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快点出来，地圣泉已经失守了！”

　　林雨欣的声音从地圣泉入口的方向传来，不是喊，是嘶吼。声音在枯井的石壁上反复弹撞，从井口灌进去，沿着那条嵌满萤石的石阶一路向下，在地圣泉所在的岩洞里炸开。莫凡正坐在泉水中修炼。地圣泉的地脉灵液已经在这六天里被他吸收了大半，原本铺满水底的银色沙粒暗淡了许多，那些像银河碎屑一样的淡蓝色光点也变得稀稀落落。六天时间，他把暗影系从初阶一级提升到了中阶——暗影系星尘在地脉灵液的灌注下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疯狂地膨胀、扩张、蜕变。星尘化星云的那一刻，他的影子在泉水里无声地向外蔓延了一截，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空间系和混沌系也被他双双推到了中阶。六天，三个系。地圣泉的百倍修炼速度，被他用到了极致。

　　然后林雨欣的声音就到了。

　　莫凡从泉水里站起来，水花从身上滑落，脚底踩过那些暗淡的银色沙粒，三步并作两步沿着石阶往上冲。枯井的出口在他头顶越来越近，外面的天光却不对——不是博城冬日下午那种清冷的、带着淡蓝色的天光，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的暗黄色。他从井口翻出去，双脚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还没有下。但云已经来了。不是普通的乌云，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被墨汁浸透了的棉絮一样的云层。云层很低，压在城市最高的那几栋建筑物顶上，把天光滤成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暗黄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但确实存在的腥臭味——不是雨水浇在泥土上那种好闻的气味，是妖魔身上的味道。他在灼原闻过类似的味道，那是沙魄虎被风盘龙卷绞碎之后，血肉散落在赤红色沙砾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博城的天空，闻起来像一头巨大妖魔张开的嘴。

　　“你快点说说发生了什么事？”莫凡一把抓住林雨欣的肩膀。

　　林雨欣的校服上全是泥和碎草屑，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眶红得像是一路哭过来的。“妖魔袭城，博城大部分地区都被妖魔占领，斩空军统在对抗翼苍狼！”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虽然云浅早就和他说过，让他早点把家人都转移到魔都。莫凡听进去了。莫家兴被他连哄带骗地送上了去魔都的火车，理由是“魔都那边有个老朋友开了个饭馆缺个掌勺的，你去帮几天忙，工钱开得高”。莫家兴信了，拎着那口用了十几年的炒锅上了火车。审判会也在暗中让群众一点一点地输送到安全结界，借口是“博城老城区管道改造，临时疏散”。大部分人都信了。但总有人走不了——住在老城区深处行动不便的老人，在城外荒地上搭棚子住着的拾荒者，不相信官方通知觉得又是“狼来了”的倔脾气。还有那些必须留下来的人。军部的士兵，审判会的审判员，天澜魔法高中的老师。他们走不了，因为他们的位置就在这里。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博城真的@@会失守。不是“可能遭到攻击”，不是“需要加强防御”，是真的失守了。妖魔已经进城了。不是一两只，不是几十只，是潮水一样的数量，从博城北面的雪峰山方向涌过来，冲垮了第一道防线，正在向城区深处蔓延。

　　莫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样加起来还要滚烫的东西。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学会了走路，在后山的小山坡上和云浅张小候用木棍假装魔法师，在穆家山庄旁边的小区里度过了整个童年。莫家兴炒了十几年菜的那间小厨房，云晓晓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张小候抱着那面云浅送他的镰骨盾傻笑的脸。博城是他的家乡。他的。

　　“你快自己走，我去帮斩空老大。”莫凡把小炎姬从召唤空间里唤了出来。淡金色的小小一团从虚空中滚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三种颜色交织的火焰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她已经正统统领了，但她蜷在他手心里的时候还是小小的一只，像一团会发光的棉花糖。“博城决不能成为妖魔的巢穴！”

　　小炎姬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她从他手心里飘起来，淡金色的火焰身躯在空中展开，化作一团流动的光焰，融入了他的身体。炎姬附体。莫凡的瞳孔在同一时刻变成了淡金色，和云浅吞下火劫果实时一模一样的淡金色。他的背后猛地展开一对巨大的火翼——不是翼魔具，不是风之翼，是纯粹的火焰凝聚而成的翅膀。火翼展开的瞬间，周围的空气被急剧加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枯井旁边的老槐树被冲击波震得枝叶狂摇，落了莫凡一头的枯叶。

　　爆炸冲天。莫凡的身影从枯井旁边拔地而起，火翼在暗黄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金色弧光，像是一颗倒飞的流星，朝着斩空和翼苍狼交战的方向疾射而去。

　　“劫炎——天焰葬礼！”

　　莫凡的声音从高空中炸开。劫炎是耀斑真炎和虚无吞炎融合之后形成的新魂火——耀斑的瞬间爆发力加上虚无的吞噬力，两种大魂火在小炎姬体内融合之后诞生出的第三种火焰。颜色是黑色与炽金色交织，像是一团被暗影缠绕的太阳。天焰葬礼在高空中展开，不是云浅那种铺场范围压制的用法——莫凡把整片天焰葬礼的火雨全部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精准地砸向地面上那些正在街道中横冲直撞的奴仆和战将级妖魔。火焰之雨从天而降，每一滴火焰落在妖魔身上，都会瞬间爆发出耀斑级别的光热辐射，然后在虚无吞炎的吞噬力下，把妖魔的残骸连同魂魄一起烧成虚无。奴仆级，秒杀。战将级，重伤。几头体型特别大的骨刺铮狼被火雨淋了个正着，骨刺铠甲在劫炎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熔化，露出底下焦黑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嗞声响，然后轰然倒地。

　　“斩空老大，你真的能对付这只翼苍狼吗？”

　　军官的声音充满了颤抖。他站在斩空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制式法杖，杖头上的魔石裂开了一道贯穿的缝隙。他的腿在发抖，握法杖的手在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军人也是人类，也会怕死。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孩子才三岁，刚学会叫爸爸。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答应晚上回去给闺女带一盒街角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但糕点铺现在大概已经被妖魔踏平了。他站在这里，腿抖得像筛糠，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不能退。身后就是安全结界，结界里面是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几万博城市民。他退了，结界就破了。

　　斩空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长发黑须被妖魔袭城的气浪吹得向后飘扬，军装外套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衣。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在往下滴——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刚才用风盘绞碎一头白骨魔时溅上的。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身后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怕就退后三步。不怕的，站到我旁边来。”

　　没有人退。

　　若是我的诅咒系没有被废。斩空的右拳攥得指节发白。若是昆仑亚祖虎的君主级战魂没有封死我的诅咒系星河，若是当年在异裁院那一战我没有被那个超阶满修的裁教击败，若是——没有若是。他现在的诅咒系就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废物星河，四十九颗星子被封死在星河的角落里，像四十九颗被冻在冰层深处的石子，一动不动。他只能用火系和风系。火系高阶第三境，风系高阶第二境。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翼苍狼，老子要跟你决一死战！”

　　在长发黑须的男人身前，一座威严的火系星座升腾而起。不是云浅那种三魂火加持的淡金色星座，也不是莫凡那种劫炎交织的黑金色星座——斩空的火系星座是纯粹的、没有任何花哨附效的赤红色。但这座星座的复杂程度和构建速度，远非云浅和莫凡那两个初入高阶的小子可比。高阶第三境，星宫已成。星座只是通往星宫的阶梯，而他已经站在了阶梯的顶端。赤红色的星座在他身前展开，四十九颗星子的光芒稳定而凝实，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毫多余的光晕。这是在高阶境界打磨了不知多少年之后才有的掌控力。

　　“天焰葬礼——千瓣焰雨！”

　　不是普通的千瓣焰雨。斩空把整座星座的力量全部灌注进了这一击。天空中的火云在同一时刻被点燃，不是莫凡那种压缩到极小范围的点杀，是真真正正的、覆盖了整片战场的火雨。每一滴火焰从云层中落下的时候都是一片花瓣的形状——赤红色的、边缘微微卷曲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某棵燃烧的树上摘下来的花瓣。千瓣，万瓣，十万瓣。花瓣落在妖魔身上，不爆炸，不灼烧，只是安静地贴上去。然后整片战场上的所有花瓣在同一时刻绽放。不是火焰的绽放，是斩空全部魔能的绽放。赤红色的光芒将整片暗黄色的天空照成了白昼。翼苍狼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它那对遮天蔽日的庞大翅膀上，被千瓣焰雨烧出了一个贯穿的洞。洞口的边缘是焦黑色的，还在燃烧着残余的赤红色火苗，像是一张被烟头烫穿的纸。

　　但是——并不致命。

　　翼苍狼是大统领。大统领，距离君主只差一步。斩空是高阶第三境，距离超阶也只差一步。一步之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那个贯穿翅膀的洞看起来很恐怖，但对于翼苍狼这种级别的妖魔来说，不过是皮肉伤。它的翅膀还能飞，它的爪子还能撕，它的风系妖技还能把一整栋楼吹成碎片。

　　“犼！”翼苍狼发出嘶吼。不是痛苦，是嘲笑。它在嘲笑斩空的无能。高阶法师又如何，一样斩杀不了它。它收拢被烧穿的翅膀，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风系妖技在它周身凝聚成无数道无形的风刃，将沿途的建筑物像切豆腐一样切成两半。斩空用风之翼躲避，风之翼的速度比翼苍狼的俯冲慢了一线——不是他慢，是翼苍狼太快了。大统领级别的风系妖魔，速度本身就是它最锋利的獠牙。

　　大部分的时候，法师和妖魔的战斗，都是魔具和强大肉体的对决。因为压根没法使用强大的星座魔法，妖魔不会给你这个时间。斩空能用出千瓣焰雨，是因为他在翼苍狼俯冲的间隙中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机会，用风之翼拉开距离的同时完成了星座的构建。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翼苍狼不会再给他构建星座的时间。接下来的战斗，只能靠魔具、靠风之翼的机动、靠火系瞬发魔法和翼苍狼周旋。周旋到什么时候？周旋到翼苍狼的魔能耗尽？大统领的魔能储备是高阶法师的好几倍，先耗尽的一定是他。周旋到援军赶到？博城哪里还有援军，军部的主力被牵制在北面防线上，审判会的人手全部压在了安全结界的维持上，唐月一个人顶住了西面涌来的妖魔潮。没有人能来帮他。

　　若是他的诅咒系没有废。若是昆仑亚祖虎的战魂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不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焊死在他的诅咒系星河里。他现在绝对能将这头卑劣的魔狼斩杀。不是击退，是斩杀。君主级战魂附体，哪怕只能维持几分钟，也足够他把翼苍狼的头拧下来。但是没有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