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会结束后，周老把江成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倒了两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着江成。

　　“小江，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周老重复了一遍，“我二十四的时候，还在苏联留学。你呢？已经是全国闻名的技术能手了。”

　　江成有些不好意思：“周老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

　　周老摇摇头：“不是运气。是本事。”他喝了口茶，忽然问，“你那个媳妇儿，是干什么的？”

　　江成一愣：“护士。厂里医疗站的。”

　　周老点点头：“挺好的。我听说她也在自学？考了护士证？”

　　“是。上个月刚考过。”

　　周老笑了：“不错。两口子一起进步，好。”

　　他放下茶杯，看着江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小江，我跟你说件事。部里准备搞一个‘老旧设备改造推广办公室’，想让你来牵头。不是调你来BJ，是让你在沈阳设一个点，负责东北地区的推广工作。你愿不愿意？”

　　江成愣了一下。牵头推广办公室？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领导岗位。

　　“周老，我怕干不好。”

　　“你干不好谁干得好？”周老说，“你有技术，有经验，有人脉。你不出头，谁出头？”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老，我干。但我有个条件。”

　　“让你师傅黄德庆也参加。他经验比你丰富，有些活儿他比你在行。”周老模仿着江成的语气说道，相处久了，他已经摸清了江成的性格。

　　听到周老这么说，江成放下心来。

　　“周老，推广的时候，不能光讲技术。要讲怎么培训工人，怎么建立制度。光改几台机器没用，得让每个厂都有自己的技术力量。”

　　周老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个事，你来定。”

　　从BJ回来，江成先去了一趟厂里，把好消息告诉了黄德庆。黄德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成子，你让我去讲课？”

　　“对。”

　　“我一个老头子，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讲什么课？”

　　江成笑了：“师傅，您不用讲普通话。您就讲沈阳话。工人听得懂就行。”

　　黄德庆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那就试试。”

　　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郑言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八月底。听见江成说要去东北各地讲课，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言溪，你不想让我去？”

　　郑言溪摇摇头：“不是不想。是怕你太累了。又要上课，又要做实验，还要去各地讲课。身体吃得消吗？”

　　江成握住她的手：“吃得消。你放心。”

　　郑言溪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江成感觉到她的肚子动了一下——是孩子在踢。

　　“言溪，孩子踢你了。”

　　“嗯，最近老踢。”

　　江成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动静。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轻轻的，像在敲门。

　　“你说他会不会是个工程师？”江成问。

　　郑言溪笑了：“说不定是个医生。”

　　“医生好。医生比工程师挣钱多。”

　　郑言溪轻轻打了他一下：“别胡说。”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厂区里的机器还在轰鸣，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言溪，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江成忽然问。

　　郑言溪想了想：“会很好。比现在好一百倍。”

　　江成笑了：“这话是我说的。”

　　“我学的。”郑言溪也笑了。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棵橡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

　　八月的沈阳，热得像一座蒸笼。

　　厂区里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柏油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被太阳一烤，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地上，一会儿就干了。

　　江成从学院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跳下公交车，一路小跑往家赶，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书包里装着一罐从BJ带回来的麦乳精——周老给的，说是给孕妇补身体。他舍不得吃，一路揣回来，罐子都被体温捂热了。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换了一块新的——浅粉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门虚掩着，他推开，看见郑言溪正坐在桌前，对着一本《儿科护理学》发呆。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久了要用手撑着腰才能直起来。桌上摊着几页信纸，写了半封没写完的信，旁边的墨水瓶盖子都没拧紧。

　　“回来了？”她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江成把麦乳精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她的肚子：“今天怎么样？”

　　“还行。下午踢了几脚，现在睡着了。”郑言溪说着，伸手摸了摸肚子，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江成把手也放上去。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衬衫，他感觉到她的肚皮微微发紧，温热而光滑。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硬硬的，像一颗核桃——那是孩子的脚后跟，还是膝盖？

　　“言溪，你说他像谁？”

　　“像你。”郑言溪想都没想，“闹腾。白天不动，晚上动。跟你的作息一样一样的。”

　　江成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煤炉，开始热饭。锅里的菜还是昨天的，郑言溪一个人在家，懒得做新的。他把菜倒进锅里，加了一点水，盖上锅盖，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心里莫名地踏实。

　　“言溪，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月底。还有十几天。”

　　“我请了假。方老师批了，说让我安心陪着你。”

　　郑言溪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不行。”江成从厨房探出头，“这回我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