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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悲 碑

  另一边,云浅要面对的也不是普通的敌人。

  是一个秃头的和尚。和尚穿着灰色僧袍,脚踩芒鞋,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一共一百零八颗。云浅从黑暗精灵的暗影穿梭中现出身形的时候,和尚正站在博城钟楼的楼顶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在布雨。不是普通的雨,是掺杂了水系魔能和某种诅咒力量的雨。雨丝从墨黑色的云层中落下,细密而均匀,落在屋顶上、街道上、妖魔的尸体上、还在逃命的市民身上。每一滴雨水落地,都会在接触面上留下一丝极淡极淡的黑色痕迹,像是墨汁被稀释了千百倍之后的颜色。这雨在召唤妖魔。不是主动召唤,是放大——放大了妖魔对血腥味的敏感度,放大了妖魔的嗜血本能,放大了妖魔对博城方向的感知范围。这场雨,才是妖魔袭城的真正原因。

  和尚手上的佛珠简直强的可怕。那不是普通的佛珠,是一件传承级别的水系魔具。每一颗佛珠里都封印着一道水系高阶以上的防御魔法,一百零八颗佛珠,就是一百零八道防御。云浅的天焰葬礼砸下去,佛珠亮起一颗,一道水华天幕在和尚头顶展开,火焰砸在水幕上,嗤嗤地冒着白汽,然后熄灭。再砸,再亮一颗。再砸,再亮一颗。一百零八颗佛珠,够他砸很久。

  要是和尚能使用更强大的超阶魔法,云浅绝对也活不了。还好这个家伙也只是个高阶法师。不是和尚不想用超阶,是他用不了——那串佛珠是传承魔具,不是他自己的修为。能催动一百零八道高阶防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超阶魔法根本放不出来。

  “天焰葬礼——龙之息!”

  云浅把亚龙的龙息之力融入了天焰葬礼。亚龙在突破小统领之后,龙息从单纯的火焰吐息进化成了一种介于火焰和龙威之间的混合攻击——既有火焰的灼烧,又有真龙血脉对低阶妖魔的灵魂压制。龙息融入天焰葬礼之后,火焰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暗金,像是熔化的黄金里掺入了几滴墨。火焰之雨砸在和尚的水华天幕上,这一次不只是嗤嗤的白汽,水幕本身都在龙息的压制下剧烈震颤起来,像是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鼓皮。

  但水华天幕没有破。和尚的水系魔能浑厚得不像话——不是高阶法师该有的魔能储备。他站在钟楼顶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一步,没有使用过任何攻击性魔法,全部魔能都用在了维持水华天幕和布雨上。他的魔能就像他布下的这场雨一样,绵密、持久、无穷无尽。

  “施主为何如此动怒,以慈悲为怀嘛。”吴苦双手合十,淡淡的笑着。雨丝落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来,在芒鞋边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作为一个水系罹灾者,想靠火焰将他杀死,简直是搞笑。罹灾者,是天生拥有某种元素极端亲和体质的法师——不是普通的天赋好,是身体本身就变成了那种元素的容器。吴苦的身体就是水的容器。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水元素,他的皮肤表面每时每刻都在向外逸散极淡的水系魔能,他站在雨中的时候,整个人和这场雨融为一体,根本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他。火系法师对上他,就像用蜡烛去烧一条河。烧得干吗?

  “闭嘴!”云浅怒了。这家伙布雨导致妖魔袭城,博城的街道上到处是妖魔的尸体和来不及收殓的市民残骸,安全结界里几万人挤在一起,孩子哭着找妈妈,老人跪在地上祈祷。他却敢在这里跟他鬼扯慈悲。想死呢。

  如果他是水系超阶,云浅绝对掉头就跑。超阶水系法师配合罹灾者体质,站在雨中就是不死之身,别说他一个高阶火系,就是斩空来了也杀不了。但你个高阶的小垃圾,今天老子必须给你拿下。云浅深吸了一口气,灼热的炎在他手中孕育。刚才的天焰葬礼只是试探,砸了十几发,把和尚的佛珠消耗掉了十几颗。十几颗佛珠的损耗,和尚的脸上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一百零八颗,够他砸很久。但云浅不准备继续砸下去了。

  真正的力量可不止这些。

  “三魂火——天焰葬礼——三凤绞杀!”

  抬手星座。不是构建,是抬手的同时星座就已经完成了。云浅的火系星座在朱雀镯长达数月的温养下,加上他自身的火焰圣灵体质,星座的构建速度已经快到了一个连斩空看了都会沉默的程度。四十九颗星子在他的精神之海中同时亮起,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在一瞬间排列成了完整的星座结构。没有酝酿,没有过渡,星子们从静止到成阵,中间的时间短得像是省略了什么步骤。三枚大魂火在他掌心上方同时浮现——日冕耀炎的炽白,不死愈炎的橙红,天火焚炎的赤红。三枚魂火在星座的力量下开始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是缠绕。三股不同颜色的火焰像三根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了一股。拧成的火焰化作了一头凤凰——不是朱雀,是凤凰。三枚魂火各自分离时的形态是朱雀,但融合在一起之后,诞生的形态是凤凰。三头凤凰从他掌心振翅飞出,迎风暴涨,翼展从几米扩展到十几米,从十几米扩展到几十米。三头凤凰成品字形,将吴苦包围在中间。

  吴苦看到这一幕都被吓傻了。不是恐惧,是真正的、纯粹的震惊。这种程度的攻击,居然是一个初入高阶的小孩发出来的。三枚大魂火,融合化形,凤凰绞杀。这种级别的火焰掌控力,别说高阶了,很多超阶火系法师都做不到。超阶法师的修为更高,魔能更多,但他们对火焰的亲和度是修炼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云浅对火焰的亲和度是刻在灵魂里的——他吞过火劫果实,缝过炎姬之魂,吸收过三枚大魂火,他的身体本身就是火焰的容器。他在火焰上的造诣,从吞下火劫果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超越了“人类法师”的范畴。

  吴苦没有硬接。他身旁突然空间光芒闪起,一道空间系的韵息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不是他自己的空间系——他是水系罹灾者,不会空间魔法。是传送卷轴。高阶传送卷轴,市面上价格比星河之脉还贵,而且有价无市,只有那些大势力手里才有存货。吴苦在被凤凰包围的瞬间撕开了卷轴。空间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连同那串一百零八颗的佛珠,一起消失不见。

  三头凤凰扑了个空,在吴苦原来站立的位置绞杀成一团,钟楼的楼顶被凤凰的火焰直接烧成了岩浆,灰黑色的岩浆从楼顶边缘流淌下去,像是整座钟楼在流着泪。

  “可恶,让他跑了!”云浅双拳狠狠地砸在地上,钟楼下面是一小片没有被妖魔摧毁的街心花园,花坛里的花早就被妖魔踩成了泥,只剩下几株茎秆粗壮的不知名植物还顽强地竖着。他的拳头砸在那几株植物旁边,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坑。到嘴的功勋没了。蓝衣执事级别的黑教廷,一万五千审判会积分,一亿五千万。吴苦的级别绝对比穆贺高——穆贺是蓝衣,负责的是一个博城;吴苦是布雨者,负责的是“在博城布雨”这个任务本身。他在黑教廷的级别,至少是蓝衣执事,甚至可能是黑衣。蓝衣执事的功勋是多少?黑衣的功勋是多少?他找谁要去。

  云浅深吸了一口气,把拳头从坑里拔出来。功勋的事以后再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打开审判会的内部通讯器,拨通了唐月的频道。

  “唐月,抓捕计划失败,布雨者跑了,我去帮斩空击杀翼苍狼。”

  云浅身边也出现淡淡的空间系魔能。空间系高阶,瞬息移动。和黑暗精灵的暗影穿梭不同,瞬息移动不是从一片阴影跳到另一片阴影,是直接从空间的一个点消失,在另一个点出现。没有中间过程,没有飞行轨迹,就是消失,然后出现。黑暗精灵的暗影穿梭需要阴影作为媒介,瞬息移动不需要任何媒介——只要他的精神力能感知到目标位置,只要目标位置没有空间封锁,他就能过去。

  “瞬息移动!”

  空间魔能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像是一层透明的水膜。水膜收紧,他的身影在原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博城修为最强的三人聚顶。斩空站在翼苍狼正对面的废墟上,风之翼在他背后展开,赤红色的火系魔能在他周身翻涌,像一尊从火焰中走出来的战神。莫凡悬浮在翼苍狼左侧的高空中,劫炎凝聚的火翼在他背后缓缓拍打着,每一次拍打都有几缕黑金色的火焰从翼尖脱落,在空中燃烧片刻后消散。小炎姬附体之后,他的瞳孔是淡金色的,和云浅一模一样。云浅从翼苍狼右侧的空间中一步踏出。瞬息移动的落点精准地卡在了翼苍狼转身的死角上,他踏出空间的那一刻,三枚魂火已经在他掌心上方悬浮旋转。

  翼苍狼收拢了被斩空烧穿的翅膀,三颗巨大的狼首分别转向三个方向。它的三颗头,一颗盯着斩空,一颗盯着莫凡,一颗盯着云浅。大统领级别的风系妖魔,感知力足以同时锁定三个目标。但它只有两只前爪,一张嘴。三个人,它只能同时攻击两个。

  云浅手中火系魔法和召唤系高阶魔法不停。天焰葬礼的火雨从高空中倾泻而下,三枚魂火的混合之火在翼苍狼厚实的皮毛上烧出一片又一片焦黑的斑块。召唤系高阶的召唤兽潮也不停地骚扰攻击翼苍狼——不是真正的召唤兽潮,是伪龙潮。云浅和召唤位面万龙谷外围那些低阶亚龙建立了临时契约,临时契约不需要占据契约位,只需要消耗魔能维持通道,通道维持的时间一到,契约自动解除。他把这个临时契约的通道开到了最大。

  “召唤兽潮——伪龙潮!”

  一头头带翅膀的伪龙从召唤位面的通道中涌出来。不是真龙,甚至不是亚龙——是伪龙,龙族血脉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低阶龙裔。体型最大的也只有鹰隼那么大,最小的和鸽子差不多。但它们的数量极多。云浅把临时契约的通道开在万龙谷外围一处伪龙群居的悬崖上,通道打开的瞬间,整片悬崖上的伪龙全部被契约之力牵引了过来。几十头伪龙从通道中涌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扑向翼苍狼的三颗头颅。伪龙的攻击对大统领级别的翼苍狼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它们的爪子和牙齿连翼苍狼的皮毛都咬不穿。但它们多。几十头伪龙围着一颗狼头嗡嗡乱飞,翼苍狼不胜其烦,张嘴咬死了几只,又有几只从通道里飞出来补上。它的三颗头被伪龙群缠住,感知力被严重干扰。

  云浅不敢大意,接着和斩空与莫凡一起。

  “天焰葬礼!”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斩空的赤红色天焰葬礼从正面轰向翼苍狼的胸膛。莫凡的劫炎天焰葬礼从左侧砸向翼苍狼被烧穿过一次的那只翅膀。云浅的三魂火天焰葬礼从右侧精准地灌入翼苍狼三颗头颅之间的脖颈缝隙——那是翼苍狼全身唯一没有被厚实皮毛覆盖的位置,是它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三股火焰在翼苍狼身上同时炸开。赤红、黑金、三色交织,三种截然不同的火焰在同一具狼躯上燃烧。

  翼苍狼变成了一具焦黑的狼尸。大统领级别的翼苍狼,在三个高阶法师的合力围杀下,终于倒在了博城的废墟之中。它的三颗头颅有两颗被火焰烧得只剩下颅骨,剩下一颗半睁着眼睛,暗黄色的狼瞳里倒映着还在燃烧的城市,和城市上空那场终于开始消散的墨色雨云。剩下的妖魔也在三人抽出手之后被一一剿灭。没有了翼苍狼的统帅,没有了吴苦的雨云召唤,涌入博城的妖魔潮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变成了一盘散沙。斩空、莫凡、云浅,加上终于从西面妖魔潮中抽出身来的唐月,四个人从博城的四个方向同时向内清剿,把那些还在街道废墟中徘徊的残存妖魔一只一只地找出来,杀死。

  额,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些地圣泉被小泥鳅全部喝掉了。莫凡站在枯井边缘,低头看着井底那片已经彻底干涸的岩洞——铺满水底的银色沙粒变成了灰白色,那些像银河碎屑一样的淡蓝色光点一颗都不剩了。地圣泉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地脉灵液,被小泥鳅吊坠在六天之内喝了个精光。小泥鳅喝完之后,吊坠表面的光泽比之前亮了不止一个档次,那条原本极淡极细的青龙纹路,现在清晰得像是用刻刀重新描过一遍。

  因此莫凡还被斩空蹬了两眼。不是真的生气——博城都差点没了,一池地圣泉算什么。是那种“你小子真行啊我在这里跟翼苍狼拼命你在下面偷我家泉水”的无奈。

  “斩空老大,你的诅咒系是咋回事,一直没有使出来?”云浅靠在枯井旁边的老槐树上,身上还带着刚才战斗时留下的焦痕。衣服被翼苍狼的风刃削掉了一截下摆,露出里面被赤霄龙铠覆盖的皮肤。龙铠的鳞片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那是翼苍狼的风刃留下的——连帝王级魔具都能留下痕迹,大统领级别的风系妖技,恐怖如斯。

  斩空沉默了一会。老槐树的树皮粗糙皲裂,他的手按在上面,像是在按着某个很久以前就结了疤的伤口。他开口了。

  他讲了自己当年从祖家偷出那件封印着昆仑亚祖虎君主级战魂的诅咒邪铠。讲了他只有高阶第二级的诅咒系修为,却强行催动君主级战魂,穿着那件邪铠杀上异裁院。讲了秦羽儿——那个十八岁就达到高阶第三级冰系、被异裁院怀疑是异端的女孩。讲了他杀穿异裁院外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复仇,是一种比这两样加起来还要滚烫的东西。和莫凡站在枯井边听到“妖魔袭城”四个字时脑子里炸开的那种东西一模一样。讲了他被那个超阶满修的裁教击败的时候,昆仑亚祖虎的战魂在他体内失控,君主级的魂魄碎片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焊进了他的诅咒系星河,把他的四十九颗星子全部封死。讲了他被家族除名,被审判会通缉,最后是他的老师出面,把袭击异裁院的罪名压了下来,换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处分——发配到博城,当个军统,这辈子别想再回权力中心。说白了,就是避风头。

  云浅听完了。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然后他直接寄出一张黑色书页。

  黑色书页是诅咒系的伴生之物——不是那本看不清名字的书,是从那本书的黑色书页上分离出来的一页空白页。云浅在审判塔里把诅咒系修炼到中阶满修之后,黑色书页就多出了这个能力:分离出一页空白页,用来承载从别人体内抽取出来的诅咒之物。斩空诅咒系星河里那块昆仑亚祖虎的魂魄碎片,本质上就是一种诅咒残留——君主级战魂失控之后留下的魂魄碎片,以诅咒的形式焊死在斩空的星河里,封死了他全部的星子。云浅把黑色书页贴在斩空的后背上,精神力和诅咒系魔能同时涌入书页。书页上的空白处开始浮现出图案——一头虎的轮廓。不是完整的昆仑亚祖虎,只是一块碎片,一块像烧红烙铁一样焊在斩空星河里的魂魄碎片。碎片被诅咒之力从斩空的星河里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每抽出一分,斩空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不是疼——是被封了太久的星河重新贯通时,那种像被堵了几年的河道突然通水一样的酸胀感。

  当黑色书页上那头虎的轮廓完全清晰之后,云浅把书页从斩空背上揭了下来。斩空的诅咒系星河里,四十九颗星子同时亮起了光芒。被封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星子们,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一颗接一颗地开始转动。星子转动带起的光痕在星河中连成了一片,像是冰封的河流在春天解冻时发出的第一声裂响。

  斩空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手从老槐树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个很久没有摸过剑的剑客,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还能握住剑柄时的那种抖。

  博城基本上是告别被妖魔占领了。军部的后续部队在第二天清晨抵达,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妖魔尸体和修复被摧毁的防御工事。审判会的调查组也到了,在钟楼废墟上找到了吴苦留下的传送卷轴残片和水系魔能残留,确认了布雨者的身份——黑教廷蓝衣执事,代号“雨僧”。安全结界里的市民陆续回到自己的家。有些人的家还在,有些人的家只剩一面墙。但人还在。

  高考还是可以继续。天澜魔法高中的教学楼被一头白骨魔撞塌了一个角,但主体结构完好,修补修补还能用。朱校长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从安全结界里回来的学生一个一个走进校门,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只老了很多岁的猫。魔法中考的考场没有变,考试时间没有变。变了的是那些坐在考场里的学生——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妖魔袭城的那天晚上,第一次知道了魔法不止是用来考试的东西。

  除了一些为了守护安全结界、捣毁妖魔通道而牺牲的战士们,没有任何牺牲。不是没有牺牲,是“没有任何”之外的牺牲。那些牺牲的战士,他们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刻在了博城中心广场新立起的纪念碑上。碑是灰白色的花岗岩,不高,只到成年人的胸口。上面刻着的名字,每一个都有人记得。有人在碑前放了一束桂花——秋天早就过了,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桂花很新鲜,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博城在悼念逝去的战士们举办了一场全城的葬礼。那一天没有下雨。吴苦被赶跑了,墨色的雨云在翼苍狼倒下的那一刻就开始消散,到葬礼这天,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洗过的蓝布。全城的人几乎都来了。中心广场站不下,人群沿着周围的街道蔓延出去,像一片沉默的灰色海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纪念碑顶端的旗帜时发出的猎猎声响,和桂花从碑前被风卷起又轻轻落回地面的声音。

  云浅站在人群里。莫凡站在他旁边,小炎姬没有趴在肩膀上,而是安静地蜷在他掌心里,淡金色的火焰收敛到了最暗的程度,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余烬。张小候站在莫凡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云晓晓站在云浅身后,银色的头发在人群里很显眼。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攥着云浅的衣角,指节发白。

  云浅抬起头,看着那座灰白色的纪念碑。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得很深。

  风从雪峰山方向吹过来,把桂花的花瓣卷上天空,在纪念碑上空盘旋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散入博城的大街小巷。那些花瓣落下去的地方,来年春天,大概会长出新的桂花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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