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回归现世?
“嗡——嗡——”
意识从黏稠的黑暗深渊缓慢上浮。
“嗡——嗡——”
一阵单调而执拗的震动声,嗡嗡地钻进吴悠的耳膜。
吴悠被这过于“现实”的噪音拉扯出来。
他勉强睁眼。
模糊的视野里,是熟悉到令人心底发沉的天花板,惨白,带着细微裂纹,角落有块泛黄的水渍。
窗帘缝隙透进城市凌晨灰蓝的光。
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和隔夜外卖的油腻气味。
是他的出租屋。那个三十八平米,住了几年却从未觉得是“家”的地方。
没有魂能透支后的刺痛,没有血腥与草药味,也没有马车颠簸。
只有一种熟悉的、仿佛锈住的疲惫,嵌在骨头缝里。
“魂能?什么是魂能?我做梦了吗?”吴悠脑子先是是一团浆糊。
“嗡——嗡——”
震动持续。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在亮着,一串没有保存却莫名眼熟的数字。
他伸手,指尖冰凉,滑开。
“喂?”声音干涩沙哑。
“吴悠先生吗?”电话那头是标准的、训练有素的职场女声,平稳、缺乏温度,“这里是华城集团下属鹏程文旅公司人力资源部。
您应聘的市场总监岗位,入职流程已全部走完。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资料到公司总部三楼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
吴悠举着手机,躺在床上,反应了几秒。
华城集团……鹏程文旅……市场总监……面试……
记忆碎片翻涌。
大概……半年前?或许更久。
数轮面试,从HR到分管领导,最后是那位据说从集团总部空降、锐意改革的总经理,李庆。
最后一次在宽敞却压抑的总经理办公室——李庆,一个眼神锐利、语速很快的中年男人,对他那份关于文旅融合与新媒体破局的方案问了很久,最后点头:“想法够新,胆子也有。这里,需要点不一样的动静。”
然后,便是漫长的、石沉大海般的等待。
期间他打过两次电话询问,回复永远是程式化的“流程中,请耐心等待”。
就在他几乎放弃,开始海投其他简历时,通知来了,在半年后的这个清晨。
“吴先生?”
“在。”他撑起身,靠上冰凉的床头板,“下周一,九点,总部三楼人力。需要带什么?”
对方报出清单:身份证、学历证明、离职证明、体检报告、照片。
“具体清单稍后短信发给您。”
“好的,谢谢。”
电话挂断。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城市苏醒前沉闷的车流声。
吴悠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预想的喜悦,只有浓重的荒谬和一丝深埋的疲惫。
入职流程,走了半年。
这就是某些地方的速度,或者说,某种水面下的角力与平衡。
周一,天气阴,他准时到达气派的华城大厦。
抬头看向面前的建筑,那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
三楼人力资源部,空气混杂着打印机热气、咖啡香和一种无形的紧绷。
递材料,填表格,签合同。
薪酬比预期略低,福利清单看起来很长。
经办女孩笑容标准,动作麻利,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一切办妥,他被领到市场部所在的楼层。
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街景,桌上摆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部门的员工因为新领导的到来,都停下了工作,嘴里说着欢迎,但大家貌似笑得并不灿烂,部门的气氛也沉默得很诡异。
领他入职的人力总监姓林,五十岁上下,面色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带着他认识了一圈同事,名字和脸对不上号。
林总监拍拍他肩膀,语气温和:“吴悠啊,欢迎加入。你们部门担子不轻,你是李总亲自点将,好好干。”
“李总亲自点将”几个字,咬得微重,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一闪而过。
吴悠当时没完全明白。直到几天后,在茶水间断续的闲谈和同事欲言又止的嘀咕里,拼凑出让他心头发沉的事实。
那位面试他、点头要他来的总经理李庆,在他走那长达半年流程的后半段,已经不在了。
据说,这位空降的少壮派,上任就雷厉风行要改革,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过程众说纷纭,结果清晰:有人举报他在与合作方洽谈时,接受了超标宴请。
一顿饭,成了导火索。
审计介入,李庆很快“因个人原因”离职,悄无声息。
“李总人倒是想做事,就是…太急了点。”茶水间里,老员工端着茶杯摇头,声音压低。
“听说就是对方食堂的工作餐,标准压根没超,可人家说有就有啊……”
另一个接话,随即被人用眼神制止。
吴悠默默接完水离开。
心头荒谬感更重。
他因李庆的认可而来,人还没坐稳,认可他的人已出局。
而他,从踏入这里第一天,就无形中被打上了“李庆的人”、“庆系”的标签。
尽管,他与那位李总,只在面试时见过两面,加起来不过两小时。
“靠山”没了,他这个“余孽”,处境顿时微妙。
好在,暂时主持工作的于副总,稳住了局面。
于副总额头皱纹深些,气质儒雅,说话不急不缓,常带微笑。
他公开表示,李总招人是为公心,吴悠既通过正规流程,便是公司所需。
几次会上,他肯定吴悠的市场分析报告“数据详实,思路清晰”,在一些资源审批上,也给了吴悠难得支持。
吴悠能感到,于副总并非多欣赏他,更多是平衡与利用。
于副总需要人做事,需要业绩稳住“主持工作”的局面,吴悠这个无门无派、能力尚可、又急需站稳的新人,正好可用。
至少,吴悠是真做事,且能做事。
吴悠抓住了这短暂、相对平稳的窗口。
他几乎投入全部精力,梳理积压资料,拜访因李庆离职而转冷的老客户,绞尽脑汁策划低成本甚至零成本宣传方案。
他拿出多年打磨的所有本事:数据分析、渠道整合、内容策划、资源置换……他必须在于副总还能提供些许遮蔽时,做出足够亮眼、让人无法轻易否定的成绩。
然而,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公司内部。
鹏程文旅是华城集团的三级子公司。
它的直接上级,是集团二级平台公司——华城文商旅管理公司。
吴悠这个市场总监的编制、薪资,尤其是最关键的转正审批权,牢牢握在二级公司直管领导手里。
这位直管领导,姓牛,全名牛艺莹。
是一位四十多岁、妆容精致、神色总带着冷淡与审视的女领导。
吴悠很快领教了她的“风格”。
第一次去二级公司汇报,他精心准备了PPT和数据,阐述一个阶段性节庆活动方案,预算压到最低,预期效果充分论证。
牛艺莹坐主位,手指转着笔,全程没什么表情。
等他讲完,沉默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直:“想法多,不扎实。你对本地市场理解,太表面。
预算再低,投入产出比经得起推敲?三级公司,不要总搞花架子,要扎实,要稳。回去再想。”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没有具体意见,只有全盘否定。
第二次,他调整策略,做了个更“稳”的优化方案,数据更多,分析更细。
牛艺莹听完,翻了翻材料,眉头微蹙:“太保守。没有一点创新,怎么打开局面?
集团提倡转型,你这方案,和老黄历有什么区别?”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吴悠后来才辗转听说,他这个市场总监的位置,原本牛艺莹安排了自己部门的人去镀金,流程都快走完了,被当时搞改革的李庆硬生生顶掉,坚持要社会化招聘,这才有了吴悠。
李庆在时,牛艺莹或许有顾忌;
李庆一走,吴悠就成了她眼中那根必须拔掉的刺。
于是,吴悠的工作陷入诡异循环。
他的方案,在三级公司内部、甚至在于副总那里,都能通过或得到修改意见。
但一报到牛艺莹那里,永远是否定、质疑、打回。
他负责的项目,数据漂亮,效果明显,但到汇报时,要么被轻描淡写带过,要么变成“在上级领导正确指导下”的成果。
他申请的最基本推广经费,也总卡在牛艺莹那里,流程漫长,批复艰难。
他像陷在无形泥潭,每次奋力向前,都被一股更大的、来自上面的力量拽回。
他的专业,他的计算,他的努力,在“你是李庆的人”、“你占了不该占的坑”这两道无形枷锁前,苍白可笑。
但他不能停。
停了,就真什么都没了——于副总的支持有限,且多半出于自身利益考量。
他必须做出实实在在、谁都抹杀不掉的成绩,作为立足基石。
机会,在入职快半年时出现。
一家国内顶级线上旅游平台,计划开拓本地文旅内容板块,正寻深度合作伙伴。
消息知道的人不多。
吴悠动用了几乎所有人脉——多年积累,与各大平台内容、渠道负责人维系的关系,此时派上用场。他没日没夜研究对方需求,打磨方案,一次次碰壁,一次次修改。
最终,对方一位领导被他的专业和执着打动,同意给一次当面阐述机会。
那是背水一战。
吴悠带着熬了无数夜修改的方案,面对对方五六人团队,侃侃而谈。
从市场数据、用户画像,到内容规划、流量转化、资源整合、风险预案,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七点,对方问题尖锐,吴悠回答始终有条不紊。
会议结束,对方负责人起身握手,脸上带笑:“吴总,方案专业,考虑周全。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有想法、能落地的伙伴。具体细节,后续让法务对接。”
走出气派的办公楼,华灯初上。
吴悠站在初冬寒风里,长长吐出口白气。
胸腔里,心跳如鼓。
这项目一旦落地,不仅是每年近千万的稳定收入,更是打开了通往顶级流量平台的大门,品牌效应与后续机会,难以估量。
他把消息汇报给于副总。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于副总难得开怀的笑声:“好!吴悠,干得漂亮!我就知道你能行!马上写详细报告,我给你请功!”
报告很快写好,数据详实,前景可期。
于副总亲自带报告去了二级公司。
这一次,连牛艺莹也无法在明面上完全否定了。
项目本身过硬,对方平台名头响亮,合作协议草案已备。
但转正审批,依旧卡着。
是的,吴悠半年试用期到了。
需提交转正申请,述职,三级公司评价,最终由二级直管领导牛艺莹签字批准。
述职会上,吴悠展示了半年成绩。
除了即将落地的千万级项目,还有之前主导的几次低成本宣传活动,累计曝光量破三亿,花费几乎可忽略不计。
他修复了多个濒临破裂的合作伙伴关系,引入新宣传渠道……
桩桩件件,数据清晰。
会议室安静。
于副总坐主位,面带微笑。
其他中层,有的低头记录,有的眼神复杂。
牛艺莹没来,派了个下属主管旁听。
述职顺利。
于副总当场高度评价。
但转正流程,递交后便石沉大海。
一周,两周,一个月……没消息。
吴悠问人力,人力支支吾吾:“上面还在看。”
吴悠清楚卡在哪里。
那个“千万级项目”越耀眼,越映衬出当初牛艺莹想安插自己人落空的难堪。
她不会让他顺利过关。
又是令人窒息的等待。
项目推进因为是他全权负责的,明明是很好的方案却迟迟没有得到上级的肯首。
对方平台开始催促,于副总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在试用期结束后又拖了近两月,在项目实在不能等、于副总或许也动用了某些关系施压后,转正流程,终于以近乎悄无声息的方式走完。
没有正式通知,没有祝贺,吴悠只在内部系统里,看到自己状态从“试用”变成“正式”。薪酬下月象征性微调,但不多。
没有欢呼,没有松气。
只有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的明悟。
他用八个月时间,用实打实、甚至出色的业绩,勉强换来一个本就该属于他的正式资格。
而这过程,消耗的热情与心力,远超那点微薄薪酬涨幅。
他以为,这或是转机。
毕竟,他转正了,大项目也可全力推进了。
牛艺莹再不满,总不能一直明着卡一个已转正、手握重要项目的总监吧?
他低估了“上面”的决心,也高估了“业绩”的护身符作用。
转正后没几个月,春节刚过。
一级集团下发新一年工作指导意见,提到加强干部轮岗交流。
这本是常规操作。但具体到三级公司,这“轮岗”就意味深长。
主持工作、对吴悠还算支持的于副总,被一纸调令,“轮岗”到集团另一偏远地区、效益一般的兄弟公司,美其名曰“加强业务交流,拓宽管理视野”。
接替他位置的,是直接从二级公司派下来的“副总经理”——刘攀峰。
消息传来,吴悠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嗤啦一声,灭了,只剩一地冰冷的灰烬。
于副总走前偶遇了吴悠,他拍拍吴悠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但眼神里的意味,吴悠懂——那是无能为力的歉然,和“你好自为之”的告诫。
刘攀峰上任了。
四十出头,微胖,脸上总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人时眼神喜欢从上到下扫一遍,带着审视和估量。
第一次全体中层会,他就将矛头对准吴悠。
“吴总监啊,”他拿着吴悠的季度计划,手指点着一行,“这个新媒体渠道,为什么选这家?我听说,他们给的返点比例,可比行业惯例低啊。
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咱们可是国资背景,要特别注意,不能让公司利益有丝毫受损的可能,更要杜绝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嫌疑。”
话语里的刺,毫不遮掩。
将正常的商业合作,影射为可能存在猫腻,并扣上损害国资利益的大帽子。
吴悠平静回答:“刘总,这家渠道是我们通过公开比价、效果评估和历史数据综合选定的。
他们的报价虽然返点比例略低于某些小渠道,但用户质量、转化率和品牌安全性经过长期验证,综合成本效益更高。
所有比价过程、评估报告和决策记录,部门都有完整存档,可以随时调阅。
我们所有的合作都经过法务审核,合同条款清晰,付款流程规范,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如果您有更优的渠道推荐,我们可以立刻纳入评估。”
刘攀峰被噎了一下,摆摆手:“我就是提个醒,要时刻绷紧弦。继续。”
等吴悠讲到那个已进入合同流程的千万级平台合作项目时,刘攀峰又打断:“这项目,前期一直你在跟?
于总,包括二级的牛总知道这事儿吗?
他们是什么意见?而且,这合作条件……我怎么觉得我们有点让利过多?
是不是太急于求成,忽略了公司应有的权益?
这需要重新仔细评估,不能为了冲业绩,就放弃原则。”
吴悠依然平静,将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项目论证报告、市场分析、竞品条款对比、风险评估、法务意见,一份份推到会议桌中央。
“刘总,项目信息最初是我获取并初步接洽,于总听取汇报后给予了支持。”吴悠故意略过了牛总的意见。
“所有谈判过程有详细纪要,合作条款经过法务、财务及前任班子多重审核,均在合理商业范畴,且有对我方有利的保护条款。这里是全部资料。
确保公司利益最大化,是谈判的首要原则,报告第三部分有专门论述及数据支撑。”
吴悠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数据确凿,逻辑清晰,将刘攀峰隐含的指责化解于无形。
会议室鸦雀无声,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
刘攀峰脸色难看,翻动着显然没细看过的厚厚资料,一时找不到新攻击点。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声音冷下来:“行了,项目的事会后再议。不过吴悠,我要提醒你,作为部门负责人,要有主动汇报意识。
这么重要的项目,为什么没在我到任后第一时间,单独、详细地向我做专题汇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新领导?是不是觉得,只有以前的于总才配听你汇报?”
吴悠抬眼,看着刘攀峰,缓缓道:“刘总,您到任当天,我就将部门所有重点项目,包括这个平台合作项目的详细资料汇总,发送到您内部邮箱。
之后三天,我分别在您办公室门口、通过内部通讯软件,共尝试预约五次时间,希望当面向您汇报。
您的回复是‘知道了,有空会看’、‘在忙,等等’。
上周周例会,我也简要汇报了项目进展。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单独汇报,我随时可以。”
“你!”刘攀峰脸一下涨红,没料到吴悠如此直接地将沟通记录摆上台面。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你这是跟我翻旧账?强调客观理由?我是领导还是你是领导?
我要你汇报,是要你拿出态度!不是让你在这扯皮什么时候发的邮件!
以后,所有上会材料,必须提前三天发我,并到我办公室当面沟通清楚!
我没点头,不!许!上!会!散会!”
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两句,率先起身,怒气冲冲离开。
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气氛降至冰点。
吴悠默默收拾笔记本和资料。
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身上,有同情,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他知道,和刘攀峰的战争,从这一刻起,已彻底摆上台面,再无转圜。
刘攀峰目的明确,就是要找他麻烦,逼他走。
所谓提前沟通,不过是个随时可用的借口。
沟通了,可说沟通不清、不深入;不沟通,就是目无领导、擅自行动。
这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吴悠职场生涯中最压抑、最消耗的一段。
刘攀峰将“折腾”发挥到极致。
他会在早上七点,发来指令让吴悠立刻查某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吴悠迅速查好回复,便石沉大海,无任何反馈。
他会在晚上十一点半,甚至临近午夜,发来语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吴悠修改一份明明不紧急的报告的措辞,要求“明早一上班我就要看到”。
吴悠每次都及时回复,高效完成。
但当他试图就工作方向、资源协调等需领导拍板的事预约当面沟通时,得到的永远是“没空”、“在开会”、“再说”。
而在下一次部门会议或公司周例会上,刘攀峰一定会当众严厉指责吴悠“工作缺乏主动性”、“遇到问题不汇报不沟通”、“执行力差”。
吴悠成了那个永远“做得多错得多”的人。
他的市场分析报告,刘攀峰说“纸上谈兵,不接地气”;他的推广方案,刘攀峰说“华而不实,浪费资源”;
就连他协调解决了某个拖了很久的客户投诉,刘攀峰也会在会议上淡淡说一句“本来就是你们部门该做的事,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以前都没人做?”
更让吴悠窒息的是,刘攀峰开始明目张胆往市场部塞人。
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打扮精致、毫无一线执行经验的女孩,被直接安排进来,名义是“总经理秘书,暂时在市场部学习”。
但很快,女孩就开始对部门具体工作指手画脚,传达一些明显不符合市场规律的“刘总指示”,且态度倨傲,除了刘攀峰,谁也不放眼里。
虽然去二级单位的次数不多,但吴悠其实曾经在二级公司见过这位小妹妹,他也通过自己的关系打听到,这应该就是牛艺莹之前想安排、没安排进来的那个“自己人”。
刘攀峰的到来,就是为这“小妹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而他吴悠,是最大的绊脚石,必须被搬开,且要以不会引起太大反弹的方式——最好是他自己“知难而退”,主动辞职。
吴悠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是不是沟通方式有问题?
他尝试更委婉,更注意措辞,更频繁地通过邮件、通讯软件“汇报”工作,哪怕明知对方不看。
他试图在会议上更“谦逊”,将成绩归于“领导有方”、“团队努力”。但没用。
刘攀峰要的不是他的改进,不是他的业绩,甚至不是他的臣服。
刘攀峰要的,就是他这个人离开这个位置,越快越好,越安静越好。
他像陷入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周围同事,起初还有人私下表示同情,渐渐都噤若寒蝉,甚至开始有意无意疏远他,生怕被贴上“吴悠一派”标签。
刘攀峰安排进来的女孩,则越来越嚣张,开始直接越过吴悠,向刘攀峰“汇报”工作,内容多半是经她歪曲或断章取义的部门情况。
吴悠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不是身体的,是心理的。
那种无论怎么努力,怎么证明自己,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力量否定、扭曲、打压的无力感。
他的专业,他的计算,他熬夜做出的漂亮数据,在派系倾轧和个人私欲面前,脆弱如纸。
这里不认你的方案多精妙,业绩多突出,只认你是谁的人,或者,你挡住了谁的路。
他仿佛被无形绳索捆绑、慢慢窒息的感觉。
后来,他可算知道刘攀峰为什么越来越针对他了。
一次偶然机会,他从某个已离职、和二级公司有联系的老同事那听到风声。
牛艺莹给刘攀峰下了死命令,或者说最后通牒:一个月内,必须让吴悠“主动”离开,或找到足够分量的“把柄”把他“处理”掉。
如果做不到,刘攀峰自己这“总经理”位置,恐怕也坐不稳。
毕竟,他能空降下来,靠的是牛艺莹力荐。办不好领导交代的“第一件大事”,他还有什么价值?
所以,刘攀峰急了。
急到撕下所有伪装,急到用上最下作、最直接的折腾手段,急到在会议上都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而今天这次月度经营分析会,就是那最后通牒期限将近的时刻。
吴悠知道,刘攀峰一定会发难。
他做好了准备,将过去一个月乃至上个季度的所有工作,整理成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
他倒要看看,在赤裸裸的成绩面前,刘攀峰还能找出什么花样。
会议如预料中令人窒息。
刘攀峰几乎针对吴悠汇报的每一个数字、每一项工作,都提出质疑、贬低甚至曲解。
但吴悠这次没给他任何空间。
数据是硬的,结果是好的,客户反馈是积极的。
吴悠的回答,每一次都像块坚硬的石头,砸回刘攀峰脸上。
他看见刘攀峰脸色从故作严肃,到阴沉,到涨红,额角青筋微跳。
会议室空气凝固,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被这场越来越明显的、单方面的针对与反击波及。
当吴悠平静地展示出春节活动的最终数据,那亮眼的增长,那超额完成的目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急于否定他一切的刘攀峰脸上。
刘攀峰找不到任何业务上的破绽。
他惯用的扣帽子、模糊焦点、强调态度,在吴悠冷静清晰的陈述和铁一般的数据面前,全都失效。
他感觉自己作为领导的权威,正被这个“不识相”的下属,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剥落、踩在脚下。
尤其是吴悠汇报结束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闻的、仿佛解脱般的释然?
不,在刘攀峰看来,那绝对是赤裸裸的嘲讽!是挑衅!
是这个该死的家伙,在无声宣告他的胜利,嘲笑自己的无能!
积压了近一个月的焦躁、怒火、被牛总催促的压力、以及对可能失去位置的恐惧,在这一刻,被那平静的眼神彻底点燃,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混蛋!”保温杯砸在会议桌上发出巨响,这声呵斥是吴悠三十八年人生听到最粗鲁的职场霸凌。
金属撞击实木的闷响过后,依旧是这位新来的领导——刘攀峰貌似癫狂的咆哮:“吴悠!你什么态度!”
吴悠没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他脸上,PPT最后一行字还停留在屏幕上:“春节活动,客流同比增长20%,销售额超额完成115%。”
超额完成,有什么用呢?
新领导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要烧掉他这个“前朝老臣”。
数据?逻辑?专业?在“我需要这个位置给我的人”面前,都是笑话。
“你给我站住!”刘攀峰拍桌子。
吴悠已经走到门边。
他三十八岁了,在职场上见过太多吃相难看的人,但像刘攀峰这样连装都不装、直接在全员面前掀桌子的,还是第一个。
也许是他那声嗤笑太明显。
也许是他合上电脑的动作太决绝。
也许只是刘攀峰需要一个更响亮的“下马威”,来确立自己不容挑衅的权威。
总之,那个沉甸甸的金属保温杯,带着刘攀峰全部的羞愤和戾气,划破空气,精准地砸中了吴悠的太阳穴。
“哐——”
世界瞬间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