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君成、宇文君衡兄弟护着重伤的仇煞罗,收殓了黄泉、冥河二人的尸身与佩刀,那辆马车的驮马早已死在乱战之中,宇文君成又雇了四匹脚力健硕的河西骏马,驾着马车一路向西,朝着凉州地界疾驰而去。
秋意愈深,自潼关往西,关中大地的萧瑟便愈盛。
官道两侧的白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刺向铅灰色的天幕,如同一双双枯瘦的手,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响动。
道旁的田畴十有九荒,本该翻耕待种冬麦的土地里,只有齐腰的荒草在风里起伏,偶有几间歪斜的土坯房立在田埂边,门窗洞开,早已人去屋空,墙根下散落着破碎的陶碗与锈蚀的农具,只剩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草屑,在空荡的院落里打着旋儿,如泣如诉。
这一路西行,宇文君成目光扫过沿途荒芜的田野、流离的饥民,眉头始终微微蹙着。他行走江湖,遍历大秦二十二州,早已见惯了这盛世皮囊下的溃烂,可每一次亲眼见到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惨状,心口依旧像被巨石压着一般,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大哥,你看这一路,十室九空,连个像样的村落都见不到。”宇文君衡策马走在身侧,手中的镔铁长枪横在马鞍前,虎目里满是怒意,压低了声音道,“去年户部上奏,说关中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全是一派胡言!这些狗官,就知道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把好好的江山,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眼里闪过一丝冷冽,却并未多言,只缓缓道:“我们此次西行,本就是为了看清这世间实情。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这江山病在何处,该如何医治。”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仇煞罗躺在马车里,受伤不轻,几经昏迷,全凭着恨意强撑着一口气不死,但即使昏迷之时,手里却紧紧抱着黄泉与冥河的佩刀。
三人一路西行,不敢有半分耽搁。
白日里放马疾驰,避开人烟稠密的城镇,只在荒僻的驿站歇脚;
夜里便寻山间的破庙落脚,宇文君衡守夜,宇文君成则以自身内力,助仇煞罗疏导经脉,压制体内的剑气,帮他稳住伤势。
行至十月十二,三人便入了雍州西境,抵达了凉州边界的乌鞘岭。
此处早已是赊刀门的势力范围,岭下的驿站,便是赊刀门凉州分坛的一处据点。
分坛坛主得知门主亲临,早已带着数十名精锐弟子,在驿站外躬身相迎,见着仇煞罗重伤憔悴的模样,又听闻黄泉、冥河二位堂主战死潼峪谷,皆是又惊又怒,纷纷跪倒在地,誓要血洗唐门,为二位堂主报仇。
仇煞罗在驿站里休整了一日,靠着分坛里珍藏的疗伤灵药,伤势稍稍稳住了几分。
他坐在上首,看着下方肃立的赊刀门弟子,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阴鸷威严,三角眼里寒光四射,沉声下令:“传我命令!遣门里的精锐弟子,即刻潜入蜀州成都府,日夜盯紧唐门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二,召集大秦二十二州所有分坛的精锐弟子,十日之内,尽数赶赴凉州鄯海郡总坛集合,不得有误!第三,通知鄯海郡总坛,加固防御,备足粮草兵器,我要让唐门那伙伪君子,付出血的代价!”
“谨遵门主令!”一众弟子轰然应诺,躬身领命,转身便疾驰而去,各自执行命令去了。
安排好了一应部署,仇煞罗才转过身,对着宇文君成兄弟二人,再次躬身行礼:“二位公子,此处已是雍凉地界,有我赊刀门弟子接应,再无凶险。二位公子若是要去边境,我便让分坛弟子备足粮草,金银,马匹,安排熟悉地形的向导,护送二位公子前行。”
宇文君成扶起他,微微颔首道:“仇门主不必多礼。我们兄弟二人,本就是要去西凉那边看看,正好与你同路,一同前往便是。”
仇煞罗闻言,心中更是感激,连忙吩咐下去,备好了马匹与马车,又点了五十名精锐弟子随行护卫,一行人休整完毕,便再次启程,朝着凉州腹地鄯海郡而去。
这一路有赊刀门分坛接应,粮草充足,护卫周全,行程便快了许多,不一日便入了戈壁,朝着鄯海郡疾驰而去,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与此同时,蜀州成都府
成都府自古便是蜀地中枢,沃野千里,号为天府之国。
岷江自雪山奔流而下,绕城而过,灌溉出两岸的锦绣繁华。
时值深秋,锦江两岸的芙蓉花开得正盛,满城锦绣,香风十里,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码头上漕船往来如梭,蜀锦、蜀茶、井盐的商队从城中出发,沿水路旱路运往大秦二十二州,便是关外的元蒙、吐蕃,也常有商队来此交易,端的是一派物阜民丰的景象。
城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蜀锦铺子、茶坊酒肆、钱庄当铺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赶马的商队、挎着竹篮的妇人往来不绝,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富庶升平的景象。
而这蜀州境内,若论起第一世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那蜀中唐门。
唐门大宅坐落于成都府城南,占地百顷,背倚锦屏山,前临锦江,规模之宏大,建制之精巧,堪比王侯府邸。
朱漆大门宽三丈有余,门上鎏金铜钉颗颗饱满,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唐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乃是前朝书法大家的真迹,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熠熠生辉。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高丈余,雕工精湛,怒目圆睁,威风凛凛,镇着门前的一方天地。
进了大门,便是影壁,影壁上以五彩碎瓷镶嵌着一幅蜀中山水图,峰峦叠嶂,江流婉转,巧夺天工。
绕过影壁,入了正门,便是一条三丈宽的青石板路,路两侧遍植楠木,树龄皆在百年以上,浓荫蔽日,静谧无声。
沿路而行,便是层层递进的庭院,一重门一重景,穿堂过廊之间,皆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遍植蜀中特有的楠木、香樟,浓荫蔽日,间或点缀着兰草、杜鹃,四时花开不断。
府内亭台楼阁皆依着江南园林的形制修建,却又带着蜀地特有的雄阔,飞檐翘角皆覆着琉璃瓦,日光下流光溢彩;池沼水系纵横交错,引锦江水入府,池边叠石为山,临水建着水榭戏台,九曲石桥横跨水面,桥下锦鲤游弋,悠然自得。
府内分东西南北中五院,中院乃是家主居所与议事的正堂,东院是长房嫡脉所居,西院是旁支长老所住,南院是工坊、库房与弟子演武之地,北院则是待客的别院。
单是南院的演武场,便占地数十亩,青石铺地,两侧立着箭靶、木桩、石锁,一应演武器具俱全,每日里都有唐门弟子在此修习暗器、短刃、折扇功夫,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今日,这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唐门大宅,却处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寂,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各院的弟子都敛声屏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不敢有半分喧哗,只因从华山归来的二公子唐清瑜,正在正堂之内,向家主唐宸海禀报此行的始末。
正堂名唤“叶青堂”,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歇山顶,规制极高。堂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黑色金砖,正中设着一张梨花木大条案,案后摆着一把铺着貂裘的太师椅,便是家主唐宸海的座位。
条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皆是上品,旁置着一架青铜鼎,鼎内燃着上好的楠木香,烟气袅袅,散着淡淡的清芬。堂内两侧摆着两排梨花木官帽椅,铺着锦缎软垫,是唐门长老们议事的座位。
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前朝名家手笔,又悬着数柄折扇,扇面上皆书着一个遒劲的“唐”字,正是唐门的标志。
唐宸海端坐于太师椅上,身着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玉带上嵌着数颗圆润的明珠,光润莹洁。
他年近五旬,面容方正,颔下留着三缕墨须,保养得宜,面上不见半分皱纹,一双眼睛深邃锐利,不怒自威,周身带着世家大族家主的沉稳与威严。
他执掌唐门二十余年,将唐门的绸缎、蜀茶生意做得遍布大秦二十二州,暗地里的产业更是盘根错节,一手将唐门推到了蜀中第一世家的位置,城府之深,手段之狠,绝非等闲之辈。只是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堂下站着的两个儿子,眼底翻涌着难测的波澜。
堂下左侧,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温润,文质彬彬,正是唐宸海的长子,唐清川。与唐清瑜的英锐不同,他身上满是书卷气。
他素来坐镇蜀中总坛,打理门中庶务与天下生意,是唐门不二的接班人,此刻听闻两位弟弟归来,早已在此等候,见着二人狼狈的模样,眉头微蹙,却并未多言。
堂内两侧的官帽椅上,坐着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皆是唐门辈分极高的长老,一个个面色凝重,看着堂下的两个晚辈,眉头紧锁,却无人开口说话,只等着家主发问。
堂下站着的,正是刚从华山归来的唐清瑜与唐清航。
唐清瑜依旧身着那身白锦袍,只是此刻锦袍上沾了尘土与血渍。早已没了往日里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气度。
他面色惨白,垂首立在堂中,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满是不甘、惶恐与愤懑,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颤抖,显是心绪激荡到了极点。
他身侧的唐清航,一身玄色劲装上更是血迹斑斑,几处刀痕清晰可见,面色铁青,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虎目里满是怒意与戾气,却又在父亲的威严之下,不敢有半分放肆,只能死死咬着牙,垂首立着。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唐宸海指尖轻轻叩击梨花木案面的声音,笃、笃、笃,一声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敲得唐清瑜兄弟二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良久,唐宸海才停下了叩击的动作,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让你们二人带着百余精锐,去华山观武林大势,结交江湖同道,不是让你们去惹是生非,更不是让你们去潼峪谷,做那截杀的勾当,还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折损了半数弟子,灰溜溜地跑回来。说吧,这一路,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字不落,全都说出来。”
“是,父亲。”唐清瑜应声,定了定神,便将此行的始末,缓缓道来。
唐清瑜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将华山论剑的所见所闻,陆长渊与仇煞罗的巅峰对决,仇煞罗重伤落败,自己如何定下计策,勘察行踪,在潼峪谷设伏截杀,本以为十拿九稳,却不料先是被曌盟的盗圣盗神拦下,而后又撞见了两个天京来的年轻人,最终功亏一篑,只能狼狈退回的始末,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极细,从设伏的安排,到与黄泉、冥河的对决,再到最后险些斩杀仇煞罗,却被接连打断的过程,一字一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不敢有半分夸大,也不敢有半分隐瞒。
话音落下,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愧疚:“父亲,各位长老,此次行事,是孩儿思虑不周,行事鲁莽,不仅没能斩杀仇煞罗,放虎归山,还折损了门中数十名精锐弟子,酿成大错,孩儿甘愿领罚!”
唐清航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各位长老!此事不怪二哥!是我也赞同截杀仇煞罗,出了差错,我也有责任!那仇煞罗这些年,在蜀州处处与我们唐门作对,杀我们的弟子,烧我们的分舵,坏我们的生意,若不趁他重伤之时除掉他,等他伤愈归来,只会变本加厉!我们本是十拿九稳,谁能料到,会突然杀出曌盟的两个毛贼,还有那两个不知来历的野小子!”
“住口!”唐宸海猛地一声低喝,目光扫过唐清航,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唐清航瞬间闭了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坐在最左侧的大长老,猛地一拍身侧的扶手,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怒声喝道:“胡闹!简直是胡闹!唐清瑜,你好大的胆子!仇煞罗是什么人?那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门主,一手断流刀法纵横江湖三十年,全盛之时,无人敢轻易招惹。你竟敢不与家主和我们几位长老商议,便擅自做主,带着人在半路设伏截杀?还把事情办得如此失败,你可知,你这一举动,给我唐门惹来了多大的祸事?!”
二长老也沉着脸,摇着头叹道:“糊涂啊!赊刀门在蜀州与我们作对,杀我们几个弟子,坏我们几桩生意,不过是疥癣之疾。可你这一次截杀不成,彻底与仇煞罗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那仇煞罗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捡回一条性命,回到凉州总坛,必定会倾尽赊刀门全门之力,报复我唐门!到时候,蜀中永无宁日了!”
“更要命的,是那两个天京来的年轻人!”三长老抚着长须,面色凝重,沉声道,“那二人一口天京官话,气度不凡,身手更是卓绝,绝非寻常的江湖武师。潼峪谷之事,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对我们唐门在蜀州的那些勾当,已然心知肚明。若是这二人是京中派来巡查的御史,或是朝中哪位大员的子弟,回京之后将此事禀奏上去,朝廷震怒下来,派大军入蜀清剿,我们唐门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啊!”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怒声斥责,唐清瑜的头垂得更低,面色愈发惨白,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这一次,是自己太过轻敌,太过急躁,才酿成了如此大错。
唐宸海抬手,示意几位长老安静下来,议事堂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唐清瑜身上,缓缓道:“潼峪谷之事,错不在你要杀仇煞罗。仇煞罗在蜀州与我唐门作对,动我们的根基,本就该死。你错在,行事不密,思虑不周,明明占尽了天时地利,却最终功亏一篑,放虎归山,还把两个来历不明的天京人士牵扯了进来,让我们唐门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又道:“不过事已至此,斥责再多,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想好应对之策,解决眼前的麻烦。”
几位长老闻言,纷纷看向唐宸海,齐声道:“请家主定夺!”
唐宸海指尖再次轻轻叩击着案面,目光深邃,缓缓道:“先说那曌盟的叶云昭与姬无尘。不过是两个偷鸡摸狗的盗贼,仗着一身轻功,在江湖上有些薄名罢了。他们不过是恰逢其会,出手拦了一次,与我唐门并无深仇大恨,不足为惧。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他们,不必放在心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唐门最恨的,就是坏了自己好事的人,叶云昭与姬无尘今日拦了他的路,他日,必定要让二人付出血的代价。
随即,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真正需要在意的,是两件事。其一,是那两个天京公子。二人一口纯正的天京官话,气度卓然,身手不凡,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尤其是那一枪,能硬生生震散暴雨梨花针的真气,这份内力,绝非寻常人家的子弟能练出来的。”
大长老连忙道:“家主,那此事该如何是好?要不要派人去天京,查一查这二人的来历?”
“查,自然要查。”唐宸海微微颔首,沉声道,“我会即刻派人快马赶赴天京,动用我们在京中的人脉,查一查近来有哪位权贵世家的子弟,离京西行,去了华山方向。只是此事急不来,需得从长计议。当今陛下沉湎享乐,疏于朝政,朝中大权尽在几位宰辅与幸臣之手,就算这二人真的是京中权贵子弟,只要无凭无据,仅凭几句话,也扳不倒我唐门,更扳不倒整个蜀州的官场。只是日后需得小心应对,不可与他硬抗,留几分余地便是。”
几位长老闻言,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其二,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仇煞罗。”唐宸海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潼峪谷一战,我们没能杀了他,放虎归山。他回到凉州鄯海郡总坛,养好了伤势,必定会倾尽赊刀门之力,报复我唐门。那仇煞罗本就是江湖中最顶尖的高手,一手断流刀法,便是陆长渊也要拼尽全力才能胜他。更何况,赊刀门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门中杀手无数,最擅长暗中偷袭,防不胜防。这一次,我们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家主,那我们该怎么办?”大长老连忙问道,“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仇煞罗杀上门来吧?”
唐宸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我唐门的行事风格。事已至此,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意,即刻传下命令,召回散布在大秦各州的所有唐门弟子,关闭各地的分舵与产业,所有人全部撤回蜀中,收缩力量,固守成都总坛与各郡的据点。”
“清川。”唐宸海抬眸,看向站在堂下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子唐清川。
唐清川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父亲,孩儿在。”
“你即刻清点库房,取出五十万两白银,分赴各州郡,雇佣江湖好手、绿林亡命,只要是有真本事的,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尽数招揽过来,扩充我们的护卫人手。”唐宸海沉声道,“另外,传令下去,加固成都总坛与各郡据点的防御,所有机括弩箭,尽数装配到位,日夜巡逻,严加防备,绝不能给赊刀门的杀手任何可乘之机!”
“是,父亲!孩儿即刻去办!”唐清川躬身应道,语气沉稳,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快步出了议事堂,去安排各项事宜。
安排好了这些,唐宸海的神色,依旧没有放松。
他执掌唐门二十余年,见惯了江湖风浪,深知这些部署,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唐门弟子加上雇佣来的江湖好手,人数虽多,可面对赊刀门无处不在的暗杀,终究是防不胜防。想要真正稳住局面,还需要借一层官府的势。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清瑜,你即刻备一份厚礼,黄金千两,蜀锦百匹,还有库房里那支千年人参,一对羊脂玉璧,备好之后,随我去一趟蜀州刺史府,拜见毛刺史。”
唐清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道:“是,父亲!孩儿即刻去备!”
几位长老闻言,也纷纷反应过来,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蜀州刺史毛延龄,乃是朝廷正四品命官,执掌一州军政大权,麾下有郡兵数千,更是掌管着全蜀州的捕快衙役。若是能求得毛刺史出手,以官府的力量,围剿赊刀门在蜀州的残余势力,防备仇煞罗的报复,那便稳妥多了。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纷纷称赞家主思虑周全。
商议已定,唐宸海当即吩咐下去,一边让长老们安排人手,发出唐门令,召回在外弟子,招募江湖好手;一边让账房备齐礼物,装车预备,只待次日一早,便前往蜀州刺史府,拜见毛刺史。
吩咐完所有事,唐宸海挥了挥手,让长老与两个儿子都退了下去。叶青堂内,只剩下他一人,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袅袅升起的烟气,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凝重。
他方才在堂上,看似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次的危机,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仇煞罗的报复,只是其一;更让他心中不安的,是潼峪谷撞见的那两位天京公子。
那二人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此番微服西行,绝非只是游山玩水,背后必有深意。
蜀中是大秦西南的重镇,天府之国,赋税重地,朝廷绝不会对唐门在蜀中的一手遮天坐视不理。
他心里更清楚,毛延龄此人,看似温和宽厚,实则贪婪狡诈,野心极大。这些年与唐门相交,不过是看中了唐门的财富与势力,互相利用罢了。此次去找他相助,必定要被他狠狠敲一笔竹杠,甚至可能会被他抓住把柄,日后处处受制。
可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仇煞罗的威胁近在眼前,若是不能借官府的力量,先清剿了蜀地的赊刀门势力,等到仇煞罗回来,里应外合,唐门必定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成都府的城门刚刚打开,一队车马便从城南的唐门大宅驶出,直奔蜀州刺史府而去。
为首的是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乌木马车,车厢宽敞华丽,铺着厚厚的锦垫,正是唐宸海的座驾。
马车前后,跟着二十余名身着劲装的唐门护卫,个个腰挎短刃,目光锐利,气息沉凝,皆是唐门的精锐好手。马车之后,跟着四辆骡车,车上装着一个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里面装的,正是送给毛刺史的厚礼。
成都府的城北,是官衙聚集之地,蜀州刺史府、成都府知府衙门都坐落于此。刺史府占地极广,朱红大门,门前两尊一人多高的青石狮子,气势斐然,门前两侧站着手持长戈的官军,甲胄鲜明,气势森严,与唐门的世家气派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朝廷官府的威风。
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越诉者笞五十”六个大字,透着官家的威严与肃穆。
马车行至刺史府门前停下,唐宸海从马车上下来,早已等候在门前的刺史府门吏,连忙快步迎了上来,对着唐宸海躬身行礼,满脸堆笑道:“唐家主,是您来了!我们大人早就吩咐过了,您一到,立刻通报,无需通传!”
唐宸海对着那门吏微微颔首,随手递过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淡淡道:“有劳小哥了。不知毛大人此刻可在府中?”
那门吏接过银子,笑得更欢了,连忙道:“在的在的!我们大人一早就起来了,正在内堂等着您呢!小的这就带您进去!”
说罢,便在前引路,带着唐宸海往里走去。随行的护卫与马车,都留在了府外,只唐宸海一人,跟着门吏进了刺史府。
刺史府内,与唐门大宅的精致奢华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官家的规整与威严。
一重门一重院落,皆是青砖铺地,两侧种着松柏,庄严肃穆。
廊下站着手持长戈的兵丁,目不斜视,气息肃然。穿过三进院落,便到了内堂,门吏躬身退了下去,内堂门口,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笑着迎了出来。
此人年约四旬,面庞消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精明到了骨子里的气息,颔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身着紫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三品文官的孔雀纹样,头戴三梁束发冠,正是当朝蜀州刺史,毛延龄。
按照大秦官制,三品以上官员着紫袍,四品五品着绯袍,可毛延龄身为正四品刺史,却能着紫袍,乃是因他在蜀地任职多年,政绩卓著,被朝廷加了从三品的散官衔,特许着紫袍,足见其圣眷正隆,在蜀地的权势之重。
“唐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毛从安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唐宸海的手,亲热得如同多年的亲兄弟一般,哈哈大笑道,“我昨日还念叨着,多日不见唐兄,正想找你喝杯酒呢,你今日就来了,真是巧了!”
唐宸海也连忙拱手回礼,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意,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笑道:“毛刺史公务繁忙,我平日里不敢轻易前来叨扰。今日得了些稀罕物件,特意给毛刺史送过来,让刺史大人赏玩赏玩。”
“唐兄太客气了!”毛延龄哈哈一笑,亲热地挽着唐宸海的胳膊,一同往里走去,“你我兄弟二人,何需如此见外?快,里面请,我已备好了薄酒,今日定要与唐兄痛饮几杯!”
二人并肩走入刺史府,一路穿过仪门、正堂,到了后宅的花厅之中。花厅之内,早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一应俱全。毛延龄屏退了左右的仆役,只留了一个贴身的师爷在旁伺候,与唐宸海分宾主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人说了些闲话,从成都府今年的收成,聊到锦江的漕运,又聊到江湖上的华山论剑,气氛热络无比,仿佛真的是相交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只是二人的话里,皆是绵里藏针,互相试探,半句不曾涉及正题,却又句句都在往正题上引。
毛延龄放下酒杯,拿起公筷,给唐宸海夹了一块鹿脯,笑着道:“唐兄,我听说前些日子,令郎清瑜贤侄,去了华山参加论剑大会?华山之巅,群英荟萃,想来清瑜贤侄,定是大放异彩,为我蜀中挣足了脸面吧?”
这话看似是夸赞,实则是在试探,他早已收到了消息,潼峪谷出了事,唐门的人在那里折损了不少,只是具体内情,还不甚清楚。
唐宸海心中了然,毛延龄这是在试探了。蜀州地面上,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这位刺史大人的眼睛。
他放下酒杯,笑着道:“劳毛刺史挂心了。正是犬子清瑜,去华山开了开眼界。这武林盟主,最后还是五岳剑派的掌门陆长渊担任。此人一手天剑诀,确实是当世顶尖的剑道高手,连赊刀门的门主仇煞罗,都败在了他的手下。”
他故意提起仇煞罗,便是要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却又不主动开口求人,只等着毛延龄接话。官场之上,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乘。
果然,毛延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放下了筷子,故作惊讶道:“哦?仇煞罗?就是那个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头子?此人可是朝廷海捕文书上挂了号的要犯,手上沾了无数人命。怎么?他也去华山了?”
“可不是吗。”唐宸海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此人狼子野心,想借着华山论剑,夺了武林盟主之位,号令天下武林。好在陆长渊掌门深明大义,将他击败,废了他大半的修为,也算是为朝廷、为江湖,除了一大害。”
毛延龄抚着山羊胡,点了点头,似是感慨道:“原来如此。只是这仇煞罗,素来睚眦必报,此番落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尤其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唐宸海,似笑非笑道:“我还听说,清瑜贤侄在返程的路上,与这仇煞罗,起了些冲突?在潼峪谷,还动了手?”
唐宸海对着毛延龄哈哈一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毛刺史的耳目。不错,确有此事。犬子年轻气盛,见着仇煞罗这朝廷通缉的要犯,便想着为民除害,带着门中弟子,在潼峪谷设了埋伏,想把这恶贼拿下,送交刺史府,交由朝廷处置。只可惜,犬子本事不济,最终还是让那仇煞罗给跑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一场江湖仇杀,说成了为朝廷、为地方除害的义举,又点出了仇煞罗报复的危害,把唐门的安危,与蜀地的官府治安绑在了一起。
毛延龄听得这话,脸上的笑意不变,心中却早已冷笑连连。他在蜀州做了八年刺史,唐门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哪一件他不清楚?赊刀门杀的唐门弟子,哪一个不是手上沾了百姓血债的?说什么为地方除害,不过是唐门与赊刀门的私仇罢了。
毛延龄面上却依旧堆着笑意,道:“原来如此!清瑜贤侄真是少年英雄,有担当,有魄力!这仇煞罗本就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贤侄此举,乃是义举啊!只可惜,没能将此贼拿下,实在是可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着唐宸海,缓缓道:“只是唐兄,这仇煞罗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此番在潼峪谷吃了这么大的亏,折损了这么多手下,必定会怀恨在心。待他伤愈之后,怕是会倾尽全门之力,来蜀中找唐兄和唐门的麻烦啊。”
终于,话说到了正题上。
唐宸海叹了口气,面露愧色道:“唉,都怪我这不肖子,行事不密,最终还是让那仇煞罗,捡回了一条性命,逃回凉州去了。使君也知道,那赊刀门的杀手,最擅长暗中偷袭,防不胜防,一旦他们入了蜀地,不仅是我唐门要遭殃,怕是整个蜀州的州县,都要被他们搅得鸡犬不宁,百姓不得安生啊。”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绝口不提自己是为了报私仇,只说是为蜀地除害,又把唐门的安危,和蜀地的太平、百姓的安宁,牢牢绑在了一起。言下之意,若是仇煞罗入蜀作乱,你毛使君身为蜀州刺史,守土有责,也脱不了干系。
说完,他对着毛延龄深深一揖,沉声道:“毛使君,今日在下前来,除了给使君送些薄礼,就是要与使君商议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关乎我唐门的安危,更关乎蜀州一境的太平,在下斗胆,是想求使君出手,下令各郡县衙门,严查往来行人,搜捕赊刀门的杀手,再调遣官兵,协助我唐门,防备赊刀门的报复。”
毛延龄何等精明,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他抚着颔下的山羊胡,故作沉吟,半晌才缓缓道:“唐兄所言极是。这赊刀门,本就是朝廷通缉的邪派匪类,竟敢来我蜀州地界作乱,简直是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不把我这个刺史放在眼里!”
他猛地一拍桌子,义正辞严道:“唐兄,你放心,此事,本府管定了!那仇煞罗与赊刀门,本就是朝廷明令通缉的反贼,本府身为蜀州刺史,守土安民,乃是分内之责!”
唐宸海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对着毛延龄深深一揖,道:“多谢使君!有使君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使君为蜀地百姓除害,这份恩德,不仅我唐门上下感激,蜀地万千百姓,也定会感念使君的恩德!”
“唐兄不必多礼,快坐,快坐。”毛延龄连忙扶起他,笑着道,“你我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蜀中安稳,离不开唐兄你打理民生商事,我这个刺史才能坐得稳当。如今有人要搅乱蜀中,便是与我毛延龄作对,我岂能坐视不理?”
说罢,他对着身旁的老师爷道:“师爷听着,即刻拟一道公文,下发全蜀州十三个郡,七十二个县,命各郡县衙门,即刻严查往来行人,但凡有赊刀门的人,一律拿下,格杀勿论!再调三千官兵,驻守成都府内外,日夜巡逻,但凡有形迹可疑之人,一律先抓起来审问!我倒要看看,那仇煞罗有多大的本事,敢到我蜀州地界来撒野!”
王师爷连忙躬身应道:“是,使君!属下即刻去办!”
唐宸海见状,心中大喜,再次拱手道:“使君大恩,我唐门上下,没齿难忘!事成之后,我唐门另有重谢!”
说罢,他将一个紫檀木盒子,放在了毛延龄面前的桌案上,轻轻打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灿灿的金条,每一根都足有十两重,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毛延龄的目光,在盒子上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忙摆了摆手,故作不悦道:“唐兄,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兄弟,为了蜀地百姓,本就该同心协力,还用得着这个?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推拒那个盒子,显然是默认收下了。
唐宸海连忙笑道:“使君说笑了。这点薄礼,不过是小弟的一点心意,给使君买些茶水喝。此事还要劳烦使君费心,底下的衙役、官兵兄弟们,也要劳烦他们奔波,这点东西,就当是在下给兄弟们的酒钱。事成之后,小弟另有重谢。”
“好说!好说!”毛延龄哈哈一笑,将盒子合上,推到了桌案一侧,对着唐宸海拍着胸脯,朗声道,“唐兄尽管放心!那仇煞罗若是敢来我蜀地,我定让他有来无回!别说他一个小小的赊刀门,就算是他把凉州的匪贼都带来,我也让他埋骨在这蜀地!”
二人又推杯换盏,说了不少亲热的话,仿佛真的是同心同德,亲密无间。
又饮了一个时辰,唐宸海才起身告辞,毛延龄亲自送到了刺史府门口,又再三保证,定会全力相助,这才挥手作别。
看着唐宸海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毛延龄脸上的热情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与精明。他转身回到了花厅,看着桌案上的紫檀木盒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身边的贴身师爷,凑上前来,低声道:“大人,这唐宸海,是想借我们官府的手,帮他挡仇煞罗的报复啊。我们真的要全力帮他?”
毛延龄冷哼一声,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淡淡道:“帮?为什么要帮?唐宸海这老狐狸,在蜀中经营了百年,手眼通天,家业富可敌国,早就不把我们这些朝廷命官放在眼里了。平日里给我们些银子好处,不过是想让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在蜀地为所欲为。他以为这几根金条,就能驱使本大人?未免太天真了。”
师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那大人方才为何......
毛延龄嗤笑一声,眼中精光四射,缓缓道:“仇煞罗是什么人?那是江湖第一杀手,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他与唐宸海结下了死仇,必定会倾尽全门之力,来蜀中报复唐门。这二人,一个是蜀中地头蛇,一个是江湖亡命徒,必定会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继续道:“我若是现在出手,帮唐宸海打跑了仇煞罗,那唐门依旧是那个蜀中第一世家,唐宸海依旧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唐家家主,我除了得他几两金子,什么也捞不到。可若是我按兵不动,让他们两个斗个两败俱伤,那局面就不一样了。”
“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唐门元气大伤,仇煞罗也成了强弩之末,我再带着官兵出手,一举剿灭赊刀门,擒杀仇煞罗。这可是剿灭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大功,上奏朝廷,陛下必定龙颜大悦,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而唐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往日的势力。到时候,我再借着朝廷的名义,彻查唐门这些年的勾当,垄断盐铁,走私军械,逼良为娼,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大罪。唐宸海与我勾结二十余年,我那些贪赃枉法的把柄,他都握在手里,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彻底扳倒,抄了他的家,吞了他的家业,还能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永绝后患。”
一番话说完,毛延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他在蜀州刺史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早就对唐门的庞大家业垂涎三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这一次,唐宸海与仇煞罗结怨,正好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就要做那个坐收渔利的渔翁。
师爷闻言,恍然大悟,对着毛延龄连连拱手,谄媚道:“大人英明!这一招驱虎吞狼,真是太高明了!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毛延龄得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道:“传令下去,各郡县衙门,明面上发下海捕文书,严查赊刀门的人,暗地里,不必真的出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让仇煞罗的人,顺利进入蜀中,去找唐宸海的麻烦,再调五千郡兵,驻守在成都府城外,不必进城,日夜操练,按兵不动。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手,不许与唐门的人接触。另外,派人全天十二时辰盯着唐门和赊刀门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我禀报。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是!属下遵命!”师爷躬身应道,连忙下去安排了。
花厅之内,只剩下了毛延龄一人,他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已经看到了唐门覆灭,自己加官进爵、坐拥金山的景象。
回到唐门总坛,唐宸海立刻让人把三个儿子,都叫到了内堂之中。唐清川、唐清瑜、唐清航兄弟三人,站在堂下,看着上首的父亲,不敢有半分言语。
唐宸海坐在椅子上,将今日刺史府与毛延龄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又将毛延龄的算计,一一说给了三个儿子听,最后沉声道:“你们都给我记住,官场之上,从来没有什么兄弟情义,只有利益算计。毛延龄靠不住,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从今日起,门中所有事务,都要以防备仇煞罗为第一要务,切不可有半分松懈,听明白了吗?”
三个儿子连忙躬身应道:“是,父亲!孩儿听明白了!”
唐宸海挥了挥手,让唐清瑜、唐清航二人各自下去安排防务,只留下了唐清川,叮嘱他务必盯紧库房与各处产业,不可出半分差错。
待到夜色降临,成都府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锦江两岸的酒肆茶楼,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唐门总坛的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朝着城北而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马车之内,唐宸海身着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剑,神色凝重。他身边,只跟着四名心腹护卫,皆是唐门之中顶尖的高手。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今夜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马车一路出了成都府北门,朝着黎汶郡的方向疾驰而去。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从成都到黎汶郡,一路皆是崎岖山路,坑洼不平,马车行得极慢,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抵达了蜀山脚下。
蜀山,巍峨险峻,千峰万仞,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猿啼虎啸,一派原始苍茫的景象。这里曾是名震天下的蜀山剑派的发源地,只是如今,蜀山剑派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山的断壁残垣,与无尽的传说。
唐宸海屏退了所有护卫,只让他们在山脚下等候,独自一人,背着一个布包,沿着山间的石阶,一步步朝着山顶走去。石阶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长满了荒草,随处可见倒塌的屋舍、断裂的石碑,依稀能看出当年蜀山剑派的规模。
他一路向上,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蜀山之巅。
山顶之上,云雾缭绕,一座九层石塔,静静矗立在云海之中。石塔通体由青黑色的岩石筑成,高约十丈,塔身之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还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透着凌厉无匹的剑意,仿佛能穿透人心。塔门紧闭,上面布满了铜锈,显然已经有数十年,未曾开启过了。
这里,便是蜀山剑塔。
唐宸海站在剑塔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衫,双膝跪地,对着紧闭的塔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带着无比的敬畏,朗声道:“唐门第二十四代家主唐宸海,叩见老祖。蜀中唐门遭遇生死大劫,全族上下危在旦夕,恳请老祖出手,护我唐门百年基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之上回荡,穿透了层层云雾,传入了剑塔之中。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塔檐的铜铃,发出清脆的铃音,在云海之中久久回荡。
唐宸海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静静等候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两炷香的时间过去,剑塔之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唐宸海心中渐渐不安,准备再次开口之时,那扇紧闭了数十年的青铜塔门,突然发出了一阵“吱呀”的沉重声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