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大喜过望。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炎姬，转头看了云浅一眼，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当爸爸了”和“我是不是在做梦”之间。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召唤契约。一道透明的召唤法阵在他的掌心前方浮现，和契约老狼时不同的是，这次的法阵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淡金色光晕——那是小炎姬自身的火焰颜色。法阵缓缓旋转着，靠近小炎姬蜷成一团的身体。小炎姬没有任何抗拒。它甚至主动伸出小手，在那道法阵上摸了摸，像是在摸一扇新家的门。法阵融入它的身体，契约成立。

　　然后那棵百米高的星语天树，就如同一颗被误烧起的树一样，被烧成了灰烬。从树冠开始，那些刚刚凝结出来的赤色火叶、那些伸展了不知多少年的枝杈、那根粗壮到需要几十人合抱的树干、那些扎入地底深处的根系，全部在同一时刻化为了灰烬。不是燃烧，是溃散。像是一座用沙子堆成的城堡，在海浪涌上来的一瞬间，从顶部开始，无声地坍塌、溶解、回归成最原始的沙粒。灰烬从树冠开始向下蔓延，没有火焰，没有浓烟，只有漫天的灰白色余烬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这次没有种子落下。云浅站在纷纷扬扬的灰烬之中，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余烬。灰白色的碎片落在他掌心里，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余温，然后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这棵古树的本源已经消耗殆尽。它在几千年前就已经该枯萎了，是靠着朱雀当年留下的一缕气息、靠着灼原地底那颗天地火种的温养，才勉强撑到了今天。朱雀的赐福唤醒了它最后的力量，那枚火劫果实的孕育耗尽了它最后的本源。它完成了它作为星语天树的最后一个使命——孕育了一只新生的炎姬——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云浅把玉瓶从怀里掏出来。那颗凤栖梧桐树的种子安静地躺在瓶底，表面上那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明亮了许多，像是在回应刚才那棵老树的陨落。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种子从玉瓶里倒出来，放在星语天树的灰烬正中央。灰白色的余烬积了厚厚一层，种子落在上面，陷下去了一点点。他用召唤契约给种子打上了标记——不是契约成召唤兽，是建立起一道精神连接，就像他在金色书页上记录赤霄和星语天树那样。

　　然后这颗种子就像是被极致催发了一样。灰烬中残留的最后一点星语天树的本源气息，被种子贪婪地吸收了进去。种子表面那层坚硬的种皮裂开了，一根嫩白色的胚根从裂缝中伸出来，扎进了灰烬深处。然后是胚芽，两片极小的、嫩绿色的子叶从种皮中挣脱出来，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然后它开始疯长。胚茎向上拔升，子叶展开，第一片真叶从子叶中央冒出来，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第一百片。每一片新长出来的叶子都不是绿色，而是赤红色的——和刚才那棵老树上的火叶一模一样的赤红色。只不过这些叶子要小得多、薄得多，边缘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那是它从昆仑秘境带来的、属于另一棵星语天树的特征。

　　只是顷刻间，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就矗立在了灰烬正中央。它的根系扎穿了灰烬层，扎进了下面深黑色的岩石缝隙里。树干只有拇指粗细，树皮是浅褐色的，表面还带着新生的光泽。几十片赤红色的火叶在枝头微微摇曳着，像是一树被缩小了无数倍的火焰。

　　云浅的选择是——吃掉。他蹲在小树苗面前，看着那枚刚刚结出来、还带着新生温热的小小火劫果实，伸出手，把它摘了下来。果实入手温热，表皮光滑，和刚才小炎姬破壳而出之前挂在老树上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只有鸽蛋大小。他把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不是他不想契约炎姬，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要炎姬。对于炎姬这种元素圣灵，他眼馋的从来只有一点——能够拥有多种火焰的能力。炎姬可以通过吞噬不同的火种来获得不同的火焰能力，灼炎、玫炎、天霄，甚至是魂火、天火，只要吞噬了就能用。这种能力放在一只召唤兽身上，确实很强。但如果能直接把这能力变成自己的，那不是更强？

　　所以云浅选择了弹幕最多的打法。火劫果实在他吞下去的那一刻就化了。不是融化，是炸开。鸽蛋大小的果实入口即化成一团极其精纯的火焰本源能量，沿着他的食道涌入他的身体，然后像是一颗被扔进汽油桶里的火星，在他体内轰然炸开。他的火系星云在同一时刻疯狂运转起来，四十九颗星子在星云中剧烈震颤，灼炎的光芒和火劫果实的本源能量交织在一起，将整片星云染成了一种介于炽白和淡金之间的颜色。他的血液开始沸腾——不是比喻，是真的沸腾。从心脏泵出的每一股血液在经过经脉时都被那股火焰本源加热到了远超正常体温的温度，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汗珠刚渗出来就被蒸干，化作极淡的白色水汽从他身上升腾起来。他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两团淡金色的火焰，和炎姬眼中的光点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变成炎姬。他还维持着人形，他还是血肉之躯。只是在火焰上，他从此就是司掌一切火焰的火焰圣灵。

　　云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还是人类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但当他意念微微一动，一团淡金色的火焰便从掌心中无声地冒了出来，不是火滋的赤红色，不是灼炎的深红色，是炎姬的那种淡金色。火焰在他掌心跳跃着，温顺得像一只被驯养了很久的小宠物，和他在召唤位面摊开手时鹰隼低头的那种温顺一模一样。他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他对火焰的掌控不再是通过星子和星图，不再是“借用”天地间的火元素。火焰就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他的心跳一样。他可以让它燃烧，它就燃烧；让它熄灭，它就熄灭；让它从淡金色变成任何一种他见过的火焰颜色，它就会变成那种颜色。火系魔法的释放门槛，从“构建星图”变成了“想一下就行”。

　　至于灵魂层面的变化，云浅在被火焰本源改造的同时就用诅咒系把自己的灵魂缝在了上面。那本奇异之书提前帮他解锁了灵魂层面的掌控力，他不需要等到高阶再去摸索灵魂的奥秘。火焰本源在改造他肉身的同时，也在试图重塑他的灵魂——这是元素圣灵化的必经之路，从血肉之魂变成元素之魂。但云浅没让它得逞。他用诅咒系的力量把自己的灵魂牢牢地缝在了被改造的肉身上，像是一件衣服被改了款式，但穿衣服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灵魂本质保留了人类的底色，但在那层底色之上，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属于元素圣灵的光泽。对精神力的提升不大——他原本的精神力就远超同级法师，加一层元素圣灵的光泽也只是锦上添花。但对于他灵魂本质的提升，非常之大。从今往后，任何针对人类灵魂的诅咒、侵蚀、污染，在触碰到他灵魂表面那层元素圣灵光泽的时候，都会先被那层火焰本源烧上一遍。

　　星语天树的小树苗在他身前轻轻摇曳着。它不仅继承了前代的结果能力——在刚才那短短一瞬间，它就把云浅吞下去的那枚火劫果实的全部信息记录了下来，以后只要能量积累足够，它随时可以再结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火劫果实。它还继承了朱雀在刚才那次赐福中留在老树体内的一缕淬火之力——把普通的火脉直接淬炼成魂火，甚至是更高层次的天火。只是现在它的生命层次还太低，一棵刚刚长到半人高的小树苗，连自己的根系都还没扎稳，根本不可能去淬炼魂火和天火那种级别的火焰。那至少需要它成长到老树那种百米高的成熟体，才有可能做到。

　　云浅蹲在小树苗面前，把手放在它的树干上，然后解除了召唤契约。不是不要它了，是让它留下。对于星语天树来说，灼原这片被火元素浸润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土地，是比任何地方都更适合它生长的沃土。而现在的云浅只是它的拖累——他不可能一直待在灼原，而如果把小树苗带在身边，离开了这片火元素浓度高达十五倍的核心区域，它的生长速度会慢上不知道多少倍。让它在这片灼原继续成长，让它的根系扎进平顶山深处，吸收那颗天地火种散逸出来的能量，吸收岩浆河中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火焰精华。不出两年，它就可以成长到能够淬炼天火的层次。到那时候，云浅凭借留在它身上的精神印记再回来契约它，带着它去世界各地的火脉疯狂淬炼，把那些他看得见摸不着的火脉全部变成属于自己的火焰能力。

　　一张金色的书页在云浅手上浮现。不是他主动召唤出来的，是书页自己浮现的。就像当初赤霄报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就像星语天树的小树苗在他面前疯长起来的那一刻。金色书页悬浮在他掌心上方，页面上缓缓浮现出一棵小树的图案——赤红色的叶子，浅褐色的树干，几十片火叶在枝头微微摇曳着，和眼前这棵半人高的小树苗一模一样。而在小树苗的树干上，也同时浮现出了一个极淡的金色印记，和书页上的图案遥相呼应。

　　云浅将意念探入金色书页。这一次和上次记录赤霄时完全不同。上次他连书页上的字都看不清，只觉得那些模糊的笔画像天书一样，完全无法触碰。而这一次，当他的意念触碰到书页表面的时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书页内部的结构——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魔法典籍中见过的符文阵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一座被缩小了无数倍的精密法阵。他能看懂其中的一小部分，大概十分之一不到。但就是这十分之一，已经足够让他明白这张书页最基本的用法了。

　　赤霄的力量他之所以几乎用不了，是因为赤霄是帝王级。一头成年真龙的生命层次，比他这个中阶法师高出了整整两个大阶位。就像一个三岁小孩不可能举起成年人的重剑一样，他和赤霄之间的力量层次差距太大了，大到连最基本的“借用”都做不到。龙翼能勉强用，是因为那只是赤霄褪下的鳞片炼制成的魔具，不是赤霄本体。龙感他能慢慢学会使用，是因为精神力增长之后，他和赤霄之间的精神层面的差距在缩小，而不是力量层面的差距。而星语天树不一样。它现在只是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生命层次和云浅相差无几。他们之间的力量层次很接近，所以他能够使用这张书页。

　　现在的云浅也能尝试用星语天树的力量淬火了。不是淬炼魂火和天火——小树苗自己都还做不到的事，他当然也做不到。但淬炼普通的灵种，把一枚品相普通的灵种淬炼成极品灵种，把一枚极品灵种淬炼成附效更强的大灵种，是可以的。这种能力放在外面，比直接卖灵种还要值钱得多。

　　云浅也基本摸清楚了金色书页触发的规则。大概是这样的：一个高潜力的妖族，给予了他某样东西——赤霄给了他龙铠和龙翼，星语天树给了他火劫果实——然后云浅信任它，就会在它身上留下印记，金色书页上就会显化出对应的一页。信任，这是关键。不是契约的强制约束，不是利益的等价交换，是信任。赤霄信他不会辜负龙铠和龙翼，星语天树信他不会辜负那枚火劫果实，所以印记成立，书页显化。

　　这次的朱雀赐福，云浅没得到好处。朱雀的火焰本源源源不断地涌入了莫凡体内，而云浅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但莫凡得到了朱雀的祝福，还获取了一些星语天树残留的本源。这些本源融入他的火系星云之后，他的火焰会多出一丝朱雀之火的气息——不是附效，比附效更隐晦，但也更持久。以后他修炼火系魔法的速度会更快，对火焰的亲和度会更高，甚至在某些极其特殊的场合，这一丝朱雀气息会成为一把钥匙，打开某些只有四象传承者才能打开的门。云浅倒不在意这些。都是自家兄弟，管那么多干啥。莫凡变强了，就等于他变强了。两个人从博城一路走到灼原，从初阶法师一路走到双系中阶，互相护法，互相垫钱，互相在对方突破的时候站在外面把后背交给对方。谁得到好处，最后都是两个人的好处。

　　这个地方的修炼对于二人的实力提升已经不算大了。灼原北角的火元素浓度在他们双双突破中阶、吸收了灵种、又经历了朱雀赐福之后，从十五倍变成了四倍，又从四倍变成了现在的两倍不到。不是灼原变弱了，是他们变强了。容器变大了，同样的水流灌进来，水位上涨的速度自然就慢了。而且宝物也基本被他们搬空了。十二颗灵种，五十颗灵种碎片，再加上莫凡契约的小炎姬和云浅吃掉的火劫果实，这片灼原北角能挖出来的好东西，已经被他们挖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性价比不高。

　　但是云浅通过精神增长后获取到的龙感，感知到了平顶山下头还有好东西。龙感是赤霄龙铠附带的帝王级感知能力，和精神力探测不同，龙感探测的不是元素浓度，不是妖魔气息，而是“宝物”本身。赤霄作为真龙，对天材地宝有着刻在血脉里的贪婪与敏锐，这种感知能力通过龙铠传递给了云浅。精神力越强，龙感就越清晰。之前在初阶的时候，他的龙感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个方向好像有点东西”，比算命先生还玄乎。现在精神力涨了一大截，龙感终于清晰到可以明确地告诉他——平顶山底下，埋着东西。不是灵种，灵种的气息他太熟悉了，隔着几十米厚的岩层都能闻出来。那东西的气息和灵种完全不同，更沉，更厚，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火焰。

　　炎姬在看到新的星语天树之后，对他们释放了许多善意。它悬浮在小树苗旁边，淡金色的火焰裙摆垂落在灰白色的余烬上，那两个应该是眼睛的光点安静地注视着小树苗摇曳的赤红色火叶。过了很久，它抬起头，朝云浅和莫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行火焰汉字浮现在空气中，字体很轻，火焰的颜色也变成了极淡极淡的暖金色。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