亮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赤红色光芒。光芒从镯身表面喷涌而出,沿着羽雀纹路疯狂流淌,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快,越来越亮,直到整只镯子都化成了一个纯粹的、没有实体的光团。
然后它离开了他的手腕。
光团从他的手腕上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开始膨胀、变形、拉长。最初只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赤红色光芒,然后光芒的边缘开始收束,勾勒出轮廓——先是头部,然后是修长的颈,再是收拢的双翼,最后是长长的、在空气中缓缓飘动的尾羽。一只身边飘舞着火焰的神鸟出现在这片空间之中。不是朱雀镯平时显现出来的那种抽象的、符号化的羽雀形态,而是一只完整的、活生生的朱雀。它的体型比云浅在昆仑秘境见过的那只要大得多——那只是从梧桐之巅飞下来的虚影,只是朱雀在人间的一缕投影。而眼前这只,是从朱雀镯这件星宿传承圣物中苏醒过来的、承载着朱雀真正一缕神魂的化身。神鸟越飞越大,淡金色的火焰从它的羽毛间隙中不断涌出,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火焰尾迹。它的体型从最初的一人高,伸展到三米、五米、十米,直到翼展达到将近三十米,几乎要触碰到这片空间的穹顶,它才停止了生长。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它飞向了那棵枯死的星语天树。
不是扑过去,不是冲过去,是飞过去。翅膀缓缓拍打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三十米翼展的神鸟,在飞到那棵百米枯树面前的时候,忽然显得一点也不大了。它收起翅膀,轻轻地落在星语天树最粗壮的那根枝杈上,淡金色的火焰从它的羽毛边缘流淌下来,像是温暖的水,一点一点地浸润着枯树龟裂的树皮。它把修长的颈弯下来,额头抵在树干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依偎在这棵古老的神树怀里。就像一只普通的鸟儿,在黄昏时分飞回自己的巢,收拢翅膀,把喙埋进胸前的羽毛里,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也许几千年前的它们也是这样的。在昆仑还是万神之乡、灼原还是火焰圣地的那个时代,朱雀就栖在星语天树上,火焰神鸟和火焰神树,相依相伴,一起度过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朱雀离开了,星语天树一棵接一棵地枯萎,昆仑秘境里那棵被封印在雷池之后,灼原深处这棵在岩浆的包围中独自老去。几千年后,朱雀的一缕残魂寄宿在镯子里,被一个连高阶都还没摸到的少年法师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棵它曾经栖息过的、如今已经油尽灯枯的老树面前。
神鸟睁开了眼睛。它从星语天树的枝杈上飞起来,重新展开三十米翼展的双翅,悬浮在树冠上空。然后它开始汇聚周围的火元素。不是云浅冥想时那种缓慢的、润物细无声的牵引,也不是朱雀镯平时辅助修炼时那种温和的元素聚集。是一种近乎掠夺的、不容拒绝的汇聚。平顶山方圆十里范围内所有的火元素,在同一时刻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召唤,从岩浆河中、从火焰柱中、从半熔融的岩石缝隙中、从每一寸被灼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土地中,疯狂地涌向这片空间,涌向朱雀悬浮的那片天空。
云浅和莫凡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火元素被抽干了。不是形容,是真的抽干了。他们两个人都是火系中阶法师,体内有火系星云,对环境中火元素浓度的变化极其敏感。在朱雀开始汇聚火元素的那一刻,他们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原本浓郁到十五倍的火元素浓度,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跌落。十倍,五倍,两倍,一倍——然后归零。不是变稀薄了,是彻底没有了。就像有人把这片空间里的火元素全部装进了一个巨大的袋子里,扎紧袋口,一滴都没剩下。
那些被汇聚而来的火元素,在朱雀的牵引下,全部涌向了星语天树。数以万计的赤色火叶于瞬息间凝结。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像变魔术一样,在同一个瞬间,从每一根光秃秃的枝杈上同时冒出来的。那些叶子不是绿色,是纯粹的、明亮的赤红色,每一片都像是一小团被压扁了的火焰,边缘泛着和朱雀身上一模一样的淡金色光泽。百米高的枯树,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从一棵只剩下骨骼的死木,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通体燃烧着赤色火焰的参天神树。整片空间都被那些火焰树叶的光芒照得通亮,深黑色的岩石地面上投下了层层叠叠的、摇曳的光影。
一颗苍老的朽树,此刻居然重新焕发了生机。
炎姬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这一幕。它没有写字,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仰着头,淡金色的光晕在它的身体表面缓缓流淌。云浅看不到它的表情——它没有五官——但他总觉得,那些流淌的光晕比刚才慢了一些,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很轻很轻地呼吸,怕惊扰了什么。
就当炎姬以为这只神鸟给残破的古树带来生机的时候,那些刚刚凝结出来的火叶,又在瞬息间全部落下。不是枯萎,不是凋零,是像朱雀在昆仑秘境那棵梧桐上做过的那样——满树赤色叶片在同一时刻脱离枝干,化作一团团火焰,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数以万计的火叶,在空中分成两股洪流。一半涌向那枚挂在树冠最高处的火劫果实,一半涌向莫凡。
莫凡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那半数的火叶淹没了。火焰叶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他身上,但不是灼烧,是融入。每一片火叶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就化作一缕极细极细的淡金色火丝,钻入他的皮肤,沿着经脉和精神力的通道,汇入他的火系星云。他的火系星云在吸收了这些火丝之后开始急剧升温,四十九颗星子在星云中疯狂旋转,玫炎的光芒和朱雀之火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颜色的颜料被同时倒进了同一个水杯里,互相缠绕、渗透、融合。
这是朱雀赐福。
不是给他的,是给这棵星语天树残留的最后一点力量一个交代。朱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棵老树已经油尽灯枯了。那些被它强行汇聚而来的火元素,只能让老树回光返照一瞬,无法真正让它复活。但老树残留的本源力量依然在这里——在那枚火劫果实里,在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树脉深处。朱雀用自己的一缕力量,把这些残留的本源全部激发了出来,一半给了那枚火劫果实,让里面沉睡的炎姬胚胎完成最后的孕育;一半给了莫凡,因为莫凡身上有小泥鳅吊坠,有青龙的气息。朱雀和青龙,同属四象,同根同源。这份残留的本源给了青龙的传承者,也算没有流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
朱雀飞回云浅手上。三十米翼展的神鸟在飞回的过程中不断缩小,从三十米缩到三米,从三米缩到一米,最后化成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色光芒,轻轻落在云浅的手腕上,重新凝固成了那只红色的镯子。镯身微微发热,像是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温度刚刚好。云浅低头看了一眼,镯子表面的羽雀纹路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原本模糊的羽尖细节现在纤毫毕现,每一根羽毛的纹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朱雀沉睡了。刚才那次赐福消耗了它积蓄不知多少年的力量,它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次苏醒。
那枚被半数火叶灌注的火劫果实,在同一时刻裂开了。拳头大小的赤红色果实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裂纹从果实的顶部开始,沿着火焰纹路的走向向下蔓延,像是一颗正在破壳的鸡蛋。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整个果实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然后一块碎片从顶部脱落了,淡金色的光芒从缺口中涌出来。
一只小小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小,大概只有云浅的拇指那么长,通体由一种比成年炎姬更加柔和的淡金色火焰凝聚而成。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然后扒住了果壳的边缘,用力一撑。整个果壳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一只新生的炎姬从里面滚了出来。
它太小了,整个身体蜷起来的话大概只有一颗苹果那么大。淡金色的火焰还没有完全成型,身体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一团被捏成人形的、软乎乎的火焰棉花糖。它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四仰八叉地摊开手脚,肚皮朝天,淡金色的火焰从它圆滚滚的肚子上冒出来,一小团一小团地往上飘,像是一串打翻了的肥皂泡。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两团比身体其他部分稍微亮一点的光点,大概是眼睛。此刻那两团光点正对着天空的方向,一眨一眨的,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努力地辨认这个世界。
对于拥有星语天树气息的莫凡,它有着本能的亲近。小炎姬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朝着莫凡爬了过去。它爬得很慢,每爬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虽然它根本没有肺——淡金色的火焰小短腿在深黑色的岩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焦痕。它爬到莫凡脚边,两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腿,然后沿着他的腿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只执着的、会发光的金色毛毛虫。莫凡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小炎姬立刻放弃了攀爬裤腿的艰难路程,连滚带爬地扑进了他的手心里,整个身体蜷成一小团,淡金色的火焰软趴趴地贴在他的掌心上,发出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是猫咪打呼噜一样的嗡嗡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