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大夫离开神手谷时，正值盛夏。

　　山道两旁的草木郁郁葱葱，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他拄着木杖，背着药篓，佝偻的身影在山路上缓缓移动。走出谷口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

　　这一去，他定要找到合适孩童，快些培养，好早日登上修仙之路。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血箭阴魂咒之伤日益严重，那张灰败的脸上，黑气越来越浓，像是无数细小的触角在皮肤下游走，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他残余的生命。他活一天，相当于常人活十天，每时每刻都在透支生命。

　　若再不寻到解决之法，他必死无疑。

　　离开七玄门地界后，墨大夫在路边一处破庙中歇脚。

　　夜半时分，他盘膝打坐，运功调息。识海中，一道若有若无的残魂忽然躁动起来。

　　“墨兄，你这又是何必？”余子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焦躁，“韩元、韩立二人，资质虽不算上佳，但胜在年轻。你若再等上几年，待他们长春功突破第四层，不就可以……”

　　“等？”墨大夫冷笑一声，“老夫这副残躯，还能等几年？”

　　余子童沉默了。

　　墨大夫又道：“余道友，你寄居在老夫识海中，也该拿出些诚意了。你究竟知道多少修仙界的事？灵根、功法、丹药、灵石……这些东西，老夫从未听你详细说过。之前聊起，总是语焉不详。”

　　余子童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墨兄，老夫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修仙界之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余子童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之前就说过，修仙界有“灵根”之说。凡人若要修仙，必须具备灵根，否则终其一生也无法感应天地灵气。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属性，此外还有风、雷、冰等变异属性。灵根种类越少越好，天灵根者，也就是单一灵根，修炼速度极快，伪灵根者则举步维艰。

　　“那韩元、韩立，是何灵根？”墨大夫问。

　　“能修炼长春功，肯定有木灵根，具体我也不敢断言。”余子童道，“我修为已失，仅剩残魂一缕了！”

　　余子童沉吟良久，又道：“墨兄，你体内无法力，又无灵根，修仙之事……只能靠七鬼噬魂大法夺舍一具有灵根的躯体。”

　　墨大夫声音冰冷，“那你当初为何说，只要老夫寻得灵根者，能修炼长春功者，待其修炼至四层，就可以凭借七鬼噬魂大法夺舍。可没有说还有属性之说。”

　　余子童连忙道：“那确实是我只有木属性长春功。何况，当时我被你…”

　　“够了。”墨大夫打断了他。他心中明白，余子童此人，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所言未必全是真话。但他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余道友，老夫问你，修仙界中，可有功法与长春功相类？”墨大夫换了个话题。

　　“有。”余子童道，“长春功属木属性功法，木主生发，法力能滋养脏腑、温润经脉。也有火，土，金，水等对应练气期功法，只是与我灵根适配，我也没有收集过。”

　　“看来功法同灵根是适配的，这斯怕是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想法。”墨大夫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韩元曾说过的话——“师父，咱们这无名口诀，可有属性之分？弟子修炼至今，只觉温润平和，辨不出是何种属性。”

　　那时他以为韩元只是随口一问，如今想来，那孩子怕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这修仙之法真是恐怖，如此幼童，只因为修习了修仙之法，竟然心思灵动至此。

　　“余道友，老夫问你，那灵根可有资质的差别？如何鉴别？”

　　余子童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墨兄，这手段很难得到，你当真要听？”

　　“说。”

　　余子童缓缓道：“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按属性多寡分天灵根、双灵根、三灵根、伪灵根、五灵根。属性越少，修炼越快，天灵根者更是结丹无瓶颈。这是修仙界的共识。”

　　墨大夫点了点头，又问：“那如何鉴别？”

　　余子童沉默良久，才道：“寻常之法，是用测灵球。将手按在上面，球中便会亮起对应属性的光芒——一道光，便是天灵根；两道，是双灵根；以此类推。测灵球分五种颜色，对应五行，亮起什么颜色，便是有什么灵根。”

　　墨大夫眼中精光一闪：“这测灵球，你身上可有？”

　　余子童苦笑一声：“墨兄，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测灵球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但最低等的，也是修仙家族和宗门才有。我不过是低阶小修，哪里有这等东西？”

　　“那散修如何鉴别灵根？”

　　“散修鉴别灵根，只能靠更高修为的修士以神识法力探查。”余子童顿了顿，“不过……我现在做不到。”

　　他如今只剩一缕残魂，残留的些许法力，不敢轻易使用，是他留着对付墨大夫的最后手段，更谈不上用来检测了。

　　墨大夫点了点头，心中盘算开来。散修鉴别灵根，要靠修为更高的修士以神识探查。看来，想方便的测得灵根拥有者，是很难了。从茫茫人海中寻找出其他合适孩童，怕是……。

　　“余道友，老夫有一事不明。”墨大夫缓缓道，“你说，修仙家族子弟有灵根的可能性是不是更高，不然何以能聚成家族？”

　　余子童，沉默一阵道：“修仙者与修仙者结合，其后代多半有灵根。即便父母中只有一人是修士，其后代有灵根的可能性也远高于凡人。因此，修仙门派通常会扶持数个修仙家族，为其提供修士后备资源。”

　　“你余氏家族，如今还有多少后人？”

　　余子童迟疑道：“我因修为难以突破，又贪图凡人富贵，接受凡俗权贵之人的聘用，离开已久，怕不是已被家族除名。家中情况……不甚清楚。”

　　墨大夫微微一笑，不再追问。他心中已有了一个计划。

　　测灵球他弄不到，神识探查他也做不到，但是余子童曾经是修仙界之人，肯定知道些修仙家族的凡俗后代聚居之地。

　　这便够了。

　　“余道友，老夫问你，若老夫从你余氏家族凡俗后裔中寻得几个孩童，传授他们不同属性的功法，待他们修炼有成，老夫是否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夺舍？”

　　余子童沉默了片刻，道：“理论上可行。但不同属性的功法，需要不同属性的灵根配合。若孩童灵根与功法不符，修炼速度会极慢，甚至寸步难行。墨兄没有测灵球，我也难以神识探查，如何知道哪个孩童的灵根与功法相符？”

　　墨大夫淡淡道：“那就要靠余道友了。”

　　“我只剩一道残魂，知道的功法都告知你，我如何帮你？”

　　“你虽然只剩残魂，但是你对修仙界家族驻地应该也知道一些。你我一同去寻找些有缘之人，待老夫寻得孩童，至于属性是否相符……多找些功法，试过便知。”

　　余子童沉默了片刻，还是道：“我…尽力。”

　　墨大夫点了点头。他心中已有计较——从今往后，他要拿捏住余子童的命脉，逼迫此人将所知所学尽数吐出。至于那些孩童，若资质上佳，便培养起来；若资质平庸，便用来修炼象甲功，炼制尸傀，方便夺舍时护法之用。

　　“余道友，老夫再问你一事。”墨大夫声音平淡，“除了那储物袋中，你可还有灵石，丹药？”

　　余子童沉默良久，终于道：“老夫当年身死道消，储物袋也被墨兄搜去，确实有些灵石和法器。你不具有法力，除非提前使用一次七鬼噬魂大法，但是这会极大程度加速你肉身的衰老。”

　　“那便好。”墨大夫淡淡道，“待老夫寻得合适的孩童，便需要那些资源来培养他们。余道友，你说是不是？”

　　余子童心中暗骂，却不敢发作，只得道：“墨兄说得是。”

　　墨大夫嘴角微微上扬。

　　他明白，余子童此人，求生不择手段。只要自己捏着他的命脉，此人便会乖乖听话。

　　离开七玄门半月后，墨大夫在越国北部边境遇到了一桩意外之喜。

　　那日傍晚，他正在一处山道旁歇脚，忽然看见远处一道人影闪过。他心中一凛，连忙躲进路旁的灌木丛中。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修士从空中落下，在路边盘膝打坐，似乎在调息疗伤。

　　“余道友，此人修为如何？”墨大夫低声问。

　　余子童顿了片刻道：“观其以御风奔逃速度，无有法器，应是散修。身上气息不稳，似是受了伤。但是，你最好莫要去招惹，否则一道火弹术就能要了我俩性命。”

　　墨大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五毒水”，悄悄摸到那修士上风处，将毒液弹入空气中。那修士正在打坐调息，呼吸急促，不知不觉便吸入了毒气。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修士便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想要起身却四肢无力。墨大夫从灌木丛中走出，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墨兄好手段。”余子童口中赞道，内心确为墨大夫诡谲心思一寒，不知自己最后能否斗得过此人。

　　墨大夫在那修士身上搜出了一个储物袋。没有法力，打不开。

　　墨大夫将储物袋中收入怀中。

　　此后数月，他奔赴广贵城。此城虽不算大，却因地处越国边境，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三教九流混杂其间，最重要的是余子童说广贵城西边山中有座太南谷隐藏有修仙者坊市，正是他需要的好去处。墨大夫在城西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悄然应聘为其掌柜，每日迎来送往，面上堆笑，暗中却将往来客商一一过目，留心其中是否有修仙者的踪迹。

　　客栈掌柜的身份，比独行散修隐蔽得多。墨大夫白日里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夜里便换上夜行衣，在城中各处巡查。功夫不负有心人，数月间他又盯上了两个落单的散修——一个是落魄散修，在装神弄鬼为生；另一个是很年轻的小修士，偷偷在城外山谷逡巡。墨大夫扮做进山采药的医师接近，趁其不备故技重施，以五毒水暗中下毒，无声无息地结果了二人性命，又得了一批资源。

　　因为盘算着时间不够用，墨大夫悄悄离去，辗转数地。

　　“余道友，这些储物袋打不开，里面的东西如何取出？”墨大夫沉声问道。余子童沉吟道：“储物袋需以法力催动，方能开启。墨兄若想取出其中之物，须先修得法力才成。”

　　“法力……”墨大夫眼中精光一闪，“你之前曾说七鬼噬魂大法，可以让我暂时拥有法力？”

　　余子童沉默片刻，道：“七鬼噬魂大法乃我余氏一族秘传之术，以自身精元喂哺厉鬼，换取短暂的法力加持。施展之后，墨兄可在短时间内拥有法力——虽不及真正的修仙者，但打开储物袋绰绰有余。只是此术极为凶险，每次施展都要承受厉鬼噬魂之苦，且精元损耗极大，不可多用。”

　　墨居任枭雄本色，狠辣果决，断然决定修炼七鬼噬魂之法。当夜，墨大夫在密室中盘膝而坐，取出那特制的鬼头刃，一一插在身前地上。他咬破舌尖，将精血涂在刃身之上，双手掐诀，低声诵念咒语。鬼头刃上的鬼头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嗡嗡的嘶鸣，七道黑气从刃身上腾起，钻入墨大夫体内。

　　墨居仁获得短暂法力后，打开了几个储物袋，获得了其中资源。灵石攒下十余块，法器得了三件——一柄青木剑、一面小盾、一枚不知有何用的玉佩；丹药数瓶:培元丹一瓶，十二粒，炼气期增进修为之用、养气丹半瓶，还剩两粒，疗伤补气、辟谷丹一瓶三十粒，服一粒可数日不饥。

　　符箓十余张，五行基础功法各一本，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材料。只是这些储物袋他无有法力打开方便存入取出，只能贴身藏着，干瞪眼无法取出。

　　灵石十余块，加上先前所得，共凑了二十余块下品灵石。

　　墨大夫将这些资源一一收好，心中暗暗盘算。这些法器他如今还无法催动，但待他日后夺舍成功，有了法力，便可派上用场。

　　“墨兄手段高明。”余子童由衷赞道，“能在短短一年间劫杀三炼气修士，哪怕都是低阶小修，这份手段，自愧不如，将来定然能在修仙界大放异彩。”

　　墨大夫没有接话，只是将储物袋中的东西一一收入怀中。

　　他心中另有盘算。

　　这些修仙资源，他暂时用不上，但可以用来培养那些孩童。待他们修炼有成，便可派上用场。

　　之后，墨大夫直奔余氏家族凡俗后代聚居之地。

　　余子童告诉他，余氏家族原本是越国西北部一个小修仙家族，因资质平庸，族人凋零，早已衰败。如今余氏后人多已沦为凡人，散落在边境各处的村镇之中。

　　“余氏族人聚居最多的地方，是岚州北部的青枫镇。”余子童道，“那里原是我余家旁支的一处庄子，后来家道中落，庄子卖给了外人，但余氏后人还有不少散居在镇子周围。”

　　墨大夫点了点头，直奔青枫镇而去。

　　青枫镇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倒也清静。墨大夫扮作游方郎中，在镇中住了下来，每日走街串巷，为人治病施药，暗中打听余氏后人的下落。他医道高明，几副药下去便治好了镇中几位长者的老毛病，很快便赢得了众人的信任，消息来源自然不愁。

　　费了数月功夫，墨大夫终于寻得十余个余氏家族的后人。这些孩童年龄在八至十二岁之间，家境贫寒，父母大多早亡，寄居在亲戚家中。墨大夫以“收徒传艺、管吃管住”为名，将孩童们一一带走。他将他们安置在青枫镇外三十里处的一处隐秘山谷中，搭建了几间简陋的木屋，每日传授基础功法。

　　经过月余修炼，唯有一个叫余童的少年，能修炼火属性焚火诀，灵根属性定然有火，且资质颇佳，修炼火属性功法进境比韩元快出不少。

　　墨大夫大喜，将劫掠来的培元丹重点供给余童。余童果然不负所望，不出一月便突破了功法第一层，进入二层，半年后已达第三层，远超其他孩童。前后已经离开七玄门近一年半了，决定回七玄门看下之前的两颗幼苗成长的如何了？此是后话。

　　“墨兄，此子资质不俗。”余子童道，“若悉心培养，定可踏入炼气四层。”

　　墨大夫点了点头，心中却另有盘算。

　　这余童，若真能修炼有成，便是自己的备选。若韩元兄弟不中用，他便夺舍此子。是时候回去看看那兄弟二人情形，做出最终抉择了。

　　除了培养孩童，墨大夫还劫掠了数家富商大户。他凭借高超武功和毒术，深夜潜入富商家中，将财物洗劫一空，伪装成山贼所为。得金银数千两，用于购买粮食、药材和日常开销。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墨大夫每隔数月便回山谷一次，检查孩童们的修炼进度，补充物资，传授功法。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脸上的黑气越来越浓，咳嗽不止。但他咬牙撑着，不肯倒下。

　　他必须撑着。

　　墨大夫本打算在归谷之前，顺便将张铁骗出神手谷，以“外出历练”为名，带到山谷中炼成尸傀。

　　张铁修炼象甲功已有火候，皮肉筋骨坚硬如铁，正适合炼尸。若能炼成一具尸傀，日后夺舍之时，便多了一个护法。

　　他将那些孩童转移到七玄门百余里外的一个偏僻小镇。那小镇地处深山，人迹罕至，正适合藏匿。

　　墨大夫借机收余童为亲传弟子，其他人为记名弟子，让余童在其不在之时，代为督促他们修炼。众童子，年幼单纯，又觉得墨大夫对他们极好，自然对他都极其尊敬，唯命是从。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墨大夫才踏上了归谷之路。

　　墨大夫回到七玄门时，已是深秋。

　　他远远望见神手谷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年半的时间，他辗转数千里，劫修掠童，为的就是那最后一丝希望。

　　如今，希望还在，时间却已经不多了。

　　他整理仪容，做出疲惫之态，拄着木杖，背着药篓，缓缓步入谷中。

　　远远的，他看见了韩元、韩立的身影。

　　那两个少年站在谷口，神色恭敬，正在等他回来。

　　墨大夫心中暗暗点头。

　　离谷一载走四方，

　　劫修掠童备夺舍。

　　枭雄末路心不死，

　　谁知黄雀在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