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前的青石板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便发出黏腻的闷响,火光从四面烧来,将夜空映得一片焰红。
断折的兵刃、崩碎的砖石、堆叠的尸骸铺满了长阶,风卷着血腥气扑在人脸上,呛得人肺腑生疼。
宗祠前的长阶被血浸透,青石板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半截断刃嵌在石缝里,还在滴着暗红的血珠。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火舌舔着飞檐翘角的残垣,噼啪的爆裂声里,混着濒死者的闷哼、兵刃相撞的锐响,还有风卷过尸骸带起的呜咽。
阶上,白衣老者仗剑而立,照胆神剑的清辉映着他银白的须发,六柄古剑悬浮周身,剑鸣清越,沛然剑意如蜀山千峰压顶,将仇煞罗父子与三百无目营死死锁在剑网之中。
阶下,彼岸横握离亭吟,素色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下摆还在往下滴着血,狭长的刀身映出对面三道合围的身影,刀背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右手始终虚握在离亭吟的刀柄上,指节因持续发力而泛着青白,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眼,此刻正死死锁着面前的三人,周身的杀气凝而不发,只待拔刀的一瞬。
拦在他面前的,正是唐宸海父子三人。
唐宸海立在正中,身上的锦袍虽沾了尘土与血点,却依旧端着唐氏家主的威仪,手中折扇半开半合,扇面上的蜀中山水被血溅了一角,反倒衬得他眼底的狠厉愈发浓重。
世人只知唐宸海执掌唐门二十余年,精于算计,通于商贾,却不知他自幼修习唐门绝学,一身内力早已臻至化境,便是比起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也不遑多让。
他身侧,唐清瑜握着折扇,锦袍的袖口被刀气划开了一道长口,脸色依旧苍白,可眼底的杀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潼峪谷的功亏一篑,这些日子的节节败退,早已将这位唐门二公子的温文尔雅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不死不休的狠戾。
另一侧的唐清航,手中双刃反握,玄色劲装上满是血污,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短刃往下淌,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周身的气息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只待一瞬便能扑杀而出。
“彼岸,你也算江湖上有数的用刀高手,今日本家主见识到了你刀法不凡。”唐宸海折扇一合,扇骨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点彼岸胸前膻中穴,声音沉稳,却带着字字诛心的威压,“你现在弃刀投降,我唐门念你是条汉子,留你全尸,否则,今日便让你碎尸万段!”
彼岸闻言,唇角只牵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没有半分言语。他入赊刀门二十余年,仇煞罗于他有救命之恩,授艺之恩,别说只是一场必死的死战,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断没有退后半步的道理。
手腕骤然翻转,离亭吟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刀身精准磕在扇骨之上。“叮”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的震力顺着手臂传来,唐宸海只觉虎口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心中暗惊这赊刀门总教头的内力之深厚,竟丝毫不输于自己。
可他退的瞬间,唐清瑜已然动了。折扇猛地展开,无数细如牛毛的淬毒银针,如同暴雨般朝着彼岸周身大穴激射而去,同时身形一晃,如柳絮般贴了上来,折扇中的短刃出鞘,一招“唐门折枝手”,直刺彼岸腰侧的软穴。
这一下前后夹击,封死了所有闪避的方位,正是唐门最阴毒的贴身杀招。
彼岸双目微眯,左脚猛地蹬地,身形骤然拔起三尺,手中离亭吟舞成一团雪亮的刀幕,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脆响,漫天银针尽数被刀身挡飞,短刃也被刀背磕开。可他身形刚落,唐清航的双刃已然劈至面门,两柄短刃一上一下,一招“双龙夺珠”,直取他咽喉与心口,刃风凌厉,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只听“呛啷”一声锐响,清越如裂帛,离亭吟狭长的直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刀身不染半分血渍,依旧光洁如镜,唯有刀尖微微颤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的一刀。
刀光如月下寒溪,贴着地面疾掠而出,逼得唐清航不得不后退半步,双刃横挡胸前。刀锋斜挑,又封死了唐清瑜折扇的出手方位,左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陡然横移,右腿横扫而出,正踢向唐宸海颈侧,唐宸海不得不身形往后一跃避开这一击。
一招三式,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将赊刀门一击毙命的杀道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来得好!”唐宸海低喝一声,折扇猛地合拢,腕力催发,扇骨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点向刀身最薄弱的刀脊处。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彼岸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刀身涌来,手腕微微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顿了半分。
就这半分的间隙,唐清瑜与唐清航已然同时出手。
唐清瑜折扇猛地展开,无数淬了剧毒的钢针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封死了彼岸所有闪避的方位,左手一翻,藏在扇柄中的短刃已然出鞘,一招唐门折枝手,直刺彼岸肋下的期门穴,招式刁钻狠辣,尽显唐门武学的阴诡精髓。
另一侧的唐清航也不怠慢,双刃齐出,一招“分江断浪”,两道雪亮的刀光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夹向彼岸的双臂,招招直指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父子三人配合默契,一守一攻一缠,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便将彼岸困在了其中。
彼岸眉头微蹙,脚下踩着奇门步法,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刀光针影之中穿梭,手中离亭吟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将射来的钢针尽数挡飞,又接连格开了唐清瑜与唐清航的兵刃。可唐宸海就守在正中,折扇开合之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根本无法全力出手。
唐宸海的内力太过浑厚,每一次碰撞,都让彼岸的内息震荡一分。
他此前一路冲锋,连破唐门两道防线,早已耗损了大半内力,又与唐清瑜缠斗了数十回合,此刻以一敌三,内力消耗更是快如奔涌的江水。
数十招过后,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握刀的手也微微泛起了酸麻,刀势虽依旧凌厉,却已没了初时的举重若轻,好几次都是堪堪避过三人的杀招,衣袍被刃风划破,肩头更是被一枚透骨钉擦过,鲜血瞬间浸透了素色的劲装。
父子三人呈三角之势,封死了彼岸所有进退的路。
前有唐宸海正面牵制,左有唐清瑜暗器刁钻袭扰,右有唐清航双刃贴身搏杀,三人配合默契,进退之间严丝合缝,分明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合围杀阵。
彼岸喉间压下一声闷哼,左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方才冲阵时,被唐门弟子的毒针划开的口子,此刻麻意正顺着血脉往上蔓延。
他入赊刀门三十余年,从无数修罗场之中,杀出个总教头的名头,一手离亭吟刀法,快得能接住雨打芭蕉的每一滴水珠,狠得能劈开迎面而来的铁箭,可此刻面对唐家父子三人的车轮围攻,也渐渐生出了左支右绌的乏力感。
又拆了十余招,唐清航抓住一个破绽,双刃猛地向前一送,刀锋擦着彼岸的肩头划过,带起一道血线。
彼岸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逼退唐清航,可身后的唐宸海已然欺身而至,折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指尖真气迸发,一招凝练到极致的暴雨梨花针,瞬间便至!
这一招,不是大范围的针雨,而是将所有内力凝聚成七道针形真气,如同七道无形的利刃,精准地锁死了他周身七处大穴,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彼岸瞳孔骤缩,他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力挡下这惊天一击。心中闪过一丝悲凉——难道今日,真要殒命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彻云霄的枪鸣骤然响起!
“铛——!”
一杆镔铁长枪如同怒龙出海,带着呼啸的劲风,瞬间横亘在彼岸身前。枪身猛地旋转,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
“铛铛铛”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了整个火场。那七道凝聚了唐宸海毕生内力的针形真气,撞在枪杆之上,尽数溃散于无形,连半分波澜都未曾掀起。
唐宸海只觉一股巨力顺着真气反震回来,手臂微微发麻,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惊骇。他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镔铁长枪,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更没想到,赊刀门阵中,竟还藏着这样一位顶尖的用枪高手。
彼岸趁着这个间隙,身形一晃,已然退到了那玄色身影身侧,微微喘着气:“多谢公子援手。”
来人正是宇文君衡。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着的镔铁长枪,枪身甚至还有几处崩口,可握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千钧之力。
乌发尽数束在脑后,额角沾着些许尘土,一双虎目亮如寒夜星火,死死盯着对面的唐门父子三人,周身的悍勇之气,如同出鞘的利刃,锐不可当。
“客气什么。”宇文君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中长枪一横,枪尖斜指地面,上面的鲜血顺着枪尖滑滴在地,“这群伪君子,就喜欢玩这些背后捅刀子的阴损勾当,小爷早就看不顺眼了。你歇口气,剩下的,我陪你一起。”
就在这时,唐清瑜看着宇文君衡的脸,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中折扇猛地一攥,厉声喝道:“是你!潼峪谷坏我好事的野小子!”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这张脸!那日潼峪谷,他凝聚毕生功力打出暴雨梨花针,本要一举斩杀仇煞罗,永绝后患,就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一枪横扫,硬生生震散了他的杀招,坏了他十拿九稳的局!若非此人,仇煞罗早已死在潼峪谷,哪里会有今日兵临城下的局面!
“哦?你认得我?”宇文君衡挑了挑眉,虎目里闪过一丝戏谑,“也是,那日你被我一枪破了功夫,灰溜溜地跑了,想来是记恨得很。怎么?今日还想再试试,看你这破针,能不能挡得住我这杆枪?”
这话一出,唐清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得转为铁青,握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怒声道:“黄口小儿!那日让你侥幸得手,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便要纵身扑上,却被唐宸海抬手拦住了。
唐宸海的目光,死死锁在宇文君衡手中的长枪上,又扫过他周身的气度,眼底满是凝重。
方才那一枪,看似简单粗暴,可其中蕴含的内力、枪法的路数,都绝非寻常江湖武师能有的。那枪法大开大合,刚猛霸道,带着一股横扫千军的军阵杀伐之气,绝非江湖野路数,倒像是军中顶尖的枪法传承。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内力却已如此浑厚,能硬生生接下自己凝聚毕生功力的暴雨梨花针,这份天赋,这份实力,放眼整个江湖,年轻一辈里,也罕有敌手。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唐宸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我唐门与赊刀门的私仇,与阁下无干。阁下若是现在抽身离去,我唐门必有重谢,绝不食言。”
“重谢?”宇文君衡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你们唐门在蜀地干的那些龌龊事,强占民田,通敌叛国,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该死?小爷今日来,就是要看看,你们这些顶着仁义世家名头的豺狼,到底有什么本事!想让我走?先问问我手里这杆枪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已然动了。
脚下猛地一跺地,青石板瞬间崩裂出数道细纹,身形如同猛虎下山,手中镔铁长枪猛地一抖,枪尖瞬间化作数道寒星,一招“力劈山河”,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直取唐宸海面门!
这一枪,没有半分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刚猛,最极致的力量。枪风呼啸,竟将周遭的火光都压得一暗,空气被枪尖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之声,正是霸王枪法的精髓所在。
哪怕手中只是一杆寻常镔铁枪,可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枪出如龙,锐不可当!
唐宸海脸色大变,不敢有半分怠慢,折扇猛地合拢,将全身内力尽数灌注于扇骨之上,迎着枪尖硬接了一招。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周遭众人耳膜生疼。
唐宸海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虎口崩裂,鲜血瞬间便渗了出来。
他心中惊骇到了极点。他执掌唐门二十余年,见过无数用枪的高手,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枪法练到如此境界,刚猛霸道,势不可挡,仿佛一枪出,便能破尽天下万般招式。
“好!”彼岸见状,低喝一声,手中离亭吟再次出鞘,刀光如雪,直取唐清瑜与唐清航二人。
一时间,刀光枪影,交织在一处。
彼岸的刀,快、诡、狠,招招直指要害,如同附骨之疽,缠得唐清瑜与唐清航二人喘不过气。他的离亭吟,本就是为了搏杀而生的刀,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杀招,没有半分防守,只有一往无前的凌厉,哪怕身上添了新伤,也依旧不退后半步,将赊刀门杀手的悍不畏死,发挥到了极致。
宇文君衡的枪,刚、猛、烈,大开大合,横扫千军。一杆大枪使的上下翻飞,枪出如龙,回枪如虎,挑、扫、劈、刺,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唐宸海连连后退,根本没有机会施展暴雨梨花针。
霸王枪法本就是沙场杀伐之术,最擅长以一敌众,以力破巧,唐宸海的折扇功夫再精妙,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处处受制,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法还手。
一刀一枪,一柔一刚,一诡一正。
彼岸的刀,负责牵制两翼,撕开破绽;宇文君衡的枪,负责正面强攻,破阵摧坚。
二人虽是第一次联手,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并肩作战了无数次一般。
唐清瑜与唐清航二人,本就不是彼岸的对手,此刻被他的快刀逼得手忙脚乱,身上接连添了数道伤口,只能勉强招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唐宸海独自一人面对宇文君衡的霸王枪法,早已是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想要抽身去帮两个儿子,却被宇文君衡的枪势死死锁住,根本脱不开身。
父子三人,被一刀一枪,逼得节节后退,原本的围攻之势,早已荡然无存。
“唐宸海!你就这点本事?!”宇文君衡一声怒喝,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送,一招“苍龙探爪”,枪尖直取唐宸海心口,逼得唐宸海不得不侧身闪避,腰间的锦袍被枪尖划破,险些便伤了皮肉。“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蜀地一手遮天,欺压百姓?我看你这唐门,也撑不了多久了!”
唐宸海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得通红,可偏偏无可奈何。
宇文君衡的枪法太过霸道,每一招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短短数十招交手,唐家父子三人,竟尽数挂了彩。
宇文君衡斜负长枪在后,立在当场,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虎目扫过唐家父子三人,朗声道:“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有我在,你们休想动彼岸兄弟一根手指头!更别想去帮那个老怪物,动仇门主分毫!”
彼岸看向身侧的宇文君衡,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难得的暖意。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可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周身的杀意再次凝实,与宇文君衡背靠着背,一同面对着唐家父子三人。
唐宸海看着眼前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父子三人联手,竟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身受内伤的彼岸。可他更清楚,宗祠门前的战局,早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若是他们三人迟迟拿不下这二人,无法前去相助老祖,一旦老祖那边出了意外,唐门今日,就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想到此处,唐宸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着两个儿子沉声道:“全力出手!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拿下这二人!”
唐清瑜与唐清航闻言,齐齐应了一声,哪怕身上带伤,眼中也再次燃起了狠厉的杀意。父子三人再次调整阵型,周身真气尽数提至巅峰,朝着宇文君衡与彼岸再次猛攻而来。
这一次,三人再无半分保留,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杀招。唐宸海正面牵制,唐清瑜以暗器袭扰,唐清航则以命搏命,哪怕挨上一刀,也要在二人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宗祠门前的空地上,刀光枪影交织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宇文君衡的霸王枪法大开大合,刚猛无匹,每一招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将唐家父子三人的大部分攻势都接了下来;彼岸的离亭吟则快如鬼魅,于毫厘之间补全防守,反击杀招,一刀一枪,一刚一柔,竟硬生生扛住了唐家父子三人的全力猛攻,打得有来有回,难分胜负。
唐翊豪手持照胆神剑,白衣在猎猎火光中翻飞,周身剑意沛然莫御,如同与这天地山川融为了一体。
他手中的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蜀山千峰的厚重,岷江万水的绵长,看似轻描淡写,却招招封死了仇煞罗与仇鸩的所有攻势,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可他古井无波的眼中,却早已闪过了数次讶异。
他活了近一百八十五载,见过无数顶尖高手,与当年天下最顶尖的剑客都曾交手,自认早已看遍了世间所有的刀法路数。
可今日,面对仇煞罗父子,还有那三百眼盲的骑士,他却一次次地心惊。
仇煞罗的断流刀法,霸道凌厉,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杀招,哪怕经脉在华山一战中受损,可此刻为了兄弟血仇,为了身后的百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哪怕被剑气震得口吐鲜血,也依旧不退后半步,刀势反而愈发狂暴。
他的义子仇鸩,更是让他刮目相看。
一个眼盲的年轻人,竟能将刀法练到如此境界。
左手魇刀,右手绝刀,一阴一阳,一刚一快,配合着九尺链刃,变幻莫测,总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突袭。
他虽目不能视,可听声辨位的本事早已登峰造极,哪怕是唐翊豪的剑意再内敛,剑风再轻微,也逃不过他的耳朵,招招都能精准格挡,甚至能预判出剑的轨迹,提前设下陷阱。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三百无目营骑士。
三百人,虽眼不能视,可配合却默契到了极致,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
前排盾阵固若金汤,中排箭雨连绵不绝,后排链刃神出鬼没,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卡在他旧力刚卸、新力未生的间隙,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支队伍的战阵,竟能随着他的剑意变化,不断变换。
从三才阵到锋矢阵,从圆阵到鱼鳞阵,变幻莫测,却始终严丝合缝,将他的剑意一点点卸去,一点点蚕食,哪怕他剑法通神,也一次次地被牵制住,无法全力出手对付仇煞罗父子。
百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逼到如此境地。
他手中的照胆神剑再次挥舞,一道圆润的剑幕瞬间展开,将迎面射来的漫天箭雨尽数挡落,同时手腕一转,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一招“蜀山万仞”,无数道剑影如同蜀山千峰,朝着仇煞罗父子轰然压下。这一剑,已用上了他七成的内力,剑意沛然,厚重如山,仿佛要将二人连同脚下的青石板,一同压成齑粉。
仇煞罗已然抓住了机会,一声怒喝,全身真气尽数灌注于鬼头索魂刀之上,断流刀法全力施展,一道数十丈长的漆黑刀气,如同怒海狂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唐翊豪狠狠劈了过去。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修为,所有的血性,是他此生能劈出的最强一刀。
几乎在同时,仇鸩也动了。他右手猛地一抖,九尺长的链刃瞬间甩出,如同毒蛇出洞,直缠唐翊豪手中的照胆神剑,左手魇刀同时出鞘,一招晦明刀法的杀招“阴阳两隔”,刀光一分为二,一上一下,直取唐翊豪的咽喉与小腹,招招狠厉,不留半分余地。
台阶下的无目营,也在同一时刻动了。前排的盾阵瞬间分开一道缝隙,中排的骑士同时松开弓弦,漫天的狼牙箭如同暴雨一般,朝着台阶上的唐翊豪覆盖而去;后排的骑士同时甩出小臂上的链刃,数十道九尺长的链刃,如同数十条黑色的巨蟒,瞬间缠向唐翊豪的四肢与剑身,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半分差错。
这一套攻势,是仇煞罗父子与无目营磨合了无数次的杀招,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封死了唐翊豪所有的闪避、格挡、反击的路径,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唐翊豪眼中是百年剑神的凌厉与威严。他不再有半分留手,也不再有半分迟疑。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转,照胆神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一道浩然磅礴的剑意瞬间从剑身之上爆发开来,如同蜀山千峰拔地而起,如同岷江万水奔涌而来。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脆响,射来的狼牙箭尽数被剑意震碎,缠来的链刃也尽数被剑气斩断,仇鸩的刀势,也被这道剑意硬生生逼退。
随即,他左手轻轻一抬,五柄古剑悬浮于周身。
这五柄剑,皆是当年他遍历天下,从五大名剑剑主手中夺得的神兵,与照胆神剑一同,位列天下十大名剑。百年以来,这六柄剑第一次同时出鞘,被他握在手中。
六柄名剑,在他手中,如同一体。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截然不同的剑意,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硬生生接下了仇煞罗那道毁天灭地的刀气。
“轰隆”一声巨响,刀气与剑幕重重撞在一起,气浪如同海啸一般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周遭的院墙瞬间崩塌,青石地面被硬生生掀翻了一层,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扬。
仇煞罗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砸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踉跄着后退了十余步,才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玄色劲装。
仇鸩也被气浪震飞,链刃寸寸断裂,魇刀险些脱手,重重摔在地上,蒙着黑巾的脸上,血色尽褪。
无目营的前排骑士也被气浪掀飞数人,玄铁重盾被震得变形,可剩下的骑士依旧稳稳坐在马背上,阵型没有半分散乱,瞬间调整姿态,再次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台阶上的唐翊豪。
唐翊豪立在台阶之上,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手却也微微泛起了白。他看着下方再次起身的仇煞罗,依旧阵型严整的无目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不耐与冷厉。
他本以为,凭着自己百年剑道修为,只需数招,便能拿下仇煞罗,平息这场祸事。可他没想到,仇煞罗的悍勇,仇鸩的难缠,尤其是这支无目营的配合,竟硬生生缠住了他近百招,让他迟迟无法拿下。
他曾一剑破五千吐蕃铁甲,曾以一己之力逼退十万大军,可今日,面对这三百眼盲的骑士,面对这悍不畏死的父子二人,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斗了数百招,竟依旧无法拿下,甚至隐隐被缠住了手脚。
再打下去,只会陷入无尽的缠斗。
唐宸海父子三人被死死缠住,外院的防线早已尽数告破,赊刀门的弟子如同潮水般涌入内宅,唐门的嫡系子弟死伤殆尽,再拖下去,就算他最终能斩了仇煞罗,唐门也终究是完了。
念及此处,唐翊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向后飘退数丈,落在宗祠的屋脊之上,手中照胆神剑轻轻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了整个夜空。
随着这声剑鸣,散落在他周身的另外五柄名剑,也同时发出了阵阵剑鸣,如同龙吟虎啸,瞬间腾空而起,悬浮在他的周身。
六柄天下名剑,在火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剑身上的剑意尽数迸发,如同六道通天的光柱,直冲云霄。
照胆神剑居中,其余五柄名剑分列两侧,形成了一个玄奥的剑阵,周遭的空气都被这沛然的剑意凝固,连呼啸的风,都停了下来。
场中正在厮杀的众人,都被这股滔天的剑意震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抬头望向屋脊之上的白衣老者。
仇煞罗握着断鬼头索魂刀,三角眼里满是凝重,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仇鸩也停下了脚步,左手魇刀,右手绝刀,横在身前,蒙着黑巾的脸,正对着屋脊之上的唐翊豪,周身的气息瞬间提至极致。
下方的三百无目营骑士,也同时动了。
前排的骑士瞬间将玄铁重盾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中排的骑士弯弓搭箭,箭头死死锁定了屋脊之上的唐翊豪,后排的骑士小臂上的九尺链刃尽数展开,链身绷得笔直,随时可以激射而出。
三百人气息相连,如同一个整体,一股滔天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硬生生扛住了那滔天的剑意。
“仇煞罗,”唐翊豪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压过了所有的厮杀声与火声,“你为兄弟血仇,为百姓冤屈,悍不畏死,不惜以身犯险,这份心性,老夫佩服。可唐门终究是唐氏血脉,老夫不能看着它毁在你的手里。今日,你若带着人退去,老夫可以既往不咎,保你平安离开蜀地。”
“退去?”仇煞罗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愤与决绝,笑声震得周遭的火光都微微颤动,“唐翊豪!你活了近两百岁,难道看不清吗?这唐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仁义立门的唐门了!今日我仇煞罗就算是死,也要掀了这唐门,替蜀中百姓,讨回这笔血债!想让我退去,绝无可能!”
“好,好一个绝无可能。”唐翊豪缓缓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既然你执意求死,那老夫,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剑意,瞬间暴涨!
六柄名剑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剑身上的寒芒愈发炽烈,如同六个金乌一般,照亮了整个夜空。
唐翊豪左手捏了一个剑诀,右手持照胆神剑,缓缓抬起,周身的白衣无风自动,体内的内力尽数迸发,与六柄名剑的剑意融为一体。
“蜀山剑法,七剑合璧。”
八个字,缓缓从他口中吐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天地之间。
只见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白光,瞬间融入了六柄名剑之中!以身化剑,以魂为锋,六柄名剑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化作了第七柄通天彻地的巨剑!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异象,只有一股温润却又无坚不摧的剑意,如同春日融雪,如同百川归海,带着蜀山百年的底蕴,带着天下名剑的锋锐,朝着下方的仇煞罗,朝着整个赊刀门徒众,一刺而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剑落下,便是石破天惊,便是粉身碎骨。
这一剑,凝聚了唐翊豪近两百年的修为,凝聚了天下六柄顶尖名剑的锋锐,别说是人,便是整座唐府,也会被这一剑,夷为平地!
仇煞罗看着那缓缓落下的巨剑,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知道,这一剑,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强一剑,哪怕是全盛时期的他,也未必能接下,更何况是如今重伤在身的他。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潼峪谷死去的兄弟,蜀中被欺压的百姓,都在看着他。今日,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也绝不能退后半步!
仇煞罗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白色剑光,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仇鸩!”仇煞罗猛地一声怒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义父!”仇鸩应声,左手魇刀,右手绝刀,同时抬起,周身的内力尽数迸发,哪怕面对这通天的剑意,也没有半分惧色。
“无目营!结赊刀大阵!”
随着仇煞罗一声令下,三百无目营骑士,同时动了!
前两排的无目营骑士右手持刀,左手掐诀,运转起周身功力。
后排的骑士小臂上的链刃尽数展开,九尺长的链刃在地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与三百人的气息尽数相连。
三百人同时运转内力,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相融,如同百川汇海,尽数汇聚于阵眼之中。
他们虽眼不能视,可心却连在一起,三百人的内力,三百人的战意,三百人的性命,在这一刻,尽数凝为一体!
此阵,唯有心意相通、生死与共的兄弟,才能结成,以众人内力为基,以杀伐血意为引,凝成一柄斩魂断魄的巨刃,威力无穷。
而这三百无目营骑士,自幼一同长大,一同练刀,一同搏杀,早已是生死相依的兄弟,心意相通,如同一人,将这大阵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随着无数真气汇聚,大阵的中央,渐渐凝聚出了一柄通体漆黑的大刀虚影。这柄刀,长数十丈,与仇煞罗的鬼头索魂刀一模一样,刀身上刻着狰狞的鬼头纹路,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杀伐之气,正是三百无目营骑士,以自身真气、战意、甚至性命,凝聚而成的阵眼杀器。
仇鸩纵身跃起,落在了巨刀的刀柄之上,左手魇刀,右手绝刀,同时插入巨刀之中,将自身的内力与神魂,尽数灌注其中。
他虽眼盲,可此刻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柄通天巨剑的方位,蒙着黑巾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柄大刀虚影凝成的瞬间,整个唐府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一股丝毫不输于七剑合璧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与那道白色剑光分庭抗礼。
这大阵,以三百精锐的内力为基,以门中弟子的杀伐之气为锋,以门主的神魂为引,最终凝成这一柄毁天灭地的巨刀,一旦祭出,便是不死不休,要么斩了敌人,要么阵毁人亡,没有半分退路。
赊刀门立门数十年,最核心的杀阵,赊刀大阵,在这一刻,彻底结成。
仇煞罗看着大阵凝成的漆黑刀影,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绝。他知道,仅凭无目营的大阵,根本挡不住唐翊豪的七剑合璧。今日,想要赢,想要护住身后的兄弟与百姓,只有一个办法。
他猛地抬手,一刀划开了自己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鬼头索魂刀的刀身之上。随即,他盘膝而坐,双手握住刀柄,将全身的经脉尽数敞开,开始燃烧自己毕生的修为,甚至燃烧自己的寿元,来换取前所未有的力量。
断流刀法的终极奥义,以命搏命,人刀合一。
潼峪谷,他被陆长渊的天剑诀剑气震碎了经脉,修为废了七成,靠着月旬的调养,才勉强恢复了九成。可今日,为了挡住唐翊豪这一剑,为了报兄弟的血仇,为了替蜀中百姓讨还公道,他不惜燃烧自己仅剩的修为与寿元,哪怕此战过后,经脉尽废,武功全失,甚至当场殒命,也在所不惜。
随着修为与寿元的燃烧,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从他的体内爆发而出,尽数灌注到了鬼头索魂刀之中,随即,又尽数涌入了大阵凝成的那柄漆黑刀影之内。
原本还有些虚幻的刀影,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之下,瞬间变得凝实,漆黑的刀身之上,泛起了血红色的纹路,鬼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咆哮。
仇煞罗缓缓站起身,身形与那柄数十丈长的漆黑大刀,渐渐融为一体。人即是刀,刀即是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已然斩落的白色剑光,发出了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喝:
“唐翊豪!接我这一刀!”
仇煞罗的怒吼,震彻了整个成都府的夜空。那柄漆黑的巨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迎着唐翊豪的七剑合璧,猛地向上斩去!
一边是百年剑神,以身化剑,七剑归宗,带着蜀山剑道的仁心与厚重;一边是江湖枭雄,人刀合一,以命搏命,带着兄弟血仇与百姓冤屈的决绝。
随着他这一刀劈出,那柄数十丈长的漆黑大刀,也同时动了,带着毁天灭地的杀伐之势,带着八万赊刀门弟子的恨意,带着蜀中无数百姓的冤屈,朝着那道白色剑光,狠狠撞了过去。
一白一黑,两道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宗祠门前的半空之中,轰然相撞。
剑光与刀光相撞的瞬间,整个天地仿佛都静止了。
周遭的风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那片不断扩张的黑白光芒,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死寂。
随即,一股无声的冲击波,以相撞之处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开来。
气浪所过之处,三丈高的青砖墙,瞬间被碾成齑粉;坚实的青石地面,被生生掀起数尺,露出了下面的黄土;迎宾堂、传功堂、执事堂,一座座雕梁画栋的屋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崩塌,碎木、砖石、瓦片,被气浪卷得漫天飞舞。
整个占地百顷的唐门总坛,这座经营了五百年的世家府邸,在这两股力量的对撞之下,被彻底夷为平地!
地面剧烈震动,如同地龙翻身,整个成都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震颤。城南的屋舍,瓦片尽数震落,门窗哐当作响,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抱着头缩在屋角,脸上满是惶恐。
长阶之下,无论是赊刀门的弟子,还是唐门的子弟,都被这股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瓦砾之中,口吐鲜血,挣扎不起。正在厮杀的彼岸、宇文君衡,还有唐家父子三人,也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死死握着手中的兵器,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骇欲绝的神色。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月,整个城南,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碎石滚落的声响,还有濒死者的闷哼,在死寂之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地动山摇!
整个成都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剧烈的震动,如同地龙翻身一般,屋舍的瓦片簌簌掉落,门窗嗡嗡作响。城南的百姓,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抬头便见城南唐府的方向,一股冲天的烟尘腾空而起,火光夹杂着烟尘,染红了半边夜空。
城北,刺史府的后宅书房之内。
毛延龄正坐在软榻之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听着师爷的禀报,脸上带着悠然自得的笑意。他早已算好了一切,只等唐府之内,仇煞罗与唐宸海斗个两败俱伤,他便带着五千郡兵,以平定叛乱、剿灭匪寇的名义,出手收拾残局,既赚了泼天的军功,又吞了唐门的百年家业,一石二鸟,万无一失。
“大人,唐府那边已经打了快两个时辰了,赊刀门已经攻破了外院和中院,打进内宅了!”师爷躬身笑道,“唐宸海那老狐狸,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咱们的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手!”
毛延龄呷了一口热茶,捻着颔下的山羊胡,得意地笑了笑:“不急,再等等。让他们再斗一会儿,斗得越狠,死的人越多,对我们就越有利。等他们都耗光了力气,都成了强弩之末,我们再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桌上的茶杯瞬间震翻在地,热茶洒了一地。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天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屋顶的瓦片,都簌簌地往下掉。
毛延龄脸色骤变,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厉声喝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师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脸色惨白,踉跄着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朝着城南望去,只见城南的方向,烟尘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整座唐府,已然化为一片废墟。
就在这时,一个兵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惊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人!不好了!城南……城南唐府那边,出大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毛延龄厉声喝道,心脏却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是……是蜀山剑神!”那兵卒喘着粗气,急声道,“唐府那边,蜀山剑神唐翊豪重出江湖了!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唐翊豪和赊刀门的仇煞罗,对了一招!整座唐府,都被他们二人的招式,夷为平地了!”
“你说什么?!”毛延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颤,险些栽倒在地,“蜀山剑神?唐翊豪?!那个一百年前一剑破吐蕃十万大军的唐翊豪?!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在蜀地做了八年刺史,自然知道唐翊豪这三个字,在蜀地意味着什么。那是蜀地百年以来,唯一的神话,是活在传说中的人物,世人皆以为他早已坐化归天,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活着,竟然就在蜀地,竟然还出手护着唐门!
“是……是真的!大人!”那兵卒急声道,“前线的兄弟们都亲眼看见了!白衣老者,六柄名剑,一剑就把唐府夷平了,不是蜀山剑神,还能是谁?!”
师爷站在一旁,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凑到毛延龄身边,声音颤抖着道:“大人……这……这可怎么办?蜀山剑神都出手了,这局面,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咱们……咱们还要出手吗?”
毛延龄脸上的得意之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惊恐与慌乱。他怎么也没想到,唐门竟然还有这样一张压箱底的王牌,竟然能请动蜀山剑神出手!那可是活了近两百年的剑神,一剑便能破十万大军,他手里这五千郡兵,在人家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般,根本不够看的!
这浑水,一旦蹚进去,别说加官进爵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
“出手?出个屁的手!”毛延龄猛地回过神来,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所有郡兵,全部驻守在刺史府周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不许靠近唐府半步!违抗命令者,立斩不饶!”
“是!是!属下遵命!”师爷连忙应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传令。
毛延龄走到窗边,望着城南那漫天的尘土与火光,脸上上一阵青一阵白,得意与算计早已荡然无存,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只剩下了浓浓的惶恐与不安。他知道,今日这场局,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唐府废墟之上,烟尘缓缓散去。
入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崩碎的砖石,断裂的梁柱,遍地的尸骸,原本雕梁画栋的唐门总坛,此刻已然化为一片焦土。唯有那座唐氏宗祠,靠着唐翊豪剑意护持,才勉强没有坍塌,却也早已墙皮剥落,梁柱崩裂,摇摇欲坠。
地面上,一道巨大的沟壑,从宗祠前一直延伸到数十丈外,深达数尺,沟壑两侧的砖石,尽数化为齑粉,正是方才一刀一剑对撞留下的痕迹。
场中所有人,都被那两股力量对撞的气浪,震倒在地,挣坐不起。
赊刀门的弟子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口吐鲜血,浑身是伤,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根本使不出力气。
而那三百无目营骑士,更是伤亡惨重。
大阵对拼的反噬,几乎全部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前排持盾的骑士,连人带盾,被震得筋骨尽碎,人马俱碎,当场殒命;中后排的骑士,也个个口吐鲜血,身受重伤,从马背上摔落下来,昏迷不醒。三百人的队伍,此刻还能保持清醒、勉强起身的,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战马更是死伤殆尽,遍地都是战马的尸首,惨不忍睹。
仇鸩昏迷不醒,倒在沟壑的边缘,左手魇刀,右手绝刀,依旧死死握在手中,身上的玄铁轻甲早已崩裂,浑身是伤,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仇煞罗半跪在地,手中的鬼头索魂刀,已然断成了两截,半截刀身插在身侧的砖石之中,半截握在手里。
他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是血,嘴角不断地往外涌着鲜血,一身经脉在方才的对撞之中,再次寸寸断裂,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唯有一双三角眼,依旧死死盯着宗祠的方向,带着不灭的恨意。
而数丈之外,唐翊豪半跪在地,白衣染血,银白的须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原本莹润如玉的面容,此刻一片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也受了极重的内伤。他手中的照胆神剑,插在碎石地里,支撑着他的身形,才没有彻底倒下。
那五柄名剑,散落在周围的碎石瓦砾之中,剑身上的光泽,也黯淡了不少。
他活了近两百载,一生与人交手无数,从未像今日这般,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单膝跪地的仇煞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全力一击,竟然没能斩杀这个江湖刀客,反而被他震成了重伤。
七剑合璧,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从未对人用过,今日为了护下唐门,不得不全力施展,却没想到,仇煞罗竟然敢以命催功,人刀合一,硬生生接下了他这一剑,还被那股霸道的刀气震得内腑重伤,经脉受损,一身剑意,也散了大半。
他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握着照胆神剑,一步步走下台阶,朝着半跪在地的仇煞罗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在砖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周身的剑意,依旧沛然雄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必须杀了仇煞罗,今日若是放他离开,他日,他必定会带着赊刀门卷土重来,唐门终究还是难逃覆灭的下场。
仇煞罗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唐翊豪,想要握紧手中的断刀,想要站起身来,可浑身的经脉剧痛,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翊豪越走越近,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唐翊豪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不断涌上的腥甜,缓缓抬起头,看向单膝跪地的仇煞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哪怕他身受重伤,哪怕他元气大损,今日,他也要杀了仇煞罗。
只要杀了仇煞罗,赊刀门群龙无首,自然会溃散而去,唐门的危机,就算是解了。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照胆神剑,脚步踉跄着,一步步朝着仇煞罗走了过去。
剑身之上,再次凝聚起一道凌厉的剑意,虽然远不如之前七剑合璧的威势,可杀一个身受重伤、经脉尽断的仇煞罗,却也绰绰有余。
“仇煞罗,”唐翊豪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条汉子,可惜,你与唐门不死不休。今日,老夫只能送你上路了。”
仇煞罗抬起头,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唐翊豪,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无尽的不甘与恨意。他想要握紧手中的断刀,想要站起身,可全身的经脉都已崩断,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唐翊豪一步步走近,看着那柄照胆神剑,缓缓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知道,今日,自己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他不怕死,他这一生,早已在尸山血海里滚了无数次,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没能杀了唐宸海父子,没能为黄泉、冥河,还有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没能为蜀中那些被唐门欺压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就在唐翊豪手中的照胆神剑,即将刺出的瞬间,一道清冽的剑鸣,骤然响起!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清风般从赊刀门的阵中疾驰而出,手中一柄长剑出鞘,迎着唐翊豪的照胆神剑,狠狠挡了上去!
“铛——!”
双剑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唐翊豪本就身受重伤,内腑震荡,被这一剑的巨力一撞,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口中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而那道白色身影,也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滑出数丈远,口中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洒在了身前的泥土之上。
可他只是挣扎了一下,便立刻撑着长剑,缓缓站起身来,横剑于身前,挡在了仇煞罗的面前。
他身着素色布衣,腰间悬着剑鞘,身姿挺拔如松,哪怕面色惨白,口吐鲜血,可那双眸之中,却没有半分退缩,依旧清邃幽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威仪。正是化名李成的大皇子,宇文君成。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对撞,他也被气浪震倒在地,可他一直关注着场中的局势,见唐翊豪要对重伤的仇煞罗痛下杀手,便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拔剑相护。
唐翊豪看着挡在仇煞罗身前的年轻人,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敢站出来,挡在他的剑前,护着仇煞罗这个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头。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可周身的气度,却沉稳得可怕,哪怕面对他这一身沛然的剑意,也依旧面不改色,这份定力,这份心性,绝非寻常人家的子弟能有的。
“年轻人,”唐翊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是我唐门与赊刀门的私仇,与你无关。让开,老夫可以不伤及你的性命。”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依旧挡在仇煞罗身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字字掷地有声:“前辈,这不是私仇,是公道。”
“公道?”唐翊豪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仇煞罗是江湖第一杀手,手上沾满了鲜血,带着人杀入成都府,毁了唐门总坛,杀了无数唐门弟子,你跟我说,他占着公道?”
“不错。”宇文君成迎着唐翊豪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一字一句道,“前辈可曾问过,仇煞罗为何要与唐门不死不休?可曾问过,蜀中百姓,为何会跟着他,一起反了唐门?可曾亲眼见过,这些年,唐门在蜀地,都做了些什么?”
唐翊豪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说话。
“仇煞罗是杀手,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头,可他杀的,都是贪官污吏,都是为富不仁的豪强,都是害民的恶贼。”宇文君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在废墟之上久久回荡,“他今日带着人来,不只是为了报潼峪谷的兄弟血仇,更是为了替蜀中千千万万被唐门欺压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他是为了蜀中百姓能有一条活路,这样的人,前辈要杀他,那这公道,又在哪里?”
唐翊豪看着宇文君成,眼中的讶异更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威仪之气,是与生俱来的,是久居上位之人,才能有的气度。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方才说话之时,体内运转的内力路数,他竟然隐隐有些熟悉。
“你想护着他?”唐翊豪看着宇文君成,缓缓道,“那就接老夫一剑。你若是能接得住,今日这事,老夫便再听听你的道理。你若是接不住,那就别怪老夫,连你一起清理了。”
宇文君衡趴在地上,手中扶着铁枪想站起身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别,别动我大哥,冲我来!”
可话音未落,唐翊豪手中的照胆神剑,已然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异象,只有一道温润却又无坚不摧的剑气,如同春日融雪,朝着宇文君成缓缓而来。
可这一剑之中,却蕴含着蜀山剑道的所有精髓,封死了宇文君成所有的闪避方位,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宇文君成深吸一口气,他手腕一转,青钢长剑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体内的内力尽数迸发,皇室镇国绝学神天功法,在这一刻全力施展。一股浩然磅礴的内力,顺着剑身涌出,与那道剑气,轰然撞在了一起。
“铛”的一声清响,如同玉石相击,清越悠长。
宇文君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剑身涌来,浑身经脉一阵剧震,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断壁之上,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洒在了身前的布衣之上。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撑着断壁,挣扎着站了起来,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横剑身前,挡在了仇煞罗的面前。哪怕脸色惨白,气息紊乱,可那双眼里,依旧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接下了唐翊豪一剑。
哪怕被震得口吐鲜血,身受内伤,可他终究是接下了。
唐翊豪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认出来了。
这年轻人施展的内功路数,正是大秦皇室的镇国绝学,神天功法!这门功法,唯有皇室嫡系血脉,才能修习,外人根本无从得知,更别说练到如此境界!
这年轻人,是大秦皇室的皇子!
他活了近两百年,见过圣武大帝当年横扫天下的风姿,见过皇室历代皇子修习这门功法,绝不会认错!
就在唐翊豪心神震动之际,唐府之外,突然传来了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呐喊声。
无数百姓,拿着锄头、柴刀、扁担,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被夷为平地的唐府。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黄肌瘦的妇人,有十几岁的少年,他们看着半跪在地的仇煞罗,看着举着剑的唐翊豪,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别伤仇门主!”
瞬间,无数百姓蜂拥而上,挡在了宇文君成与仇煞罗的身前,将他们二人,死死护在了身后。
哪怕他们面对的,是传说中的蜀山剑神,是一剑能破十万大军的唐翊豪,哪怕他们手中只有农具,浑身都在瑟瑟发抖,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为首的张守义老丈,拄着枣木拐杖,挡在最前面,抬起头,看着唐翊豪,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剑神老人家!您不能杀仇门主!他是好人啊!是我们蜀中百姓,求着他来,替我们伸冤报仇的啊!”
“是啊!剑神老人家!唐家害了我们一辈子啊!”一个中年汉子上前一步,双目赤红,怒声吼道,“我家的田被他们抢了,弟弟被他们打死了,官府根本不管!只有仇门主,肯替我们出头!您要是杀了他,我们这些老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我女儿被唐家的三公子抢进府里,折磨死了!我告了三年,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那个握着柴刀的妇人,跪倒在地,对着唐翊豪连连叩首,哭声凄厉,“老人家!求您开开恩!别杀仇门主!他是我们唯一的指望啊!”
一声声血泪控诉,在废墟之上响起。无数百姓跪在地上,对着唐翊豪连连叩首,额头磕出了血,也依旧不停。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传说中的蜀山剑神身上,求他给一条活路,求他还一个公道。
唐翊豪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百姓,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哭诉,看着他们脸上的血泪,眼中满是震动。
他活了近两百岁,避世百年,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世情,早已对这世道心灰意冷,可今日,看着这些被唐门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一般,疼得喘不过气。
百年前,他一剑守住成都府,是为了百姓;百年后,他拔剑护着唐门,却害了百姓。
他一生求剑,求的是仁心,是护佑苍生。可到头来,他却成了为虎作伥的帮凶,成了助纣为虐的恶人。
唐翊豪手中的照胆神剑,缓缓垂了下去。他看着眼前的百姓,看着宇文君成,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满目疮痍的唐门废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愧疚、悲凉与释然,穿透了百年的时光,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唐门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仇煞罗,不是赊刀门,而是背弃了祖训、失了民心的自己人。民心尽失,就算他今日杀了仇煞罗,灭了赊刀门,唐门也终究会走向覆灭。
他又看向身前的宇文君成。
这个年轻的皇室子弟,明明身份尊贵,却微服出巡,深入民间,以身犯险,护着一个江湖魔头,护着一群无依无靠的百姓。哪怕面对自己这位蜀山剑神,哪怕被震得口吐鲜血,也依旧横剑在前,不肯后退半步,只为给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以为大秦早已烂到了根子里,早已无药可救,可今日,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看到了他身上的仁心与担当,看到了这大秦,还有希望。
唐翊豪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愧疚、失望,还有一丝释然。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杀意,已然尽数散去。手中的照胆神剑,缓缓垂落,插回了剑鞘之中。
周遭的剑意,也在这一刻,尽数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罢了……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