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车停在路边，点开了夏葵发来的那张图片

　　画中的场景是一片冰冷的海水，深蓝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天空是灰黑色的，和海水几乎融为一体。一艘巨大的白色轮船占据画面的左半部分，船身已经明显倾斜，甲板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烟囱里还在冒着黑烟，但那股黑烟在灰黑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苍白无力。林深站在画面的右半部分，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扶着船舷的栏杆，另一只手伸向水面，像是在捞什么东西

　　水面上有一张脸，那张脸是夏葵的，但不是她现在的样子，而是更年轻的、十四五岁的模样，头发散开在水中，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又像是一个在水中安睡的人

　　林深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夏葵：“这幅画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夏葵几乎是秒回：“就在刚才，我躺在床上想睡个午觉，手就不受控制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幅画已经画完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林深说：“你把画拍清楚一点，尤其是水里那张脸周围的细节”

　　夏葵又发了一张更清晰的照片，放大之后林深看见夏葵的脸周围的水面上有一些细小的波纹，波纹的形状不是同心圆，而是呈一条直线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游过。那条直线的方向指向画面左侧的轮船，指向轮船水线以下的位置

　　林深把两张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拨通了赵铁军的电话

　　赵铁军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孩子的笑声和电视的嘈杂声，他说：“怎么了”

　　林深说：“夏葵的能力在升级，她画出了下一个副本的场景，泰坦尼克号，我们的第三个副本会发生在泰坦尼克号上”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背景音里的孩子笑声消失了，他应该是走到了另一个房间。他说：“你怎么知道是泰坦尼克号，就凭一幅画”

　　林深说：“不止是画，我得到了另外两个信息来源，一个自称归墟议会的人打电话告诉我的，另一个自称苏静的女人在图书馆停车场当面告诉我的，两个信息来源都指向同一个副本，泰坦尼克号，B级历史诡境，目标可能是拯救一百名乘客”

　　赵铁军说：“你信谁”

　　林深说：“谁都不信，但两个信息来源都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件事本身的可信度就增加了，无论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副本的内容应该是真的”

　　赵铁军说：“什么时候”

　　林深说：“大约三十六小时后，我们在第一个副本结束后休息了三天，第二个副本结束后倒计时是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三十小时，还有四十二小时左右。庄衍说四十八小时，苏静没有说具体时间，但她的出现本身就说明时间不多了”

　　赵铁军说：“庄衍是谁”

　　林深说：“归墟议会的联络员，自称已经死在副本里，意识存在于游戏的边缘地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赵铁军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他说：“林深，你听我说，这些东西太乱了，归墟议会、织梦者、苏静、庄衍，每个人都在告诉你不同的东西，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是站在你这边的，但你我都知道，在这种游戏里，没有谁是真正站在谁那边的。我们现在能信任的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夏葵、周无、宁夜、你和我，其他任何人说的话都要先打问号”

　　林深说：“我同意”

　　赵铁军说：“那就定下来，下一个副本我们继续一起进，不管什么归墟议会什么织梦者，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出来。你负责分析规则和逻辑，我负责保护大家的安全，夏葵负责用她的画给我们开路，周无负责骗人骗鬼，宁夜如果能醒过来，他负责看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林深说：“宁夜一直没有在群里说话

　　赵铁军说：“我问过周无，周无说宁夜还在昏迷，但他朋友找了个医生去看过，医生说身体没有大碍，就是醒不过来，可能是意识还困在诡境里没有完全回来”

　　林深说：“他的能力是‘底层窥视’，能看见游戏的底层代码，这种能力的副作用可能就是意识滞留，他不是昏迷，他是在另一个层面上观察这个世界”

　　赵铁军说：“那我们就等他醒，现在先准备泰坦尼克号的东西”

　　两个人又聊了几分钟，赵铁军说他去查查泰坦尼克号的历史资料，尤其是船体结构和逃生路线，林深说他会研究乘客名单和幸存者数据，争取在进入副本之前就搞清楚哪些人值得救、哪些人救不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深没有立即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

　　这是一条老城区的小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张张张开的手指。路边的早餐店已经收了摊，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白色的狗慢慢地走过斑马线。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深渊游戏、诡境、归墟议会这些东西都只是他看过的一部恐怖电影，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

　　但他的手腕上那个数字“2”和倒计时“41:23:17”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那串乱码。林深接了，屏幕里出现了庄衍的脸

　　庄衍比林深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他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像是站在一个没有墙壁没有地板的虚空中。他的表情很温和，带着一种淡淡的、让人很难产生戒备心的微笑

　　他说：“林深先生，我们又见面了，虽然上次只是语音通话，但我一直在看着您”

　　林深说：“你在哪里”

　　庄衍说：“我在游戏的边缘地带，一个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我和其他几个归墟者。我们在这里观察你们，记录你们，等待你们中的某个人走到终点”

　　林深说：“你今天找我又要说什么”

　　庄衍的微笑加深了一些，他说：“我要告诉您一个消息，您今天在图书馆停车场见到的那个人，那个自称苏静的女人，她不是您的朋友。我已经说过了，她是织梦者在现实中的化身，她接近您的目的是干扰您的判断，让您在泰坦尼克号副本中做出错误的选择”

　　林深说：“她让我不要相信你”

　　庄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些苦涩，他说：“当然，她会这么说，因为她是织梦者，织梦者的能力就是制造混乱和矛盾，让真相和谎言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您想一想，如果她真的是您的能力投影，为什么她不能证明自己，为什么她拿出的证据只是两块一模一样的手表，两块手表只能证明她和那个护士苏静有关系，不能证明她和您有关系”

　　林深说：“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相不相信你”

　　庄衍说：“因为您是关键变量，林深先生，归墟议会成立至今，我们见过无数觉醒者，有的强大有的弱小，有的聪明有的愚钝，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您的特质——零恐惧值。您是这个游戏里唯一一个不会被恐惧影响判断的人，这意味着您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走到终点的人。我们需要您走到终点，因为终点有一扇门，那扇门只能由零恐惧值的人打开”

　　林深说：“门后面是什么”

　　庄衍说：“门后面是深渊游戏的源代码，是它的创造者留下的最后信息，也是我们回到现实世界的唯一途径”

　　林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泰坦尼克号副本里那个女人是谁”

　　庄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林深捕捉到了。庄衍说：“她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名叫玛格丽特·布朗，历史上她活了下来，但在深渊游戏的构建中，她的生死是可以被改变的。如果您救了她，她会活着离开泰坦尼克号；如果您不救她，她会在海难中死亡。她的生死会影响归墟议会在现实世界中的行动能力，因为她是我们的一位成员在历史上的祖先”

　　林深说：“所以你要我救她”

　　庄衍说：“是的，我请求您救她，不是因为我想让您成为英雄，而是因为她的存活关系到我们能否在现实世界中继续存在。归墟议会不是一个虚拟组织，我们在现实中有实体、有成员、有资源，这些资源来自于那位成员的家族，如果他的祖先死了，他的家族就不存在了，归墟议会就会失去一半以上的资源”

　　林深说：“你的逻辑有问题，如果她的祖先在1912年死了，她的后代就不会出生，那位成员就不存在，但他现在已经存在了，说明他的祖先一定活了下来，无论我在副本中做什么，历史都不会改变”

　　庄衍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您说得对，在正常的时间线上，历史是不会改变的。但深渊游戏构建的历史诡境不是正常的时间线，它是一个平行的、可以被修改的副本，您在副本中做出的改变不会影响现实世界的历史，但会影响归墟议会在现实世界中的存在状态。这是一个悖论，我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您只有亲身进入副本之后才能理解”

　　林深说：“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庄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最后一件，您在泰坦尼克号上会遇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大约七八岁，她会一直跟着您，请您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因为她不是NPC，她是另一个玩家，一个比您更早进入这个游戏的玩家，她的名字叫小九”

　　视频通话结束了，屏幕恢复到拨号界面，通话记录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汽车

　　庄衍的最后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她的名字叫小九”

　　七八岁的女孩，比他还早进入游戏，在泰坦尼克号的诡境中等着他。他想起了苏静说的那句话——“你是钥匙”，庄衍说的那句话——“您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走到终点的人”，夏葵画的那幅画——他在冰冷的海水中伸着手，水面上浮着夏葵的脸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还看不清那个方向上到底有什么

　　他踩下油门，汽车驶出了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

　　他需要回家，需要整理所有的信息，需要在剩下的四十个小时里做好一切准备

　　泰坦尼克号在等着他，小九在等着他，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也在等着他

　　而他的理性之眼，正在以他从未经历过的速度运转着，像一台被超频到极限的处理器，在噪音和热量中疯狂地计算着每一个变量、每一种可能、每一条退路

　　但在那层冷静的外壳下面，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被共情失认症封存了二十多年的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个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预感

　　他预感到，泰坦尼克号将是他进入深渊游戏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他预感到，他会在那艘船上失去某个人

　　他还预感到，那艘船永远不会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