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和莫凡之前一直没往灼原深处探索，不是因为没有想法，是因为有原因。一个非常充分、非常合理、任何脑子正常的猎法师都会点头认同的原因——他感知到了更强大妖魔的气息。

　　早在第一次骑着鹰隼从灼原上空掠过的时候，云浅的精神力就已经触碰到了那片区域。不是主动去触碰的，是那片区域的气息太强了，强到像是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篝火，他的精神力只是正常铺展开去，就被烫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奴仆级妖魔那种散乱的、像烟雾一样飘忽不定的气息，也不是战将级那种凝实的、像烧红铁棍一样笔直捅过来的气息。是一种更厚重的、像是整座山压在你胸口上的感觉。至于是巅峰战将还是统领级的生物，判断不出来。他的精神力虽然远超同级法师，但和统领级妖魔之间那道鸿沟不是靠精神力就能填平的。只能确定一件事——绝对惹不起。

　　但让他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份判断，是那颗种子。准确地说，是装在玉瓶里、贴身携带的那颗凤栖梧桐树种子。从踏入灼原北角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发出极微弱的感应，像是隔着一整座山脉听到的对岸钟声，模糊、遥远，但方向明确——感应的源头在灼原最深处。在那片被那股强大到判断不出级别气息笼罩的核心区域里。

　　云浅把玉瓶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种子安静地躺在瓶底，表面那层淡淡的青色光晕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像是在回应某种只有它能听见的呼唤。他把玉瓶塞回怀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走过一大片平坦的赤红色戈壁之后，灼原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之前那种一望无际的、像被火焰烧红的烙铁一样的平原逐渐收拢，地势开始向上抬升，褐红色的沙砾被更大块的暗红色岩石取代。然后一座平顶山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那山不高——和云山那种险峻陡峭、需要仰断脖子才能看到顶的山比起来，这座山只能算是一个大土包。但它太大了，大到整条地平线都被它的山体填满了。山顶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人用一把大到不可思议的刀横着切了一刀，把山尖整整齐齐地削掉了，留下一个巨大而平坦的顶面。

　　那里就是灼原的中心。火元素最旺盛的地方。不需要刻意感知，光是用皮肤就能感觉到——从平顶山方向吹过来的风是热的，不是戈壁上那种干燥的热，而是一种带着潮湿感的、像是站在刚刚熄火的窑炉门口才能感觉到的那种闷热。空气里的硫磺味也变浓了，还多了一种新的味道——像是金属被熔化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甜腥气。

　　别说是精神力远超常人的云浅，就是莫凡也察觉到了。他站在云浅旁边，两只手揣在裤兜里，脖子微微仰着，望着远处那座平顶山。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起来。不是那种看到好东西之后的馋，是猎人在山林里远远看见一头自己绝对打不过的巨兽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本能反应——肌肉微微绷紧，呼吸变浅，瞳孔收缩。

　　这座平顶山上，绝对居住着无比强大的灼原霸主。

　　如果不是传闻那位最为强大的灼原统治者就是传说中的炎姬，云浅绝对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不是怂，是理智。猎人在野外活得久不久，不看他有多能打，看他有多会跑。明知道打不过还往上凑，那不叫勇敢，叫送死。但炎姬不一样。炎姬是对人类友好的元素圣灵，这是写在猎人手册里的常识——整个魔法世界已知的所有元素圣灵中，炎姬对人类的态度是最温和的。只要人类不去主动害它，它就会对人类抱有最基本的善意。不会主动攻击，不会设陷阱坑杀，甚至在某些极其罕见的情况下，还会对误入它领地的人类提供某种形式的庇护。

　　更别说云浅身上还有那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兽亲和体质。赤霄第一次见他，嘴上说着“人类你是被那位选中的人”，翅膀却是收着的，爪子是蜷着的，从云端俯冲下来的时候没有带起一丝杀意。朱雀从梧桐之巅飞下来，绕着他盘旋了整整一圈才钻入火光——那一圈不是审视，是确认。鹰隼在召唤位面的雪峰上等了他那么久，他摊开手它就低头了。这种体质在面对炎姬的时候能不能发挥作用，云浅心里也没底。但至少，有总比没有强。就算炎姬不直接跟他契约，能成为伙伴也好。一个统领巅峰级别的伙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偶尔能说上两句话的那种，对于现在的他和莫凡来说，也是一张足以在关键时刻保命的底牌。

　　所以冒着被霸主级生物追杀的风险，云浅和莫凡乘着鹰隼飞上了平顶山。

　　鹰隼从平顶山边缘的缓坡处开始拉升。深青色的翅膀在闷热的空气中拍打，发出沉闷的破空声，载着两个人沿着山体的弧线向上攀升。越往上飞，周围的空气就越热。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脚底下、从山体内部传导上来的那种热。隔着鹰隼的羽毛都能感觉到，像坐在一块被火烤透了的石板上。莫凡被热得把外套脱了系在腰间，里面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云浅也好不到哪里去，半长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和脖子上，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但没几秒又被风吹散了下来。

　　当鹰隼终于越过平顶山边缘，飞上那片平坦的顶面时，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上面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如果说灼原是拥有火系妖魔的圣地，这里就是只有火系极其强大的妖魔才能生活的地方。平顶山顶部的地面不是岩石，不是沙砾，而是一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半熔融状态的暗红色物质。它表面有一层凝固的黑色薄壳，像是牛奶表面那层冷却了的奶皮，但薄壳下面流动着的，是明亮到几乎刺眼的赤红色岩浆。岩浆不是静止的，它在极其缓慢地流动着，从山顶中央那片最高温的区域向四周辐射，像是一张以山顶为中心铺开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血管网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鼻腔发烫的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一团小火苗吸进肺里。远处有几簇火焰从岩浆河的缝隙中直接冒出来，不是灼原外围那种安安静静燃烧着的火苗，而是像喷泉一样向上喷涌的火焰柱，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呼呼声。

　　云浅骑在鹰隼背上，将精神力小心翼翼地铺展开去。之前在平顶山下感知到的那股强大气息，到了这里反而变得不那么清晰了——不是变弱了，是被稀释了。就像你在远处看一团篝火，能清楚地看到火光；等你走进篝火所在的营地，发现营地里到处都是火把和火盆，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光源，反而分不清哪一团才是最初看到的那团了。

　　然后他的精神力就碰到了那些光源。不是一团，是三团。不是三团，是五团。尼玛。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莫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了一句：几头？云浅伸出五根手指。两根手指弯了弯——两头亚统领。另外三根手指竖着——两头小统领，一头统领巅峰。莫凡看完这五根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两个字：“我靠。”

　　两头亚统领。所谓亚统领，就是已经跨过了战将巅峰的门槛，但还没有完全站稳统领级的台阶，比正统战将强出一大截，比真正的统领又弱上一线。两头这种级别的妖魔，联手的话已经可以匹敌一头小统领了。两头小统领。正儿八经的统领级，不是半步，不是亚种，是真正完成了生命层次跃迁、站在统领台阶上的荒兽。放在云山那种地方，一头小统领就是整个山脉的霸主。一头统领巅峰。云浅把感知力从那股最强的气息上收回来的时候，手指是微微发抖的。不是吓的，是精神力被那股气息自然散发出来的威压反震了一下，像是用手指去摸了一口正在被敲响的巨钟，指尖被钟面的震动弹开了。

　　还好那个统领巅峰疑似是炎姬。从气息的性质来看，它和另外四头统领级妖魔的气息截然不同——另外四头的气息是暴烈的、混乱的、带着荒兽特有的嗜血和领地意识，而它的气息是纯粹的、温润的、像是被驯化过的火焰，炽热但不灼人。这符合所有关于炎姬的记载。如果不是这样，这波只能选择跑路了。统领巅峰级别的荒兽，不是五分钟赤霄龙翼能甩得掉的。统领巅峰的感知范围远超普通统领，速度也远非小统领可比，五分钟的高速移动在它眼里可能就是一个稍微长一点的屁——追不追你，全看心情。

　　好在炎姬似乎发现了他们。

　　云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周围的空气就突然凝固了一下。不是真的凝固，是空间本身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种感觉极难形容，像是你正好好地坐在椅子上，突然有人从背后把你的椅子抽走了，又在你反应过来之前把另一把椅子塞到了你屁股底下。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全部碎裂、重组，平顶山顶部的岩浆河、火焰柱、暗红色的半熔融地面，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不同的空间。这里的地面是冷却凝固的深黑色岩石，平整得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板。空气中的温度反而比外面低了一些——虽然依然热得让人汗流浃背，但至少不是那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的感觉了。周围没有岩浆河，没有火焰柱，只有一棵树。还有树下的一个身影。

　　鹰隼在空间转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翅膀猛地张开又合拢，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但它没有飞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这片空间被某种力量锁住了。云浅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隐晦的、和他在唐月身上感受到过的次元之力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力量波动。空间妖法。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传送不是风系的能力，不是火系的能力，是空间系或者某种天生就拥有空间天赋的妖魔才能做到的事。炎姬能做到，说明这头炎姬的血脉纯度或者修为境界，已经高到了可以触碰空间法则的程度。

　　好在炎姬没有敌意。它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它的体型比云浅想象中要小得多——不是那种顶天立地的巨兽模样，身高大概只到他的胸口，整体的轮廓像一个纤细的人类少女，但全身都是由火焰凝聚而成的。那火焰不是寻常的赤红色，而是一种极其纯净的、接近于透明的淡金色，像是把阳光融化之后又重新凝固成的形体。火焰从它的躯体表面不断升腾又落下，形成了一层流动的光晕，让它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被加热的空气在看它。它的脸上没有五官——或者说有，但被那层淡金色的光晕遮住了，只能隐约看到两个比周围稍亮一些的光点，大概在眼睛应该在的位置。它就那样安静地悬浮在离地几寸的高度，淡金色的火焰裙摆垂落在空气中，微微飘动。

　　“你们来是干什么的？”

　　一行火焰凝成的汉字凭空浮现在云浅和莫凡面前。字是悬空的，每一笔每一画都由极细极细的金色火苗构成，火焰在笔画末端微微跳动着，像是一排被点燃的烟花棒。字迹工整清晰，甚至——还带了标点符号。问号末尾的那一点火苗比别的笔画都要亮一些，像是在强调这是一个疑问句。

　　这合理吗。莫凡心里有一万头某种神兽奔腾而过。一头生活在灼原深处、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年的元素圣灵，用火焰写汉字，还带标点符号。他现在非常想问一个问题：谁教你的？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炎姬大概会用火焰再写一行字回答他。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