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宗主,”东方朔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交代……够了吧?”
一旁的西门双儿早已哭得没了声息,整个人瘫软在两名护院手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条断臂,瞳孔骤缩,喉间发出一种近乎窒息的呜咽。
整座后院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血滴落地的声响。
“好,好小子。”
过了良久,西门霸王终于开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察觉的感慨,“老夫纵横江湖半生,像你这般决绝的年轻人,还是头一回见。”
说罢,他朝两名护院抬了抬下巴,说道:“放他们走。”
“是。宗主。”
两名护院对视一眼后,松开了西门双儿。
西门双儿跌跌撞撞地扑到东方朔身前,扯下自己寝衣的袖子,哆嗦着手替他包扎断臂的伤口。白色的绸布瞬间就被染透了,血水顺着她的手指缝隙不断涌出来。
“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啊!”她一边绑一边哭,泪水砸在他的手臂上,混着血水往下淌,“一条胳膊啊!为了我,值得吗……”
“为了你……值得!”东方朔低头看着她,嘴角艰难地勾出一抹笑意,“别哭,我不想看到你伤心的样子。”
“你一条手臂没了,以后还怎么生存?还怎么保护……我?”
“这不是还有一条呢。”他说,声音甚至带着顽皮,“一条胳膊就够用了。”
听罢!西门双儿哭得更厉害了,浑身剧烈颤抖,双手因为沾满了血而抓不稳绸布,绑了又散,散了又绑。
众人看了良久,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
那些护院虽久在西门府,见惯了江湖争斗的狠戾,此刻望着东方朔那张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脸,也不禁暗自咋舌。这般为了一个女子甘愿断去臂膀的决心,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生出几分动容。
百里长春终于放下了酒葫芦,那双始终含笑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看戏般的淡漠,多了些许探究。他望着东方朔残臂处不断渗出的鲜血,又瞥了眼地上那截尚在微微抽搐的手臂,指尖在葫芦口轻轻摩挲着,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东方朔强撑着剧痛,用仅剩的右手扶住西门双儿颤抖的肩,低声道:“走吧,再不走,我这胳膊可就白断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却让西门双儿哭得更凶。她用力点头,咬着牙搀扶起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院外挪。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串暗红的血印……
西门京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却终究没敢再出声。父亲既已发话,他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按捺住。
西门霸王负手而立,目送着两人踉跄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那截断臂上,眸色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拂过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百里长春抚了抚颌下短须,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西门兄,这后生不简单啊。”
西门霸王没有接话,而是走到地上那条断臂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冷哼道:“不简单又如何?一条胳膊没了的东方朔,对东方渊来说,已经是一步废棋。”
百里长春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依旧笑呵呵地附和道:“西门兄说得是。东方渊就这么一个独子,如今已成残废,这天华宗的未来可就悬了。”
“话倒是说回来,西门兄,你今夜这一出,当真是妙啊!表面上是成全了两个年轻人,实则是断了天华宗的根。东方渊再老谋深算,怕也算不到这一步吧?”他踱步到西门霸王身边,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
地上那条断臂旁边的血迹已经发黑了,在微弱的灯光下,像是一道无声的疤痕。
“把这收拾干净。”西门霸王淡淡吩咐了一句,转身便往内堂走去。
百里长春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东方朔离去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拿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随即也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后院。
另一边,东方朔被西门双儿搀扶着,一步步走出神拳宗的大门。门外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我们该往哪儿去?”西门双儿哽咽着问,声音里满是茫然。她自幼长在西门府,如今骤然离开,竟不知该投奔何处。
东方朔深吸一口气,压下臂上传来的阵阵剧痛,目光望向城北的方向,沉声道:“云戒寺,云戒寺。”
“好,我听你的。”西门双儿用力点头,扶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东方朔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但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倒下。他知道,至少在将双儿带到云戒寺之前,绝不能倒下。
“累不累?要不我们歇会儿?”西门双儿察觉到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满是心疼地问道。
东方朔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我还撑得住。早点到云戒寺,我的心也能早点放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东方朔心中一凛,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夜色中,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距离约莫数十步远。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正是方才在西门府后院的百里长春。
“他怎么跟来了?”西门双儿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将东方朔往身后拉了拉。
东方朔皱可皱眉头,心中也是疑虑丛生,这百里长春方才在西门府时,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此刻突然跟了上来,不知是何用意。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百里谷主一路追随,不知有何指教?”
百里长春停下脚步,嘿嘿一笑,举起酒葫芦晃了晃:“长夜漫漫,孤身行走无趣得紧。老夫闲着也是闲着,想送二位一程,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随意,但东方朔却不敢大意。能在西门府面前那般从容,此人与西门霸王绝非一般关系。
“多谢谷主好意,只是我们二人身份低微,不敢劳烦谷主。”东方朔客气地拒绝道。
百里长春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笑道:“无妨,老夫也只是顺路。前面那段路据说不太好走,有我在,也好让二位安心些。”
东方朔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再硬拒,只能暗自警惕。他猜想这百里长春或许是对自己断臂之事有所好奇,又或是另有图谋,但眼下自己伤势在身,实在不宜再生事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从百里长春口中传来的饮酒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了几条黑影,拦在了路中央。那些人身形彪悍,手持利刃,眼神中闪烁着来者不善的光芒。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粗声喝道,目光在东方朔和西门双儿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西门双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西门双儿闻言,本想上前与匪首理论,但却被东方朔伸手拦住,护在身后。
只因她一个女人家,如何懂得了江湖险恶。
东方朔眉头紧锁,没想到这长安城内,竟还有如此猖獗的匪徒。他如今只剩一条手臂,又伤势严重,若是动手,恐怕讨不到一丝好处。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际,身后的百里长春忽然轻笑一声,走上前来,对着那群盗匪扬了扬酒葫芦:“几位好汉,这两位可是我的朋友,能否卖老夫一个面子,放他们过去?”
络腮胡大汉上下打量了百里长春一番,见他穿着普通,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顿时嗤笑道:“哪来的老东西,也敢管你爷爷们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百里长春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微微冷了下来。他晃了晃酒葫芦,淡淡道:“看来,是谈不拢咯?”
“谈你娘的拢!”络腮胡大汉怒骂一声,挥刀便朝百里长春砍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