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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丶蜀山剑神

龙秦问鼎 独孤狼影 20070 2026-04-25 15:40

  安寿十二年,十一月朔,蜀州岷江中游。

  川地朔风裹着岷江水汽,漫过连绵乌篷漕船,船舷拍浪的闷响顺着江风散入两岸苍山,只余下一片近乎凝滞的肃杀。

  数十艘漕船首尾相衔,船身吃水极深,乌篷遮得密不透风,从外看去与寻常运送蜀锦盐茶的商队别无二致,唯有船板缝隙里偶尔泄出的凛冽刀气,与江雾缠在一处,压得江面水鸟都不敢近前。

  八万赊刀门部众,按着门主仇煞罗的将令,尽数托付漕帮,分作数十批混在货运船队之中,沿岷江顺流而上,悄无声息向成都府聚拢。

  漕帮掌大秦水路半壁江山,蜀地水道更是其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上至州府漕运官吏,下至渡口艄公河道纤夫,半数都与漕帮有千丝万缕的勾连。沿途关卡哨卡得了打点,无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支满载杀器的船队长驱直入,直抵成都府南门外的码头。

  为首旗舰的船舱之内,牛油烛火被穿堂江风吹得微微摇曳,映得舱内人影忽明忽暗。

  仇煞罗盘膝坐在正中蒲团上,玄色织锦劲装下摆还沾着戈壁风沙,腰间横放着那柄鬼头索魂刀,刀柄鬼头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三角眼微阖,耳中听着船外浪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鞘,周身气息沉凝如深潭,唯有下颌那道陈年刀疤,随着下颌微动,偶尔牵出几分入骨的冷厉。

  舱内两侧,分坐着赊刀门十二分舵的舵主,人人皆是后背负一柄长刀,腰挎一柄短刃。

  他们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擦拭兵刃,周身气息凝而不发,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顶尖杀手,只待门主一声令下,便能豁出性命去。

  而此时的成都府城内,早已暗流涌动。

  城南的贫民窟里,几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正凑在一处破败的茅草屋前,压低了声音说着话,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听说了吗?赊刀门的人进城了!就是那个专杀贪官污吏、恶霸豪强的赊刀门!他们是来杀唐门的!”

  “真的?!老天开眼啊!我那闺女,三年前被唐门的二少爷抢了去,不堪受辱,投了锦江,我告到官府,反被打了三十大板,扔出了衙门!这笔血债,终于能讨回来了!”

  “我家的三亩水田,被唐门强占了去,儿子去理论,被他们打断了双腿,活活疼死了!官府连管都不敢管!如今赊刀门来了,我们总算有盼头了!”

  “我当年走投无路,花了二两银子,雇赊刀门的人杀了逼死我爹娘的里正,他们收了钱,真的替我办了事,还分文不取我的谢礼。赊刀门的人,虽是江湖上的杀手,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唐门、官府,讲信义得多!”

  这些话,如同春日里的野草,在成都府的街头巷尾疯长。

  那些被唐门欺压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被垄断生意逼得走投无路的商户,那些与唐门有着血海深仇的江湖武师,纷纷动了起来。

  他们借着市井的掩护,悄悄联络上了潜入城中的赊刀门暗桩,将唐门总坛的布防、机关、暗哨,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通透,甚至还有不少青壮汉子,拿着菜刀、锄头、扁担,聚在了一起,只等赊刀门动手,便要跟着冲进去,报这积压了多年的血海深仇。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正是漕帮与赊刀门约定的联络暗号。

  仇煞罗猛地睁开眼,三角眼里寒芒乍现,沉声道:“进来。”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短打、腰间刺着玄鲸旗与浪花刺青的漕帮弟子躬身走入,对着仇煞罗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仇门主,成都府南门外的码头到了。岸上我们都安排妥当了,城门守卫都是我们自己人,今夜寅时开侧门,随时可以放兄弟们进城。

  仇煞罗略一点头道:“好,漕帮这个人情,本门主记下了,替我谢谢你们帮主。”

  “仇门主太客气了,我们顾帮主不方便露面,但是他托我告诉您,唐门固然该灭,但,请门主要小心蜀州刺史毛延龄。”

  仇煞罗并未答话,只一挥手让来人退下。

  夜色渐浓,岷江之上,数十艘漕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上了成都府外的水门码头。

  码头的守军早已被漕帮打点妥当,只是象征性地巡查了一番,便放了行。

  舱门次第打开,玄色劲装的赊刀门弟子,如同潮水一般从船上涌下,动作轻捷,没有半分喧哗,在码头之上迅速列成方阵,随即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成都府外的密林之中,没有惊动城内的官府,也没有惊动城南的唐门。

  夜幕之下,各路赊刀门弟子汇聚于成都府前,八万余众一个不少。

  就在这时,便有赊刀门的弟子快步走道仇煞罗门前,躬身禀报道:“门主,金牛道、米仓道的兄弟们,都已集结完毕,只等门主一声令下!另外,城里的兄弟传来消息,这几日城里到处都在传唐家这些年做的龌龊事,百姓们都炸了锅,不少人偷偷联络我们分坛的暗桩,说只要我们动手,他们就敢跟着反!还有不少当年雇过我们办事的老主顾,都主动站出来,帮我们联络人手,打探唐府的布防!后面,后面就有成都府内的百姓出来,非要见您一面。”

  仇煞罗微微一怔,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往后一看,果不其然,数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满眼恨意与决绝,径直冲到他的面前。

  他半生杀人,见过无数的血腥与黑暗,世人皆骂他是魔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从无半分人敢亲近他,更别说这般真心实意地拥戴他,求着他带着众人,讨一个公道。

  他身后的八万赊刀门弟子,也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百姓,眼中满是震动。他们都是亡命之徒,都是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才入了赊刀门,一辈子背着杀手的骂名,被世人唾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这些寻常百姓,当作能为他们讨回公道的希望。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年近七旬,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见着仇煞罗走下船,连忙上前,对着仇煞罗深深一揖,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草民张守义,率成都府受苦的百姓,叩见仇门主!”

  他身后的数百百姓,也齐齐弯下腰去,对着仇煞罗躬身行礼,没有半分迟疑。

  仇煞罗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老者一把,沉声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仇煞罗不过是个江湖刀客,手上沾了无数人命,当不得诸位如此大礼。诸位今日前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张守义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仇门主,我们知道,您是来杀唐宸海,来掀了这唐门的!这唐门,哪里是什么仁义之门?他们就是一群吸我们百姓血的豺狼虎豹啊!”

  他颤巍巍地举起拐杖,指着成都城的方向,声音里满是血泪:“草民世代在成都城外种地,家里有三十亩良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三年前,唐门要建别院,看中了我家的地,只给了不到一成的价钱,就要强买。我不肯,他们就夜里派人烧了我的房子,打死了我的儿子儿媳,只留下我一个老东西,和一个五岁的小孙子。我去刺史府告状,去县衙喊冤,可官府和唐门穿一条裤子,不仅不替我伸冤,反而把我打了出来,说我诬告世家,要把我抓进大牢!”

  “仇门主,不止张老丈一家!”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上前一步,双目赤红,怒声吼道,“我是做绸缎生意的,就因为不肯给唐门的铺子让道,他们就诬陷我私通吐蕃,抄了我的铺子,把我弟弟抓进大牢,活活打死在牢里!这蜀地,早就是他唐家的蜀地了!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官府就是他们的打手,我们这些老百姓,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仇门主,我们知道,你们赊刀门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组织。我们这些人,没多少银子,可我们有命!”一个妇人上前一步,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声音凄厉,“我的女儿,被唐家的三公子抢进府里,不到三个月,就被折磨死了,扔到了乱葬岗!我告天无门,告地无路,只要能杀了唐清航,能灭了这唐门,我这条命,就是给您又何妨!”

  一声声血泪控诉,在渡口的江风中回荡。每一个人,都有着一段被唐门欺压得家破人亡的过往。这些年,唐门借着官府的势力,胡作非为,为非作歹,早已在蜀地积下了滔天的民怨。

  只是官府与唐门沆瀣一气,百姓们告天无门,告地无路,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如今仇煞罗领着赊刀门前来,要与唐门不死不休,在这些百姓眼里,他不是什么杀人魔头,而是唯一能替他们伸冤报仇的希望。

  一股滚烫的热血,从心底涌遍了全身。仇煞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扶起了为首的老者,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诸位乡亲,起来吧。我仇煞罗向你们保证,此番入成都,只杀唐门作恶之人,绝不惊扰百姓半分。唐门欠你们的血债,我仇煞罗,今日便替你们,一一讨回来!”

  “谢仇门主!谢仇门主!”

  无数百姓跪在地上,放声高呼,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恨意与希望,在密林之中久久回荡。

  八万赊刀门弟子,看着眼前的场景,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了。原本只是为了报潼峪谷的血仇,可此刻,他们的肩上,仿佛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原本就悍不畏死的他们,此刻士气大振,眼中的杀意,愈发炽烈,恨不能立刻杀进成都府,掀了唐门的老巢。

  十二分舵的舵主们纷纷睁开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们执掌赊刀门分舵多年,走南闯北接下无数单子,世人见了他们,无不是谈虎色变,避之唯恐不及,不是骂他们魔头,就是惧他们索命,何曾有过寻常百姓,主动凑上前来,将他们视作报仇雪恨的希望,愿意豁出性命相助。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舵主,手指微微颤抖,他入赊刀门三十余年,手上沾过无数血,被人骂了三十年的杀人魔头,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热,喃喃道:“这辈子……这辈子竟还有百姓,肯信我们,肯跟着我们一起拼命……”

  彼岸挎着那柄狭长直刀离亭吟。他眉目平淡,仿佛周遭的滔天杀气、即将到来的血战都与他毫无干系,唯有右手始终虚握在刀柄之上,指节微微泛白,只待一瞬之间,便能拔刀出鞘,斩破一切阻碍。

  仇煞罗转过身,目光扫过舱内一众舵主与精锐,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声音不大,却震得半空都微微颤动:“都听到了?”

  众人齐齐躬身,齐声道:“听到了!”

  “我们赊刀门立门五百年,世人都骂我们是杀手,是魔头,是索命的阎罗。”仇煞罗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可今日,蜀地的百姓,把我们当成了报仇的希望,当成了劈开这黑暗的刀!唐门在蜀地横行数十年,害了无数人家破人亡!这笔账,今日,我们替蜀地的百姓,连本带利,一起算清楚!”

  “血洗唐门!报仇雪恨!”

  众人瞬间热血翻涌,齐声高呼,声音带着一股滔天的气势,响彻云霄。

  他们大多都是被官府、被世家逼得走投无路,才入了赊刀门,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今日听到这些百姓的遭遇,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中的杀意与热血,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宇文君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是大秦的大皇子,是这江山未来的继承者,可百姓们的冤屈,却要靠一个江湖杀手组织的门主来伸张,这对于这传承五百载的大秦而言,是何等的讽刺。

  他看着那些哭倒在地的百姓,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此番蜀地之事了结,定要整肃吏治,还蜀地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宇文君衡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虎目之中,满是动容。

  他本以为赊刀门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杀手,可今日才发现,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心里也藏着一腔热血,也懂什么是公道,什么是善恶。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仇煞罗翻身上马,手中鬼头索魂刀向前一指,带着八万部众,朝着成都府南门而去。

  城南的贫民窟里,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坐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手里握着磨得锋利的柴刀、锄头,眼中满是通红的恨意。

  他们之中,有被唐门强占了世代耕种田地的农户,有被唐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绸缎商户,有女儿被唐家子弟掳走、惨死在唐府里的老父。

  他们在这里等了数日,就等着赊刀门的人到来,等着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来了!赊刀门的兄弟们到城外码头了!”一个年轻汉子猛地推开茅草屋的门,冲了进来,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屋内的数十个汉子,瞬间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耀眼的光。

  “走!跟他们拼了!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唐家的人垫背!”

  “杀进唐府!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一声声压抑的怒吼,在茅草屋里响起,随即,数十个汉子握着武器,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散入了成都府的大街小巷。

  一夜之间,成都府城内,无数被唐门欺压了数十年的百姓,都动了起来。他们藏好了武器,等着城门打开的那一刻,等着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而城北的刺史府内,毛延龄正坐在花厅的软榻上,听着师爷的禀报,脸上带着悠然自得的笑意。

  他清瘦的脸上,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透着精明到了极致的算计。

  “大人,赊刀门的八万人马,已经尽数到了成都城外。”师爷躬身笑道,“城里的那些百姓,也都联络好了,都愿意跟着赊刀门一起反,攻打唐府。

  唐宸海那边,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靠着城外招募的六万亡命之徒,就能挡住赊刀门呢。”

  毛延龄呷了一口热茶,哈哈一笑,捻着颔下的山羊胡,得意道:“好!好得很!唐宸海这个老狐狸,自以为聪明,在蜀地一手遮天数十年,却没想到,他早就成了网里的鱼,瓮里的鳖。就让他和仇煞罗,往死里斗,斗得越狠,死的人越多,对我们就越有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继续道:“传令下去,城门的守卫,按计划放开侧门,放赊刀门的人进城。郡兵全部集结在刺史府周边,按兵不动,不许掺和他们的厮杀。告诉下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城里打成什么样,都不许管,只等他们两败俱伤了,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小人明白!大人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师爷连忙躬身应道,转身退了下去。

  毛延龄放下茶杯,望向城南唐府的方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唐府之内血流成河,唐宸海与仇煞罗双双战死,而他,则带着郡兵,以平定叛乱、剿灭匪寇的名义,接管整个成都府,接管整个蜀地,从此权倾西南,加官进爵。

  唐府议事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唐宸海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大案之后,面色凝重,听着堂下弟子的禀报,指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堂下,唐清川、唐清瑜、唐清航兄弟三人肃立,四位弟弟分坐两侧,四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坐在一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凝重。

  “家主,不好了!城外发现了大量赊刀门的人马,金牛道、米仓道方向,都有他们的踪迹,人数至少有八万!”

  “家主,漕帮的船队昨夜靠了南门码头,下来了大量不明身份的人,都进了城,看装束,都是赊刀门的杀手!”

  “家主,城里不对劲!到处都有百姓在偷偷聚集,手里都拿着武器,看样子,是要和赊刀门一起,对付我们!”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砸在议事堂内众人的心上,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压抑。

  唐清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发白,怒声道:“父亲!一定是毛延龄那个老狐狸干的!是他放开了城门,放赊刀门的人进城,是他在背后煽动百姓,和我们作对!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带着人,现在就去刺史府,把他抓来,碎尸万段!”

  “站住。”唐宸海猛地一声低喝,目光扫过唐清瑜,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现在去刺史府,有什么用?赊刀门的人已经兵临城下,毛延龄巴不得我们现在分兵,和他起冲突,好坐收渔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下,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仇煞罗带着八万人马,已经到了家门口,城里的百姓,也被煽动起来,与我们为敌。毛延龄在背后坐山观虎斗,等着我们两败俱伤。我们现在,没有退路,只能死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四长老身上,沉声道:“四长老,辛苦你带一些唐门子弟,带城外招募的六万余人,即刻出营,在南门外列阵,迎击赊刀门的先锋,务必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是,家主。”四长老躬身应道,随即转身出门而去

  “清瑜,你带着两万核心弟子,镇守第一道防线,迎宾堂前的平场,所有弩阵、机括陷阱,全部启动,绝不能让赊刀门的人,轻易踏过一步!”

  “清航,你带着三万弟子,镇守第二道防线,中院的传功堂、执事堂,所有回廊、屋舍的机关,全部就位,就算赊刀门的人攻破了第一道防线,也要让他们在中院,付出血的代价!”

  “四位弟弟,你们带着唐氏宗族嫡系一千子弟,镇守第三道防线,宗祠、内宅、库房,这里是我们唐门最后的根基,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赊刀门的人踏进一步!”

  唐宸海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清晰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执掌唐门二十余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就算是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将整个唐府的防御,安排得滴水不漏。

  “是!谨遵家主令!”众人齐声应道,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议事堂,各自去安排防务。

  成都府外

  仇煞罗一声令下,八万赊刀门精锐,瞬间列成整齐的方阵,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地朝着成都府西门而去。

  成都西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此刻早已被黑压压的人马占满了。

  六万多身着各色衣衫的江湖亡命、绿林匪寇,乱糟糟地列着不成形的队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哪里有半分军阵的样子。

  队伍的最前方,唐门四长老带着两千名身着青色劲装的唐门弟子,手持连弩,神情紧张地盯着城外的方向。

  见着赊刀门徒众列着方阵,缓步走了出来,那六万乌合之众,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怯色。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唐门开出的高额赏银,不是为了跟名震江湖的赊刀门拼命的。

  谁都知道,赊刀门的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杀手,跟他们对上,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唐门四长老见状,连忙厉声喝道:“诸位好汉!唐门开出的赏格,杀一个赊刀门的人,赏白银十两!杀一个赊刀门的头目,赏白银千两!杀了仇煞罗,赏黄金万两,唐门产业分两成!给我杀!杀退了他们,银子、女人、田地,应有尽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一出,那些原本面露怯色的亡命徒,瞬间红了眼,嗷嗷叫着,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如同潮水一般,朝着赊刀门的方阵冲了过去。

  仇煞罗坐在马上,三角眼里闪过一抹讥讽的笑意,甚至没有下令全军冲锋,只抬了抬手。

  身侧的彼岸动了。

  他身着素色劲装,腰间挎着那柄狭长直刀离亭吟,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朝着对面的军阵冲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惊天的呐喊,只听“呛啷”一声锐响,直刀出鞘,寒芒在晨雾中一闪而逝,所过之处,人头滚滚落地,鲜血喷涌而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紧随其后的,是赊刀门十二分舵的五百精锐。

  他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杀手,手中弯刀挥舞,如同五百道黑色闪电,瞬间撞入了对面的军阵之中。

  马蹄踏过,刀光闪过,那些为了银子而来的乌合之众,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连半分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出来。

  而赊刀门的弟子们,个个悍不畏死。

  他们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手,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搏杀,这些乌合之众,在他们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方阵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每往前推进一步,都留下满地的尸体与鲜血。

  短暂的交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冲在最前面的亡命徒,便倒下了三四千人。后面的人见着这惨烈的景象,那点被银子烧起来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哪里还敢往前冲,那些本就贪生怕死的匪寇,见着赊刀门精锐如此悍勇,瞬间就溃不成军。

  前排的人转身就跑,后排的人也跟着四散而逃,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成都府城内溃逃而去,只留下满地的尸首与散落的兵器。那些匪寇纷纷转身,四散而逃,如同决堤的洪水,任凭唐门的督战队如何喝止、斩杀,都拦不住这溃败的势头。

  “废物!一群废物!”唐门四长老气得目眦欲裂,厉声喝骂着,可那些亡命徒,早已乱作一团,只顾着逃命,甚至还有人慌不择路,朝着督战队冲了过来,瞬间将督战队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负责督战的唐门弟子,见着队伍全线溃败,瞬间脸色煞白,纷纷举起手中连弩,厉声嘶吼:“退者斩!谁敢后退,格杀勿论!”

  他们扣动扳机,数名冲在最前面的溃兵瞬间被弩箭射中,倒在了地上。

  可这非但没能拦住溃逃的人群,反而彻底激怒了这些红了眼的亡命之徒。

  “唐家拿我们当炮灰!跟他们拼了!”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溃逃的人群瞬间调转方向,朝着督战的唐门弟子冲了过去。数十名亡命之徒一拥而上,乱刀齐下,数百名唐门弟子连第二波弩箭都没来得及射出,就被乱刀砍死在了当场。

  四长老更是被乱马踏成了肉泥,临死都没明白,自己竟会死在花钱雇来的人手里。

  余下的唐门弟子扭头就往城里跑去。

  仇煞罗看着四散溃逃的人群,眼中没有半分意外。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鬼头索魂刀,发出了一声震彻晨雾的怒吼:“入城!直取唐府!”

  “杀!”

  八万赊刀门部众齐声怒吼,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朝着成都府南门冲去。南门的城门早已大开,守城门的兵卒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无数百姓站在城门两侧,手里拿着干粮、水袋,递向冲锋的赊刀门弟子,嘴里喊着“报仇”“杀了唐家”的口号。

  队伍穿过长街,直奔城南的唐府而去。街道两侧的民居不断打开门窗,无数百姓握着柴刀、锄头、镰刀,从屋里走出来,加入了队伍的末尾。他们大多是寻常百姓,没有武功,没有铠甲,只有一腔报仇雪恨的热血,眼神里却满是决绝。

  半个时辰之后,八万赊刀门部众,连同加入的数千百姓,已然兵临唐府门前。

  三丈高的青砖墙,两丈宽的壕沟,紧闭的朱漆大门,墙头上密密麻麻的箭楼,连弩的寒芒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唐清瑜领着数千唐门弟子,守在墙头,看着墙下黑压压的赊刀门人马,看着那些举着农具、双眼赤红的百姓,脸色惨白,握着折扇的手,微微颤抖。

  他从未想过,那些平日里被他们随意欺压、视若蝼蚁的百姓,竟然敢跟着赊刀门,杀到唐门总坛的门前。他更没想过招募来的六万人马,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炷香的功夫便全线溃败。

  “放箭!放箭!”唐清瑜咬着牙,厉声喝道。

  墙头上的唐门弟子,瞬间松开了连弩的扳机,漫天的弩箭如同雨点般,朝着墙下射来。可赊刀门的弟子,早已举起了随身携带的盾牌,组成了一道盾墙,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弩箭尽数被挡在了盾牌之外,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仇煞罗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紧闭的朱漆府门,冷声道:“破府门!”

  话音未落,彼岸的身影再次动了。

  他足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跃起,身形如同大鹏展翅,直扑那两扇丈高的朱漆大门。手中离亭吟再次出鞘,一道清冷的刀光划破晨雾,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快到极致的锋锐,精准地劈在了大门的门栓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实木门栓,连同厚重的朱漆大门,瞬间被这一刀从中劈成两半。

  “轰隆——”

  两扇厚重的大门轰然向内倒下,扬起漫天尘土。

  彼岸收刀而立,站在大门入口处,素色劲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杀气凝而不发,如同索命的阎罗。

  “杀!”

  随着大门破开,身后的赊刀门弟子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唐府之内。而那些与唐门有着血海深仇的百姓,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喊着报仇的口号,跟着冲了进去。他们要亲眼看着,这个欺压了他们数十年的庞然大物,在他们面前轰然倒塌。

  可刚冲入大门,迎面而来的,便是唐门精心布下的第一道纵深防线。

  第一道防线,是迎宾堂前的开阔平场。

  这广场长宽数十丈,地面由青石板铺就,平整开阔,本该是唐门迎接宾客、举行大典的地方,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杀阵。广场两侧的迎宾堂、传事堂,所有窗户都被尽数打通,里面架满了唐门特制的连弩,百名弟子守在其中,弩箭时刻上弦,对准了广场的每一寸角落。

  广场的青石板地面之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机括陷阱。有触之即落的翻板,下面是插满淬毒尖刺的深坑;有踩中便会激射而出的毒针,细如牛毛,见血封喉;还有缠足的铁索,一旦触发,便会将人死死缠住,沦为弩箭的活靶子。但凡有外敌踏入,稍有不慎,便会瞬间被漫天弩箭与暗器吞噬。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赊刀门弟子,刚一踏入广场,脚下青石板突然翻转,数人来不及反应,瞬间掉了下去,被坑底的尖刺刺穿了身体,发出凄厉的惨叫。

  几乎在同时,广场两侧的屋舍之内,无数弩箭瞬间射出,如同漫天飞蝗,朝着广场上的人群覆盖而来。冲在前面的弟子来不及躲闪,瞬间被弩箭射中,倒在了血泊之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冲锋的势头,瞬间被遏制住了。

  彼岸眉头微蹙,抬手止住了身后冲锋的队伍,目光扫过整个广场,将所有机关布局尽收眼底。他在赊刀门数十年,见过无数杀阵陷阱,唐门的机括之术虽巧,却还难不住他。

  他侧身对着身后的弟子,沉声道:“盾阵在前,分三路突进!左翼拆左侧弩阵,右翼拆右侧弩阵,中路随我破地面机关!”

  一声令下,百名手持玄铁重盾的弟子立刻上前,三人一组,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盾阵,挡在了队伍最前面。漫天弩箭射在重盾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无法穿透半分。

  盾阵缓缓向前推进,身后的弟子手持长刀,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但凡发现青石板有丝毫异样,立刻挥刀劈下,将地下的机括连杆尽数斩断,破除陷阱。两侧的弟子则分成两队,如同两支利箭,朝着广场两侧的屋舍冲了过去,与里面的唐门弟子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屋舍之内,不断传来兵刃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叫、弩箭破空的锐响。

  不断有唐门弟子的尸首从窗户里被扔出来,也不断有赊刀门的弟子倒在屋舍门口,鲜血顺着台阶流淌而下,在地面汇成了小溪。

  这场攻防战,打得惨烈无比。

  唐门弟子占着地利,靠着机括弩阵,不断收割着赊刀门弟子的性命。

  可赊刀门的弟子,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手,悍不畏死,舍生忘死,哪怕踩着同伴的尸首,也要一步步朝着广场深处推进。

  有弟子被毒针射中,浑身发黑,临死前依旧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弩箭,给同伴争取了冲锋的时间;有弟子踩中翻板,半个身子坠入深坑,却依旧挥刀斩断了身边的机括,给后面的队伍扫清了障碍;有弟子冲进弩阵据点,身中数箭,依旧抱着唐门弟子滚落在地,拉着敌人同归于尽。

  这场厮杀,从清晨一直打到日头当中。

  广场上的青石板,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破碎的弩箭、堆叠的尸首,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广场两侧的屋舍,早已被赊刀门弟子尽数攻破,里面的唐门弟子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死。地面的机括陷阱,也被尽数破除,第一道防线,彻底告破。

  可赊刀门,也付出了一万余弟子战死的惨重代价。

  仇煞罗站在迎宾堂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尸首,看着那些跟着冲进来的百姓,也倒下了数百人,有的只是十几岁的孩子,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握着柴刀的手,到死都没有松开。

  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一般,猛地一痛。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十二大分坛坛主,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跟着来的百姓,全部留下,清理战场,收敛尸首,不得再往前冲锋!剩下的仗,我们赊刀门自己打!”

  “门主,这……”坛主们微微一愣,想要说什么,却被仇煞罗冰冷的目光制止了。

  “我仇煞罗立过誓,只杀唐门作恶之人,绝不伤及无辜百姓。”仇煞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不能再让他们用性命去填唐门的陷阱。听懂了吗?”

  “遵命!”十二大坛主齐齐躬身应道,立刻下去传令。

  那些百姓闻言,纷纷围了上来,红着眼睛喊道:“仇门主,我们不怕死!我们要跟着您,杀进去,替我们的亲人报仇!”

  “诸位的心意,我仇煞罗心领了。”仇煞罗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揖,沉声道,“报仇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你们留在这里,收敛好亲人的尸首,守好这里,等着我们出来。我向你们保证,今日,必定掀了这唐门,替你们讨回所有的血债!”

  百姓们看着仇煞罗郑重的神情,看着他身后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目光坚定的赊刀门弟子,终于不再坚持,纷纷跪倒在地,对着仇煞罗连连叩首。

  第二道防线,是传功堂、执事堂所在的中院。

  这里是唐门弟子日常修炼、处理门中事务的地方,院落重重,回廊曲折,四通八达。三万唐门核心弟子,分作早、中、晚三班,日夜驻守在这里,哪怕是深夜,也有弟子轮值警戒,没有半分松懈。

  每一处回廊的拐角,每一道院门的背后,每一间屋舍的门窗之内,都布下了暗器机关,形成了层层叠叠的交叉火力,进可攻,退可守,是整个唐府总坛最核心的防御壁垒。

  厮杀,再次爆发。

  这一次,比短兵相接,厮杀更烈。

  唐门弟子借着熟悉的地形,躲在回廊拐角、屋舍门窗之后,不断射出淬了剧毒的弩针暗器,偷袭冲锋的赊刀门弟子。这些暗器细如牛毛,藏在阴影之中,防不胜防,赊刀门的弟子刚一踏入中院,就不断有人被暗处的暗器射中,倒在地上,浑身发黑,气绝身亡。

  可赊刀门的弟子,没有半分退缩。

  彼岸依旧一马当先,手中的离亭吟挥舞,将迎面射来的暗器尽数格挡开来。他对这种巷战搏杀早已烂熟于心,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暗器死角,手中的刀每一次挥出,都必定会带走一条唐门弟子的性命。

  他身后的赊刀门弟子,分成了数十个小队,沿着两侧的回廊,逐院逐屋地清剿。他们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在前,一人持刀居中,一人警惕后方,配合默契,步步为营。狭窄的回廊里,密闭的屋舍中,到处都是兵刃碰撞的脆响,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到处都是临死前的惨叫。

  唐门的核心弟子,都是从小修炼唐门绝学,暗器、短刃、折扇功无一不精,个个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他们借着地形,不断变换位置,从四面八方发起偷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给赊刀门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可赊刀门的弟子,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贴身搏杀、不死不休的厮杀。他们本就是杀手,最懂如何在狭窄的环境里取人性命,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招,没有半分花架子。哪怕是身中暗器,只要还有一口气,也要挥刀砍向敌人,拉着对方一起下地狱。

  中院的厮杀,陷入了胶着。唐门三万弟子分作三班,一批弟子打累了,另一批立刻顶上,源源不断,死守着每一道院门,每一间屋舍。赊刀门弟子舍生忘死,哪怕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要一步步往前推进,没有半分后退。

  厮杀最激烈的传功堂前,唐门二公子唐清瑜,带着数千精锐弟子死守在此。他折扇开合之间,无数淬毒的钢针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赊刀门弟子,瞬间被钢针射中面门,倒在了地上。他自幼修炼唐门绝学,一手暴雨梨花针早已练至化境,内力运转之间,百上千道针形真气瞬间迸发,朝着冲锋的赊刀门弟子覆盖而去,所过之处,无一人能挡。

  可他刚一出手,一道清冷的刀光,瞬间朝着他劈了过来。

  彼岸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手中的离亭吟直取他的咽喉。唐清瑜脸色大变,连忙折扇合拢,挡在身前。

  “叮”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唐清瑜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虎口发麻,手中的折扇险些脱手而出。他看着眼前的彼岸,眼中满是惊骇,没想到赊刀门之中,竟有如此刀法高超之人。

  彼岸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手中的离亭吟再次挥出,刀光连绵不绝,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唐清瑜攻了过去。唐清瑜只能勉强招架,节节败退,手中的折扇在彼岸快到极致的刀法面前,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这场厮杀,从日头当中,一直打到日落西山,又从日落西山,打到了夜色再次降临。

  当中院的最后一间屋舍,被赊刀门的弟子攻破,里面的唐门弟子尽数战死之后,第二道防线,终于被彻底攻破。

  五万唐门核心弟子,战死了四万有余,剩余的残部,尽数退入了最后的内宅、宗祠区域。

  而赊刀门,也付出了三万弟子战死的代价,连同受伤的,折损了近四成的人马。

  夜色再次笼罩了唐府,府内火光冲天,将整个成都府的夜空都映得通红。

  仇煞罗站在中院与内宅之间的月洞门前,看着满地的尸首,看着身后疲惫不堪、却依旧杀气腾腾的弟子,三角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潼峪谷死去的一百二十名兄弟,蜀中被唐门欺压至死的百姓,这笔血债,今日就要用整个唐门的性命来偿。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鬼头索魂刀,怒吼道:“兄弟们,最后一道防线了!杀进去,斩了唐宸海,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震天的怒吼再次响起,剩余的五万余赊刀门弟子,跟着仇煞罗,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最后的第三道防线,冲杀而去。

  第三道防线,是唐府最深处的唐氏宗祠、库房与内宅。

  这里是唐门传承数百年的根基所在,四周的院墙比外院还要高厚,上面同样布满了弩阵陷阱。唐氏宗族嫡系一千子弟,分作四队,由唐宸海的四个弟弟分别统领,镇守东南西北四方院墙。这些嫡系子弟,都是唐门中武功最高、最忠心的族人,个个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守着这最后的壁垒。

  宗祠之内,藏着唐门最核心的武学秘籍,暴雨梨花针的完整心法,还有唐门数百年积攒的珍宝与最厉害的机括杀器,是整个唐门的最后一道屏障。

  宗祠门前,唐宸海身着锦袍,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怒吼声,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他的三个儿子,长子唐清川、次子唐清瑜、三子唐清航,都站在他的身后,面色凝重,手中紧紧握着兵器,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父亲,赊刀门的人已经冲到宗祠外面了!四位叔父带着子弟们,快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嫡系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急声禀报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唐清瑜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发白,怒声道:“父亲!我带着人出去和他们拼了!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唐宸海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那枚蜀山剑派的掌门玉佩。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的蜀山剑纹,清晰可见。

  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仇煞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将玉佩,狠狠摔在了身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佩瞬间碎裂开来。

  就在玉佩碎裂的那一刻,仇煞罗眼中杀意暴涨,手中的鬼头索魂刀高高举起,体内的真气尽数灌注于刀锋之上,对着台阶上的唐宸海,猛地一刀劈出。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恨意与杀意,断流刀法的极致威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一道数十丈长的漆黑刀气,如同怒海狂涛一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唐宸海,朝着整个内宅正门,轰然劈去。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别说唐宸海,就连整个内宅正门,连同后面的宗祠院墙,都会被一刀劈成齑粉。

  可刀气刚冲到宗祠门前,只见云端之中,一道剑气自上而下,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如同九天惊雷一般,瞬间撞在了那道霸道的刀气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道足以劈断石墙的刀气,瞬间就被这一道看似轻飘飘的剑气,消弭于无形,连半分波澜都没有掀起。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正在厮杀的双方,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抬头,朝着剑气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云端缓缓落下,轻飘飘地落在了宗祠门前的台阶之上。来人身形枯瘦,须发皆白,身着素白麻布长衫,手中没有持剑,可周身的剑意却如同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脚边,立着一个古朴的乌木剑匣,剑匣之上刻着蜀山剑派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古朴的光。

  那白衣老者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剑匣之上轻轻一点。

  “呛啷——”

  六声清越的剑鸣同时响起,乌木剑匣轰然打开,六道寒光冲天而起,悬浮在他的周身。六把造型各异的宝剑,在火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剑鸣之声清越悠长,响彻了整个唐府。

  仇煞罗看着眼前的白发老者,看着他周身悬浮的六柄名剑,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自幼在凉州长大,听着父辈们讲着蜀地的传说。

  一百年前,吐蕃十万铁骑攻入蜀州,兵临成都城下,秦军溃败,唐门将亡,正是这位蜀山剑神,现身成都城头,一剑破五千铁甲,硬生生逼退了吐蕃十万大军,如同天神降世。

  那一战之后,这位剑神便销声匿迹,世人皆以为他早已仙逝。

  一百年前,他便已是名震天下的剑神,如今,一百年过去,这个老怪物,竟然还活着!这么算来,他如今,已是将近两百岁的高龄了!

  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赊刀门的弟子,握着刀柄的手,都微微收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唐门的嫡系子弟,见着老祖现身,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溃散的士气,瞬间重燃。

  唐宸海看着身前老祖的背影,瞬间红了眼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不肖子孙唐宸海,恭迎老祖!”

  江湖上早就传言,蜀山剑神早已坐化归天,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竟然就藏在这蜀州之中!

  仇煞罗握着鬼头索魂刀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顶尖高手,与五岳剑派掌门陆长渊都曾生死相搏,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老者一样,只凭周身的剑意,就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潼峪谷死去的兄弟,蜀中被唐门欺压的百姓,都在看着他。今日就算是面对活了近两百年的剑神,他也没有后退的道理。

  唐翊豪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扫过浑身浴血的赊刀门弟子,扫过身后满脸惶恐的唐宸海,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慨叹,却没有半分波澜。

  仇煞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眼中的杀意,再次炽烈起来。

  哪怕对方是传说中的蜀山剑神,哪怕对方活了近两百岁,修为深不可测,潼峪谷的血仇,死去的兄弟的命,他也必须要讨回来。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鬼头索魂刀,厉声喝道:“唐翊豪!今日是我赊刀门与唐门的私仇,与你无关!你若是执意要护着唐门,那就别怪我仇煞罗,刀下无情!”

  唐翊豪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右手微微一抬,悬浮在周身的六柄名剑,剑鸣之声骤然变得清越凌厉,一股无形的剑压,朝着仇煞罗笼罩而去。

  这便是他的态度。

  在场的赊刀门弟子,都被这股剑意压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仇煞罗突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红色的信弹,抬手朝着夜空,狠狠射了出去。

  “咻——”

  红色的信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夜空,在成都府的夜空之上轰然炸开,化作一朵耀眼的红色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

  这是他早就定下的信号,召唤他留在城中,作为最后底牌的无目营。

  几乎就在信弹炸开的瞬间,唐府东西两侧的院墙,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砖石飞溅,院墙被硬生生撞破了两个大洞。

  三百匹通体漆黑的河西良驹,如同三百道黑色的闪电,从破洞之中疾驰而入。马上的骑士,身着玄铁轻甲,脸上戴着全覆盖的玄铁面甲,眉心处一道血红竖痕,正是赊刀门最精锐的底牌,无目营。

  他们早就借着漕帮的掩护,潜入了成都府城内,隐藏在城中的暗点之中,只待仇煞罗一声令下,便雷霆出击。

  三百骑没有半分杂乱,疾驰之间,瞬间列成了一个三角冲锋阵,为首的,正是眼蒙黑巾的仇鸩。他左手握着一柄弯刀魇,右手握着九尺长的链刃,身后还背着一柄大刀绝,周身气息凝而不发,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三百骑在仇鸩的带领下,瞬间冲到了宗祠之前,勒住马缰。三百匹战马同时停下脚步,没有半分错乱,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

  仇鸩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仇煞罗沉声道:“义父,无目营三百人,奉命前来,听候义父调遣!”

  “起来。”仇煞罗看着仇鸩,看着身后三百无目营骑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沉声道,“今日,就让这位蜀山剑神,见识见识,我赊刀门的刀,到底快不快!”

  “遵命!”仇鸩应声起身,转身站到了仇煞罗的身侧,蒙着黑巾的脸正对着台阶上的唐翊豪,周身的气息瞬间锁定了这位百年剑神。

  身后的三百无目营骑士,也同时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列成了一个三才圆阵。前排的骑士手持玄铁重盾,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中排的骑士弯弓搭箭,箭头死死锁定了台阶上的唐翊豪;后排的骑士小臂上的链刃尽数展开,九尺长的链刃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随时可以出击。

  他们虽眼不能视,可听声辨位的本事已至顶尖,周遭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三百人气息相连,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一股滔天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硬生生扛住了唐翊豪那沛然莫御的剑意。

  台阶上的唐翊豪,看着下方列阵的无目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讶异。

  他活了近两百岁,见过无数强军劲旅,可从来没有见过,一支三百人的队伍,能有如此严整的军阵,如此凝实的杀气,如此默契的配合,更让他讶异的是,这支精锐之师,竟然全是眼盲之人。

  仇煞罗提着鬼头索魂刀,缓步走到了阵前,身侧,仇鸩握着弯刀与链刃,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三百骑,五万余赊刀门弟子,齐齐抬头,望着台阶上的蜀山剑神,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滔天的战意。

  “杀!”

  仇煞罗一声怒吼,率先动了。

  他身形一闪,纵身跃起,手中的鬼头索魂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台阶上的唐翊豪,狠狠劈了下去。断流刀法全力施展,刀气纵横,将周遭的空气都尽数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之声。

  几乎在同时,仇鸩也动了。

  这是他的晦明刀法,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展露,一出手,便石破天惊。

  他右手一抖,九尺长的链刃瞬间甩出,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朝着唐翊豪的下盘缠了过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方向。腰间的弯刀魇同时出鞘,左手挥刀,直取唐翊豪的中路,一近一远,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变化莫测,招招都朝着周身大穴而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刀势之精妙,丝毫不输于江湖上任何一位顶尖刀客。

  台阶上的唐翊豪,看着两道同时袭来的刀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缓缓抬手,悬浮在周身的照胆神剑,瞬间落入手中。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手腕轻轻一转,照胆神剑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叮!叮!”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同时响起。仇煞罗的鬼头索魂刀,仇鸩的弯刀魇,同时被这一剑挡住。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剑身之上传来,两人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力袭来,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落在了地上。

  可就在他们后退的瞬间,下方的无目营,动了。

  前排的盾阵,瞬间分开一道缝隙,中排的骑士同时松开了弓弦,漫天的狼牙箭如同雨点一般,朝着台阶上的唐翊豪覆盖而去。箭雨密集,封死了所有的闪避空间,每一支箭,都精准地锁定了唐翊豪的气息,哪怕他身形再快,也无法完全避开。

  他们虽眼不能视,可仅凭方才剑风破空的细微声响,便锁定了他周身所有的方位,分毫不差。

  唐翊豪眉头微蹙,手中的照胆神剑挥舞,一道圆形的剑幕瞬间展开,将漫天的箭雨尽数格挡开来。

  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所有的狼牙箭都被剑幕挡下,落在了地上,没有一支能伤到他分毫。

  可就在他格挡箭雨的瞬间,后排的无目营骑士,同时甩出了小臂上的链刃。

  数十道九尺长的链刃,如同数十条毒蛇,瞬间缠上了他手中的剑身,链刃上的倒钩死死锁住了剑刃,让他无法再随意挥剑。

  这些骑士,虽目不能视,可配合却默契到了极致,箭雨牵制,链刃锁剑,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刚好卡在他旧力刚卸、新力未生的间隙。

  与此同时,仇煞罗、仇鸩二人,再次纵身跃起,两道刀光如同两道流星,再次朝着唐翊豪,狠狠劈了过去。

  这一套配合,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没有半分差错。

  唐翊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没想到,这支眼盲的骑兵,配合竟然能默契到如此地步。他手腕猛地一震,一股浩然剑气从剑身之上爆发开来,瞬间震断了锁住剑身的数十道链刃。随即,他手中的照胆神剑再次挥舞,与二人的刀,再次碰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照亮了整个夜空。

  刀光剑影,在宗祠门前的台阶之上,不断碰撞。

  唐翊豪的剑法早已臻至化境,人剑合一,随心所欲,每一剑挥出,都带着蜀山千峰的厚重,岷江万水的绵长,看似轻描淡写,却招招封死了二人的所有攻势,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可仇煞罗二人,也绝非等闲之辈。仇煞罗的断流刀法,霸道凌厉,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杀招,悍不畏死,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逼得唐翊豪不得不回防;仇鸩的晦明刀法,阴阳相济,变化莫测,链刃与双刀配合,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突袭,如同附骨之疽,难缠至极。

  二人配合无间,互为犄角,一人主攻,一人侧应,一人遇险,另一人立刻救援,硬生生扛住了唐翊豪的剑法,打得有来有回,势均力敌。

  而下方的无目营,也没有闲着。

  他们三百人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不断变换着战阵,从圆阵转为锋矢阵,又从锋矢阵转为三才阵,箭雨、链刃,不断朝着台阶上的唐翊豪袭扰,牵制着他的精力,让他无法全力出手对付仇煞罗二人。

  他们虽眼盲,可听声辨位的本事早已登峰造极,哪怕是台阶上细微的脚步移动,兵刃碰撞的声响,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每一次箭雨射出,每一次链刃甩出,都精准无比,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牵制住唐翊豪的动作,给仇煞罗二人创造出手的机会。

  有好几次,唐翊豪的剑已经逼到了仇煞罗的咽喉,却被无目营射出的箭雨逼得不得不回剑格挡,给了仇煞罗喘息的机会;也有好几次,唐翊豪已经看破了仇鸩的刀势,可数十道链刃同时缠来,让他无法全力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仇鸩变招,再次缠斗上来。

  三百无目营骑士,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与仇煞罗、仇鸩二人配合无间,死死缠住了这位活了近两百岁的蜀山剑神。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名震天下的蜀山剑神,百年前一剑破五千铁甲的唐翊豪,竟然被赊刀门的人马,硬生生缠住了,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们更没想到,这支三百人的无目营,竟然强悍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能与近两百岁的剑神,正面抗衡。

  宗祠之内,唐宸海父子三人,看着门前的大战,原本绝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希望。

  他们知道,只要老祖能胜,唐门就能保住,就能熬过这生死一劫。

  而宗祠之外,赊刀门的弟子们,看着场中胶着的战局,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满是亢奋与决绝。

  只要能斩了这位蜀山剑神,唐门今日,就必亡无疑。

  就在这时,彼岸看着场中久久无法分出胜负的战局,握紧了手中的离亭吟,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纵身跃起,便要上前助阵,与仇煞罗父子二人,一同夹击唐翊豪。

  可他身形刚动,三道身影瞬间从宗祠之内冲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为首的,正是唐门家主唐宸海,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面色冷厉,眼中满是决绝。他的身后,次子唐清瑜和三子唐清航并肩而立,父子三人,手中兵器尽出,周身气息尽数锁定了彼岸,没有半分松懈。

  唐宸海看着彼岸,冷声道:“想上前助阵,先过了我们父子三人这一关。”

  彼岸停下了脚步,手中的离亭吟缓缓横在身前,双眼微微眯起,周身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面前的唐家父子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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