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五里沟的炊烟才刚刚升起。
韩元韩立已走出村口,踏上东去的官道。韩元回头默默看着薄雾中的村庄——青砖大瓦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村口的学堂和医馆还黑着灯,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而韩立心中默念:父亲母亲,小妹,还有厉飞雨……此去仙凡路远,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愿你们此生顺遂。
韩立突然掉头向前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脚步声确更坚定沉稳。韩元默默地跟了上去。
“哥。”韩立忽然开口。
“嗯?”
“咱们这一走,一定能修仙有成吧?”
韩元沉默了片刻,看着官道两旁金黄的稻田,道:“能!”心中腹诽,“你个道祖时空轮回,你不能谁能?”
韩立不再说话,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更沉稳坚定的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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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官道向东南,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正值秋收时节,田里稻谷金黄,农人弯腰收割,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韩立看着这凡俗景象,心中五味杂陈。韩元低声道:“从今往后,你我看似超凡脱俗,实则可能刀尖上跳舞。凡尘的纸短情长,放不下也得放下。”
韩立点点头,没有说话。
中午时分,二人到达清溪城——镜州与岚州的交界,过了此城便进入镜岚山道。韩元韩立在城外茶摊歇脚,点了两碗粗茶、一碟馍。韩元趁机向茶摊老板打听岚州方向的路况,得知镜岚山道时有匪徒出没,让韩立倍加警惕。
韩立低声问:“用御风术赶路如何?”
韩元摇头:“初入修仙界,还是低调些好。沿官道走,摸清沿途情况,比飞过去更有价值。再说了,御风术虽快,消耗法力不小。万一路上遇到什么状况,法力不济才叫麻烦。”
韩立想了想,点头赞同。
歇脚时,韩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份岚州地图——这是王绝楚此前赠予的,七玄门经营近百年的地头蛇,地图虽不算精细,但州界、县城、关隘的分毫不差。韩元指着地图,向韩立规划接下来的路线:镜岚山道→岚州平原→广贵城→太南山。
“修仙界不比武林门派,”韩元突然叹道,“武林中好歹还有规矩,杀人越货是要被追杀的。修仙界,只要你够强,杀了人也没人敢管你。”
韩立沉默片刻:“那我们只信自己。”
韩元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离开清溪城,转入镜岚山道。两侧丘陵连绵,松林密布,山道蜿蜒曲折,偶尔能听见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颇有几分萧瑟之意。
行至半途,韩元韩立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四周。松林中有一条岔道,直通山坳深处,岔道口还有几根削尖的木桩,显然是当年黑风六盗设下的障碍。
那几具挂在树枝上的头颅已经风干成了枯骨,山风吹过,发出空洞的摩擦声。石壁上“劫道者,此下场也”几个大字还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韩立看着这些枯骨,低声道:“凡人界的盗匪如此下场,修仙界的‘黑风六盗’又在哪里?”
韩元拍拍他的肩:“修仙界的‘黑风六盗’,多的是。区别在于,凡人界的盗匪抢劫金银,修仙界的‘盗匪’抢劫灵植、法器、长生的机缘。道理是一样的——弱肉强食。”
韩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韩元驻足片刻,想起当年在此处与黑风盗搏杀的场景。当真是砍瓜切菜,修仙者对凡俗武力真真是碾压。
“走了。”韩元收回目光,大步向前。
走出镜岚山道,地势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岚州平原展现在眼前——河道纵横,稻田连绵,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水网密布之处,几乎每隔数里就有一座石桥或木桥。
韩元深吸一口气:“岚州到了。接下来几日,便是平原地带。”
韩立回头看了一眼镜岚山道的方向,低声说了句:“过了这道山,就真的离开镜州了。”
韩元点点头:“走吧。前方还有路。”
进入岚州平原后,沿途村镇明显多了起来。岚州是越国首屈一指的产粮大区,水道、湖泊和运河纵横交错,韩元韩立沿官道而行,时而需从石桥上过河,时而需乘渡船跨越大河。
韩元感叹:“难怪岚州富足,这一路走来,几乎没有闲地。”
韩立观察农人劳作,若有所思:“修仙界再残酷,根基还在凡人身上。”
傍晚时分,二人行至一处渡口旁的农家客栈。韩元韩立进店歇脚,打算在此过一夜。
客栈里有三五个食客,其中一人穿着灰色道袍、背着药篓的中年男子吸引了韩元的注意——此人身上有淡淡的灵气波动,虽然刻意收敛,但在韩元的灵目之下无所遁形。
韩元低声对韩立说:“那边那位是修仙者,练气三四层的样子。”
韩立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观察。
中年散修察觉到韩元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拱手笑道:“二位小兄弟,也是修士?”
韩元抱拳回礼,不卑不亢:“在下元汉,这是我师弟厉飞羽,略懂些法术。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中年散修自称姓周,名周三元,岚州散修,此行是去太南谷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换到练气期的丹药。
“散修不容易啊,”周三元感慨道,“一块灵石恨不得掰成两块花。二位年轻有为,若是灵根不错,不妨打听打听太南谷有没有门派收徒,入了宗门,日子就好过多了。”
韩元客气应对,并未透露自己的真实修为。周三元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韩元的修为他完全看不透——聊了几句便借口休息,回了房间。
夜里,兄弟二人在客房中打坐休息。韩立忽然说:“哥,刚才那个周三元……他说散修不容易,连一块灵石都要省着花。咱们这些年在七玄门,丹药从没短缺过,灵石也有几十块,我俩机缘不小,怕是要小心再小心。”
韩元笑了笑,点头道:“是。我们的韩跑跑觉醒了?我知道的,小心谨慎苟命重要。”
韩立“嗯”了一声,“什么韩跑跑?”
韩元:“…,没什么?”低头一笑,物非人还是呀。
又行了两日,岚州平原的道路渐渐宽阔,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马也多了起来。
行至广贵城前,韩元韩立眺望城郭——岚州中部最大的城池,城门高耸入云,城墙斑驳,风雨侵蚀下早已泛黑。但城门上“广贵城”三个大字仍依稀可辨,透着一股陈旧而厚重的气息。
入城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韩元韩立行走其间,与周围的凡人格格不入——不是容貌上的差异,而是气质。韩元敏锐地察觉到,城中偶尔有几个灵气波动若隐若现的身影,与凡人擦肩而过,彼此心照不宣。
韩元压低声音对韩立说:“城里至少有三五个练气期的散修,混迹在凡人中间。”之前得到的功法中没有一本有传音术的,就离谱。
韩立点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
韩元提议在城中买些干粮和地图。韩立点头,二人在城中转了一圈,买了几张岚州的详细地图、几件换洗衣物,又在一家酒楼里打听了岚州的风土人情。
酒楼里有几个行脚的商人正在闲聊,说起太南山方向常有“怪人”出没,语焉不详,只说那些人“不像是普通人,也不太与外人打交道”。
韩元韩立对视一眼——那就是散修无疑了。
从南门出城,官道在此分岔:东南通往越国更南方的州府,正西通往太南山方向。韩元韩立转向正西,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出城小半日后,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终于望见了一座巍峨连绵的大山——太南山。高千多米,常年被山雾笼罩,山顶的寺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梦如幻。
韩立望着那座大山,低声道:“那就是太南山?找了好几天,总算到了。”
韩元点头:“走吧。太南谷应该就在里面,以御风诀赶路的话,一会就到。”
离开官道,转入太南山方向的山路。山路蜿蜒,两侧杂木丛生,偶尔有松鼠从树枝间跳过。越往上走,雾气越浓,空气中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韩元运转灵目观察四周——这山雾并非自然形成,灵目之下有明显的灵气波动,显然是太南谷的守护手段。
行至半山腰,山道旁的一棵大松树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青石上“噌”地站起,眼睛亮亮的,热情洋溢地迎上前来。
“二位也是去太南谷的?我也是!咱们一起走吧!”
韩元打量了少年一眼——中等身材,眉目清秀,穿着整洁的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万”字,灵气氤氲,显然是家族信物。
韩元以灵目不动声色地探查了一番——少年练气五层,气息纯净,眼神清澈。
少年自我介绍:“在下万小山!枯崖山万家子弟!这次太南小会可是三3️⃣年一次的大日子,错过这次可就要再等五年了!”
韩立上前一步,抱拳道:“万兄有礼,在下厉飞雨,这位是师兄元汉,我们只是听说此处有一个修士聚集之地,特地赶来瞧瞧,不曾听说太南小会之事。”这假名之术韩立学的很快。
“什么,你们不知道太南小会?就是专为咱们越国的散修俊杰开办的交易盛会啊。尤其是这次还有三年一次的天机会,为越国七大派择选炼器炼丹制符等有一门拿手绝活门人弟子的盛会,一个月后也在岚州开办,顺道来参加天机会的人可就更多了。”
韩元笑问:“那真是凑巧了。小兄弟一个人?”
万小山挠挠头:“不是一个人!我堂姐带我出来游历,她去了飞莲洞,让我先来太南谷探探路。五天后她在谷里跟我汇合。”
韩元问:“你堂姐不一起来?”
万小山叹口气:“她说太南谷人多眼杂,将我送到山下就走了,说是先去飞莲洞办点事,顺便看看那边的行情。让我先来熟悉熟悉,等她会合了再一起逛。唉,她就是爱操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嘴上抱怨,眼中却带着几分依赖。
韩元微微一笑,这位万小山还真的是记忆中的单纯清澈,不由得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堂姐”有了几分好奇。
三人边走边说,万小山的话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根本不需要旁人搭话,自己就能喋喋不休地把整个修仙界的来龙去脉吐出来——灵根对修炼速度的影响:真灵根比普通灵根快数倍,伪灵根最慢,需要大量丹药辅助;修仙家族与散修的阶层差异,家族有资源有人脉,散修只能靠自己;太南小会的交易规则,以物易物为主,灵石为辅,丹药和法器最抢手等等。
韩立注意到,万小山说的很多细节不像是他自己总结的,倒像是别人教的。韩元也有同感,随口问:“万兄懂得真多,是有师长指点?”
万小山笑道:“是我堂姐!她比我聪明多了,每次出门都要给我列一堆注意事项。要不是她,我去年就在坊市被人骗了。”说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万小山追问二人的灵根,韩元随口编了一个“三系灵根”。万小山信以为真,还真诚道:“三系也不差了,我认识好几个三系的,靠丹药也能练到练气后期,都是家族的中流砥柱。”
“你们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也就十五六岁?看上去修为不俗呀。”万小山搓着手问,“像我堂姐,今年十八,双灵根,练气八层,在家族里已经是这一辈最快的了。你们有没有测过灵根?要是还没测,这次天机会可以测试一下,若是有门手艺也可以去碰碰运气!指不定就成了大派弟子。”
韩元含混地回答:“我们运气好,有师父带着。”
万小山叹息:“有师父带着就是好啊!我堂姐也常说,散修太难了,幸亏咱们生在万家。”
说到这里,万小山忽然压低声音,警惕地问了一句:“二位,不会是什么邪派的散修吧?”
韩元失笑:“万兄放心。你堂姐没教过你,不要随便问人这种话吗?”哪有邪修会直接跟你说他是邪修的!
万小山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教过教过……一高兴就忘了。”
三人边走边说,在雾气边缘,万小山扔了符进去,随后约莫再走了半炷香时间,雾越来越淡。万小山忽然认真起来:“等进了太南谷,我先带你们去万家驻地附近找个客栈入住。”
韩元问:“多谢小山兄。对了,你堂姐叫什么名字?”
万小山笑道:“万小蕙!她比我大两岁,比我聪明十倍。等她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们肯定聊得来。”
韩立看着这个热情的少年,心中暗想:有这样一个堂姐护着,难怪他心思这么简单。
走过最后一层薄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太南谷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入口处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两侧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藤萝垂挂,颇有几分隐逸之气。
万小山连忙迈着小碎步朝前带路,嘴里念叨着“可算到了”,被韩元一把拽住袖子,低声道:“先不急。谷口有人。”
谷口处站着一男二女。男的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发髻用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目光如电,说话声音洪亮而有蛊惑性;女的是一中年妇人,发髻高挽,穿着暗红色衣袍,面无表情;还有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个子不高,略显单薄,此时正半倚在谷口的石碑旁伸懒腰。
那青年打了个哈欠,左手伸出来挠了挠下巴——韩立眼尖,发现那左手只有四根手指,缺了小指。表情带着几分狡黠。
青纹道人看见三人走来,笑眯眯地迎上几步,拱了拱手:“几位小友也是来参加太南小会的?贫道青纹,这二位是吴九指和胡萍姑。也刚进来,咱们散修在外不容易,遇到就是缘分,不如结伴同行?”
吴九指在一旁挠头,笑吟吟地接了一句:“就是就是,太南谷的规矩多着呢,你们第一次来,有我们带着,总比自己瞎摸索强。”
韩元敏锐察觉青纹目光闪过的笑意,心中反而警惕起来。他用灵目—天眼术悄悄观察,发现这三人的修为不低——青纹练气九层,另外两个,一个练气六层,一个七层——但这三人,韩元可知道不是啥好人来着。
面对试探,韩元索性大方拱手:“元汉,这是我弟弟厉飞雨。多谢道长好意,我们初来乍到,先熟悉一下环境,就不打扰了。”
青纹目光在韩元身上停留了一瞬,笑道:“原来如此,几位请便。”
青纹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谷中后,万小山一脸茫然:“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们怎么……”
韩元打断他:“万兄,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总是好的。你方才看见那几人的眼神了吗?他们看咱们,看似笑意盈然,但是我们根本不熟,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小心为上。”
万小山愣了一下,挠挠头:“有吗?我就觉得那个青纹道长说话挺和气的啊?”
韩立补充道:“和气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万兄,以后还是小心些。”
万小山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将信将疑。韩元心中暗叹——这个少年恐怕会吃大亏。
万小山领着二人入谷,边走边介绍——谷口散修聚集的摊位区,谷壁岩层中可供租住的石屋群,山腰太南山塔的具体位置与入口。
“那边就是万家在太南谷的联络点,”万小山指着不远处说,“有个孙老七,专门负责接应万家子弟。万家子弟都来这边住,挤是挤了点,但总比在外面就地打坐强。”
韩元韩立打量着这座传说中散修汇聚的山谷。谷地宽阔,约数百丈方圆,四周山壁陡峭,谷中建着不少石屋石殿,错落分布,粗犷精致并存。三五成群的散修或站或坐,交换着丹药符箓,交谈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韩元低声对韩立说:“和外面的凡人集市也差不多。只是交易的东西变成了丹药、符箓、法器。”
韩立点点头,目光警惕地在谷中扫了一圈。
万小山领着韩元韩立穿过谷中空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好多人啊”。走到一处凹进去的石壁前,万小山停下脚步,伸手敲门。
“孙老七!万小山!又来叨扰了!”
不多时,一个中年散修迎出来,打量了韩元韩立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这位孙老七是练气中期的散修,在谷中算是资格较老的常客。他打量了韩元韩立几眼,转头对万小山说:“你这小子,你姐不是说你一个人先来吗?怎么还带了俩?”话语中带了几分警惕。
万小山挠挠头:“路上遇到的,都是朋友!”
孙老七也不多问,给二人安排了一间石屋——韩元韩立一间,就找了个理由拉着万小山先离开了。石屋简陋,但石壁上刻着简单的隔绝阵法,虽然功效有限,但总比露天过夜要强。
韩立以灵目和神识探查了石屋内外,确认没有被做手脚,才放心歇下。
韩元看着韩立谨慎的样子,又笑了笑,啥也没说,跌坐石床,回复法力。
韩立看着韩元打坐,眼神一愣,随即也跟着一起打坐。
五里沟头别爹娘,镜岚道上遇同乡。
万氏少年心无垢,谷口青纹目有霜。
从此仙途多险恶,兄弟携手各提防。
太南山雾散未尽,前方路远更漫长。
(第四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