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善意的邀请
蕾娜仿佛看穿了他的茫然,自顾自说下去。
声音不高,恰好能被篝火的噼啪声掩盖,只传入吴悠耳中:“海川刚才和我们聊了。
他说,你虽然现在看着安生,眼里也有活,是个踏实孩子。
但他能感觉到,你心里装着事,装着远方。
他说,你迟早会离开村子——不管是为了找回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这片海留不住你,这个村子,也留不住。”
吴悠苦笑。
确实,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小渔村。
穿越者的本能,或是这具身体原主残存的、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都在隐隐地、持续地推着他,让他无法真正安然于此。
这里的宁静美好像一层温暖的纱,但纱的后面,是未知的、危险的、却也充满可能的全新世界。
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那枚骨片魂守符,那些海底的光点,究竟意味着什么。
“魂能大陆很大,”蕾娜望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悠远,
“蓝水村只是东海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往西走,是蓝海城,是更多更大的城市,是联邦的中心。
往东……是海,海的那边,听说有跟我们完全不同的国度。
海川说,他第一眼就觉得你不简单。
不是因为你会做我们没见过的吃食,是你的眼神,还有……”她顿了顿,转过头,
看着吴悠,“连头发颜色……都是我们没见过的纯黑。”
吴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在穿越前最普通的亚洲人发色,在这里却成了“特别”的标志。
村民们多是棕发、金发,偶有红发,像他这样如墨染的纯黑,确实独一份。
“但你也别高兴太早,”蕾娜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身体也微微坐直,“老阿普提醒我,还有个可能:你也许一点魂能都没有。”
吴悠心里一紧,握住杯子的手微微用力。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忧的猜测,被如此直白地点出。
“封魂大飓风,不只是天灾。
老人们传下来的说法里,那种级别的飓风,带着封禁、掠夺的力量。
它刮走的,可能不只是记忆,也可能是魂能根基,把人变成再也感应不到天地魂能的‘空壳’。”
蕾娜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说什么禁忌,
“或者,更糟一点,你天生就无法容纳魂能——
这种人是存在的,虽然少见,但每一个都……活得很艰难。
少见,不一定代表厉害,小悠,有时候可能意味着被排斥,被当成异类。”
她顿了顿,看着吴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侧脸。
这个年轻人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甚至有些超乎年龄的沉稳。
但此刻,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低垂的眼睫,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下个月,大概就在二十多天后,联邦会派人来。
魂能学院和军方的人一起来,在蓝海城设点,也会到附近的大村子做初步筛查。
这是每年的惯例,为学院和军队选拔苗子。
咱们村小,以往都是直接去蓝海城,今年听说因为某些原因,也会顺路过来看看。”她看着吴悠,
“你会想去测试吗?赌一把自己是不是那‘万一’?还是……如果测试不理想,或者想走另一条路,考虑参军?”
吴悠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参军?
这个选项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纷乱的思绪。
上一世在和平国度生活的他,从未真正将“参军”纳入人生规划。
那意味着纪律、服从、危险,可能还有……杀戮。
而且,如果这具身体的原主真的来自海那边的东方古国,那东方与联邦的关系似乎并不和睦,那他参军后要面对的,岂不是原主的同胞?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不适。
“我不是在逼你选,”蕾娜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长辈的关切,
“但有些事你得知道:你不是村里人,村里没有你的出生记录,没有你的档案。
如果你不想冒险,可以躲起来,等联邦的人走了再出来。
老阿普说了,看在你是个好孩子的份上,村里可以帮你遮掩,你可以在这儿待一辈子——
打渔、种地、或者在婶婶店里帮忙,平平安安。
只要你愿意。”
三个选择,像三条岔路,清晰而残酷地摆在吴悠面前:
参加魂能测试,赌自己能觉醒能力,进入学院学习,踏上一条可能辉煌也可能荆棘密布的超凡之路;
或冒险参军,走上一条完全陌生、纪律森严、可能与“故国”兵戎相见的道路;
或躲藏起来,在这安宁却也封闭的小渔村度过余生,将秘密和可能的能力一同埋葬,换取最朴实也最脆弱的平安。
篝火依旧热烈地燃烧,木柴发出噼啪的爆响,村民的歌声笑声在咸湿的夜风中飘荡,孩子们追逐的身影拉得很长。
蕾娜婶婶的目光温和而认真,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无论你怎么选,我们都尽力帮你”的朴实善意。
可吴悠的心,却像一下子从这温暖的篝火边被抽离,沉进了冰冷、黑暗、无声的海底。
那里只有压力,和无尽的未知。
“你自己好好想想。不急着这几天做决定。”蕾娜站起身,拍了拍吴悠的肩膀,手很厚实,也很温暖,
“从明天起,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我那小餐馆帮忙。
说真的,婶婶特别需要你这手艺!工钱好说!”
她笑着,转身又融入了热闹的人群,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谈话从未发生。
吴悠独自坐在木桩上,手里的麦酒早已没了凉意。
他仰头喝干,苦涩的回味在舌尖蔓延。
他看着火光,看着星空,看着这片陌生又亲切的土地。
未来像浓雾后的海岸,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这一夜,村民欢闹到凌晨,直到篝火渐渐燃尽,化作一地通红的灰烬,星光重新成为夜空的主宰。
吴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海川大叔家的,只记得蓝汐早就玩累了,靠在她父亲怀里睡得香甜,海川大叔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
他只记得躺在床上时,身下是干燥温暖、带着阳光气息的稻草垫,窗外的星光很亮,透过木窗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海浪声远远传来,规律而永恒。
他想了很多。
关于魂能,关于测试,关于那可能觉醒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能力,也关于那场将他带到这里的封魂大飓风——那连接了两个世界的、狂暴的、紫黑色的漩涡。
还有海底濒死时,那些狂暴却温柔、回应了他呼唤的蓝色光点。
那不是错觉。
那些光点,和这个世界所谓的“魂能”,是同一种东西吗?
如果他能感知、甚至影响它们,是否意味着……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他低声问自己,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没有答案,只有星光沉默地洒落。
第二天,吴悠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村子里恢复了日常的气息,昨夜狂欢的痕迹已被勤劳的村民收拾干净,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混合了草木灰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吴悠今天没有睡懒觉,但当他从房间走出去的时候,还是发现勤劳的村民们已经日出而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蓝海川的房门开着,人已不在。
他走到村口,看到蓝海川和其他几位大叔一起,正在几条不大的渔船边忙碌着。
他们检查着渔网,修补着船体上细微的破损,将一些看不清用途的工具搬上船。
晨光中,他们的身影被拉长,古铜色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的光泽,交谈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构成渔村最寻常的晨曲。
远处,一些村民在房前屋后的小片菜地里弯腰劳作,除草、浇水。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有节奏的打铁声,医馆门口晾晒着成串的草药。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活的质感。
小蓝汐估计还在睡懒觉没起来——昨晚她玩得太疯了。
吴悠回到厨房,看到灶台上用小陶锅温着白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块煎得金黄的鱼饼。
他草草地扒拉完海川大叔留给他和蓝汐的这份简单却用心的早餐,粥煮得稠糯,鱼饼鲜美弹牙。
吃完,他仔细洗干净碗筷放好,走近海川大叔旁边,问了声早。
“去蕾娜那儿?”海川大叔直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笑道,
“去吧,她那店早上事儿多。
认路不?就村子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门口挂着块旧木牌,写着‘蕾娜小卖部’。”
“好嘞,谢谢大叔。”吴悠点头。
“谢啥,”海川大叔摆摆手,眼神温和,“好好干。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似乎看出了吴悠眉宇间残留的思索痕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支持。
吴悠顺着村里的主道走去。
这条路是村子最宽的一条,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
一路走来,吴悠更清晰地观察着这个他初来乍到的地方。
确实如海川大叔所说,村子虽小,五脏俱全。
有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杂货店,店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婆婆;
有主要是修理出海工具、也兼做点农具的铁匠铺,铺子里这会炉火正旺,光着膀子的铁匠大哥挥汗如雨;
还有一个小医馆,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简单的木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一个穿着干净旧布衣的中年人正在整理药材,气味清苦。
村民们遇见吴悠,都会笑着点头打招呼,经过昨晚那顿椰子鸡,大家看他的眼神更加友善亲切,少了最初的审视和好奇,多了几分熟稔。
而蕾娜婶婶的小店就在村子主道中央的一侧,非常显眼,是一栋比周围房屋略大、看起来也更结实的木石结构房子。
门口确实挂着块旧木牌,上面用朴拙的笔法刻着“蕾娜小卖部”几个字,还画了个简笔的杯子图案。
看来这家店平常确实主营杂货,可能只有饭点或者村民有需要时,才会变身为小饭馆。
窗户开着,能瞥见里面靠墙摆着的货架,上面堆着些布匹、陶罐、干货之类的物品。
推开有些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店内比外面看着宽敞,前半部分是杂货区,货架林立,虽然货物不算特别丰富,但摆放得整齐。
后半部分用一道简单的布帘隔开,隐约能看到灶台和几张方桌——那就是“餐馆”区域了。
走进小店的时候,蕾娜婶婶已经忙开了——她在后厨区域,根据中午可能有的菜单进行着食材的准备。
大木盆里泡着一些海带和干菜,案板上放着几条处理好的鱼,还有一些贝类和蔬菜。
看到吴悠走进来,蕾娜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很好。
“来啦?正好,帮我打打下手。”她招呼道,手里麻利地将一条鱼去骨切片,刀工娴熟,鱼片薄如蝉翼。
“好。”吴悠洗了手,走到案板另一边。
蕾娜分给他一些土豆和一种根茎类蔬菜,让他削皮切块。
都是些简单的刀工活,这点事情难不倒前世经常自己做饭的吴悠。
他拿起一把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菜刀,试了试手感,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起来。
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很快,大小均匀的土豆块和淡黄色的根茎块便堆成了小山。
而蕾娜一边快速片着鱼,一边和吴悠闲聊,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放心,不会让你白干。
我会给你支付工资的,每天1个银币,管中午一顿饭。做得好,以后还能再加。”
吴悠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他这半个月对这里的货币体系有了初步了解:最常见的铜板,大约100个铜板兑换1个银币,而10个银币兑换1个金币。
普通村民出海一天,收获好的时候或许能挣几十个铜板。
在这里吃顿饭,像昨晚那样的烤肉大餐或许要二三十铜板,但平常一顿简单的鱼汤配饼子,也就十来个铜板。
照1银币兑换100铜板算,每天1银币的工钱,在这个小渔村绝对算是高薪厚禄了,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半大少年、且是新手来说。
蕾娜婶婶这是明摆着在照顾他,用这种方式让他安心,也让他能尽快积攒一点微薄的资本。
“婶婶能收留我,给我活干,我就很满足了。工钱……您看着给就好。”吴悠这是实在话。
刚来异世界,一无所长、身份成谜的他,要是一点收入都没有,完全依赖海川大叔一家的接济,他会非常不安和惶恐。
能靠自己的劳动换来报酬,哪怕微薄,也是一种重要的心理支撑,意味着他在这里不是纯粹的累赘,能够立足。
“嗯,你也别忘记把生活费给蓝海川补上。”蕾娜提醒了一句,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不容易。
海川家就他一个壮劳力,要养活蓝汐,还要供她以后可能去上学。
你给点饭钱和住宿费,他拿着也安心,你住着也更踏实。”
“明白!”吴悠重重点头。
不用她说,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白吃白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哪怕对方出于善意。
经济上的独立,是人格独立的基础,在哪里都一样。
他开始暗自盘算,每天1银币,一个月就是30银币,扣掉生活费,还能剩下不少。
他可以攒起来,作为将来离开村子、去蓝海城或者其他地方的盘缠。
如果……如果他真的要去参加那个魂能测试的话。
手里的土豆切完了,他又拿起另一个。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案板上,照亮了飞扬的细微粉末和食材本身的光泽。
店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忙碌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村民交谈声、孩童嬉笑声。
这份平静的、充满烟火气的劳作,奇异地安抚了吴悠昨夜以来有些纷乱的心绪。
那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也敲打在他心上,让某些念头慢慢沉淀、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