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凡途问道录

第28章 履霜坚冰至

凡途问道录 庄问道 6657 2026-04-25 15:40

  疏忽又过去了半年,彩霞山的秋意来得格外早。

  神手谷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在晨风中簌簌飘落。韩立站在谷口,手中握着一把刚采回来的草药,正要往药篓里放,忽然停住了动作。

  韩立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通体铁灰色硬羽,双翅边缘生出几缕青色飞羽的鹰隼从远处急速飞来,在谷口上空盘旋三圈,发出短促而尖锐的鸣叫——这是青翎的预警信号。

  “哥,青翎报信,墨兰应该来了。”韩立神色一凝,低声道,“它每日巡查方圆百里,从无虚报。”

  韩元点点头。

  韩立下意识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剑。自从张铁假死脱身之后,兄弟二人便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墨大夫离谷已有一年半,他们已经做好了墨老随时归来的准备。

  “该来的,终究要来。”韩元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

  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片刻之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山路尽头。

  墨大夫。

  不,应该说,是比一年半前苍老了不知多少的墨大夫。

  那人背着药篓,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一步一步缓缓走来,似慢实快。晨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周身的阴翳。

  韩元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凛。墨大夫比一年半前苍老了太多。他的脊背弯的更明显了,仿佛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山,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他的头发白的更多了,不是那种苍老的银白,而是一种失去生机的灰白,像枯草一样干涩,在山风中微微颤动。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双颊几乎没有了肉,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如同骷髅覆了一层薄皮,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

  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执念,有对长生的渴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韩元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不敢多看。

  他拄着的木杖,每一点地,都发出沉闷的“笃”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韩元心中暗忖:墨老这副残躯,恐怕撑不了太久了。这场缘分不得不了结了。

  “师父!”

  韩元率先迎了上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韩立紧随其后,同样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但是表情没韩元那么喜悦自然:“师父,您回来了。”

  墨大夫停下脚步,拄着木杖,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从前更加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听在耳中让人很不舒服。

  “师父,您这一去就是一年半,徒儿们日日盼着您回来。”韩元上前搀扶墨老,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了,“您的身体……”

  “无妨。”墨老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外面的事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这一年半,你们可曾懈怠?”

  “徒儿不敢。”韩元垂首道,“师父交代的功课,一日不敢落下。”

  墨老的目光在谷中扫了一圈,忽然眉头一皱:“张铁呢?”

  韩元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师父……张铁他……不在了。”

  墨老面色一变,追问:“不在了?什么意思?”

  韩立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将早已编好的说辞一一道来:“师父,三个月前,七绝堂的厉飞雨师兄发现野狼帮奸细许峰与钱管事密谋。张铁师弟恰巧撞破了他们的密会,许峰为了灭口,将张铁师弟打落了万丈悬崖……等我们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话时语气沉痛,眼眶微红,将一个痛失师弟的师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墨老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可韩元、韩立兄弟二人早已将这场戏排练了无数次,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韩元“虚伪”尽情表演,韩立“淳朴”尽量脸色沉痛,不多浪费表情。纵是墨老这般老奸巨猾之人,也看不出半分虚假。

  “许峰呢?”墨老问。

  “被厉师兄当场格杀了。”韩立答道,“钱管事也被擒获,七玄门已经查实了他野狼帮奸细的身份。此事已经结案,张铁师弟被认定为意外身亡,只赔付他家人一百两银子。”

  墨老没有再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显然心中仍有疑虑。

  墨大夫归谷已有数日。

  他先是花了两天时间,将神手谷内外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药圃、柴房、石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甚至翻看了韩元、韩立日常修炼的记录,检查了药圃中各种草药的生长情况,问了许多细节问题。

  韩元、韩立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第三天,墨老将二人叫到前堂,说是要查看他们的修炼进度。

  “那养身术口诀练到第几层了?”墨老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

  韩元垂首答道:“回师父,弟子资质愚钝,刚刚突破第三层不久。”

  韩立跟着道:“弟子比大哥慢一些,刚到第二层顶峰。”

  墨老端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忽然阴沉,脸上隐隐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像是有生命一般,伸出无数细小的触角,张牙舞爪地在他脸上乱舞。他的眼中精光逼人,一扫平日的病态,死死盯着二人。

  “把手伸出来。”墨大夫声音沙哑,不容置疑。

  韩元、韩立对视一眼,各自伸出一只手。墨大夫三根手指搭上韩元的脉门,闭目凝神,久久不语。堂中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墙角药炉中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良久,墨大夫睁开眼,又去摸韩立的脉。反复查验之后,他松开手,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脸色愈发阴沉。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老夫花费了多少灵丹妙药?临走时还给你们留下了几瓶黄龙丹、金髓丸,那可都是武林圣药!你们倒好,半年多时间,韩元你才到第三层?韩立你还在第二层顶峰?老夫这药,怕是喂了狗了!”

  “师父息怒。”韩元抬起头,面露惭愧之色,“弟子资质愚钝,虽有丹药辅助,奈何天资所限,实在难以寸进。弟子日夜苦修,不敢懈怠……”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将一个勤勉却不得其法的弟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墨大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不再纠缠修为之事。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罢了,事到如今,老夫也不妨与你们摊牌。你们觉得老夫如今多大年纪?”

  两人对视一眼,韩立猜测墨老看上比一年多前老了十岁不止,显然不正常.这么一问,想必年龄不会很大难道只有四五十?故而缓缓道:“师傅,您如今难道只有五十余?!“

  墨大夫微微一哂,面色更加阴沉:“想我墨居仁年仅三十有余便武功大成,带领惊蛟会威震岚州,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随即斜睨一眼二人,道:“想不到吧?所以,你俩可能理解我心中急迫?只要你俩助我恢复精元,我必定收你俩为亲传弟子,届时,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他将自己的身世一一道来——原名墨居仁,岚州惊蛟会创始人,赤手空拳打下一片天地,江湖人称“鬼手”。后遭人暗算,中了一种邪术,功力大损,身体急速衰老。他隐姓埋名,四处寻觅救命良方.最终于一传说机缘之地,寻觅到这养精秘术,只需有人能修到四层,就可以四层真气推宫活血,助他回复精元.来到七玄门,本想在山上度过余生,却意外发现韩元、韩立能修炼长春功,这才动了心思。

  墨大夫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老夫在你们身上花了多少心血?灵药、功法、医术,哪一样不是倾囊相授?可你们呢?半年多毫无寸进,分明是在故意拖延!”

  他从袖中取出两粒蜡封的药丸,托在掌心。那药丸色泽暗红,被一层薄蜡包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

  “此药名为‘尸虫丸’。”墨大夫声音低沉,“蜡丸封着虫卵,服下后蜡壳在肠胃中融化,虫卵便会附着在肠壁上。半年内若无解药,虫卵孵化,万虫噬心而死。老夫不愿逼迫你们,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了。”

  韩元看着那两粒药丸,心中飞快盘算。他知道,这药丸虽是剧毒,但以玉碟的“归元识鉴”之能,可以将药性分解为最基础的毒素单元,逐一分析破解。更何况,自己丹田中还有那座龙烟炉——先天孕育于体内,虽不知具体品阶,但一看便非凡品,用来炼化凡人的毒药,应当毫不费力。

  至于韩立……

  韩元悄悄看了弟弟一眼。韩立面如平湖,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韩元知道,弟弟心中正在权衡。

  “师父,弟子愿意服下此药。”韩元上前一步,声音平静,“但弟子只有一个请求——请师父只让弟子一人服食。立弟他年纪尚小,心思单纯,若有什么差错,弟子于心不安。弟子定当拼尽全力,在半年内突破第四层,为师父疗伤。若弟子做不到,甘愿受罚,届时再让立弟服食也不迟。不然,弟子心下难安,必不能安心练功.”声音坚定,双目低垂,拱手俯身.

  他知道,墨大夫需要的是至少一个能为他所用之人,把两个都逼死了反而得不偿失。以墨大夫的精明,应该会答应。

  墨大夫盯着韩元看了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老夫就成全你护佑令弟之心。韩立,你也看到了,如今,你不想你哥枉死,你也得努力,只要你二人有一人能突破四层,助老夫恢复,我们之间得恩怨就一笔勾销,想必你们也不会相信我会真心收你们为徒.”

  韩元接过药丸,看了一眼,放入口中,咽了下去。药丸入腹,没有丝毫不适——蜡封完好,虫卵尚未破壳。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在半年之后,而这半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墨大夫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老夫听说,你们五里沟的家人,日子过得不错。盖了新房子,买了田地,一家老小和和美美。你们兄弟重情重义,老夫很欣赏。老夫希望,这样的好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你们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家里怕是没人照应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韩元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弟子明白。弟子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师父厚望。”

  韩立却不像哥哥那般沉得住气。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他想到了家中的父母,想到了在家总是跟在自己身边撒娇得妹妹,以及临走时妹妹送给自己得护身符.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下,低声道:“弟子……明白。”

  墨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摆手:“去吧。从今日起,你们不得离开神手谷半步。每日修炼进度,老夫要亲自查验。”

  韩元、韩立躬身行礼,退出神手堂。

  走出数十步远,韩立才低声道:“哥,你为什么要……”

  “别说了。”韩元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回去再说。”

  二人回到石屋,关上门。

  韩元盘膝坐下,闭目内视。他借助识海玉碟,以“归元识鉴”之功映照自身。玉碟洒下清辉,将尸虫丸的所在位置照得一清二楚——那粒药丸正静静地躺在胃中,蜡壳完好,尚未融化。蜡壳表面是一颗虫卵,尚未孵化,肉眼不可见,在玉碟的清辉下却纤毫毕现。

  “归元识鉴”是目前探索出的玉碟第二重神通,以法力驱使,可解析鉴别未知之物、返本归元,助他理解各种事物本质。

  韩元将心神沉入玉碟,清辉扫过肠胃,那些依附在肠壁上的虫卵便无所遁形。此丸名为“尸虫丸”,实则是一枚以秘法泡制封存的虫卵。其外层以白蜡、麝香、合兰等物混合炼制,封住虫卵生机,使其陷入沉睡。虫卵呈暗红色,细如尘芥,密匝匝附着在肠壁之上,形如芝麻。墨大夫给的解药,应是某种能唤醒虫卵并使其消融之物,抑或是另一种维持其沉睡的抑制药物。

  这尸虫丸的药理倒也简单。那外层蜡衣遇肠胃津液便会缓缓融化,虫卵便顺势附着在肠壁之上。一年之内,若无特制解药服下,虫卵便会吸足养分孵化出壳,将人五脏六腑啃食殆尽,让人在痛不欲生中哀嚎三日三夜才慢慢死去。若有解药,虫卵便继续沉睡,或直接消融于体内。说到底,不过是墨大夫用来控制人的手段罢了。

  韩元以玉碟解析,发现虫卵中蕴含七种毒性成分,互相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寻常解毒之法,稍有不慎便会提前将虫卵唤醒。但他丹田中那座龙烟炉,乃是先天孕育之物,品阶非凡。以龙烟炉炼化这些凡俗虫卵,不过是小菜一碟。炉中灵纹亮起,一股温热的灵性将那些虫卵缓缓包裹,逐一炼化,毫不费力。

  韩元又将心神沉入丹田中的九层玲珑塔,催动龙烟炉。炉身灵纹亮起,一股温热的灵性从炉中溢出,沿着经脉缓缓上行,来到胃部。龙烟炉的灵性将那颗蜡丸包裹,轻轻一裹,蜡壳便无声无息地融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虫卵。那些虫卵在龙烟炉的灵光下微微颤动,似乎感受到了危险,拼命挣扎。

  然而龙烟炉何等神异?先天孕育于体内,虽不知具体品阶,但一看便非凡品。区区凡人毒药,在它的炼化之下,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炉中灵纹大亮,一股吸力将那些虫卵连同符文一起吸入炉中,片刻之间便炼化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韩元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哥,怎么样?”韩立紧张地问道。

  “已经炼化了。”韩元微微一笑,“这尸虫丸对凡人来说是无解之毒,但对我来说,不过是送上门来的养分。”

  韩立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墨老用家人威胁我们……”

  韩元沉默了片刻,拍了拍韩立的肩膀:“所以,我们更要加快速度。半年之内,突破第六层,想必你也感受这功法的不凡,虽然无攻伐之力,但各种能力神奇无比,尽量提升修为,也能提升几分把握。然后,在墨老动手之前,我们先动手。”

  韩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此后半个月,兄弟二人每日在墨大夫眼皮底下“刻苦”修炼长春功。韩元依旧将修为压制在第三层,韩立压制在第二层顶峰,二人表面上进展缓慢,暗地里却从未放松警惕。

  数日之后,厉飞雨来谷中送药。

  他如今在七绝堂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武功大成,内力浑厚到胜过一般七玄门长老,在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但他与韩元兄弟的交情从未改变,每隔数日便会亲自来神手谷送药,顺便看看兄弟二人的情况。

  这一次,他刚走到谷口,便看到一个陌生的老者坐在石屋前的石凳上,正在翻阅一本医书。

  “这位是?”厉飞雨脚步一顿,看向迎上来的韩元。

  “是我师父,墨大夫。”韩元低声道,又转向墨老,“师父,这位是七绝堂的厉飞雨厉师兄,与弟子们交好,常来送药。”

  墨老抬起头,目光在厉飞雨身上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厉师侄,有劳了。”

  厉飞雨抱拳行礼:“墨老客气了。”他将药篓递给韩元,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走出谷口,厉飞雨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见过墨大夫,但今日一见,总觉得哪里不对。那老者看他的眼神,冷淡得近乎漠视,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而且,他能感觉到,那老者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厉飞雨想起韩元曾说过的话——墨大夫收他们为徒,背后另有图谋。他心中越发警惕,所以送药之后简单寒暄便走了,没有展露和二人更加亲密的关系。

  当晚,墨老盘坐于卧榻之上调息。

  余子童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那个叫韩元的,资质欠佳,何必闹的这般不愉快,不如先骗出去,和山外那个一起培养,到时你夺舍那人,韩元打到四层,再交给我,岂不是两全其美。”

  墨老放下茶杯,目光微冷:“余道友,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夺舍之事,以我为主。我要的,是长生的希望,自然我要优先选择。主次之分,不可混淆。”

  余子童沉默了片刻,声音软了下来:“墨兄,我不是要跟你争主次。只是……我的残魂真的撑不了太久了。你若再不动手,就算夺舍成功,我也没办法帮你完成后续的修炼。”

  墨老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凳扶手,似乎在权衡什么。

  尸虫入腹暂偷生,

  将计就计换半年。

  墨老末路心机重,

  谁知黄雀在后边。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