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宸海跪在剑塔门前,脊背绷得笔直,额前的发丝被山风吹得微微颤动,却不敢抬手拂动分毫。
方才塔门开启的瞬间,沛然却不凌厉的剑意如流水般漫出,如蜀山千峰一般厚重,如岷江万水一般绵长,仿佛与这天地山川融为了一体。
那股剑气却又在触到跪地之人的瞬间,悄然敛去,只剩山风穿过塔檐铜铃的清响,在云海间悠悠回荡。
他这位执掌唐门二十余年的家主,不免生出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敬畏之心。
“起来吧。”
一道声音从塔内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唐宸海耳中。
那声音平和无波,没有半分凌厉,却似带着穿透百年岁月的厚重,每一个字落下,都让山巅的风都似静了几分。
唐宸海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缓缓起身,垂着首,依旧不敢抬眼直视塔内,躬身道:“唐宸海,叩见老祖。”
“进来说话。”
唐宸海应声,小心翼翼地侧身踏入了剑塔。
塔内无灯,却有天光从九层塔窗层层洒落,落在四壁青石之上。
入目所及,尽是深浅不一的剑痕,浅者如发丝,深者没入青石半尺,纵横交错,却又暗合天地韵律,不见半分杂乱。
百年时光过去,这些剑痕里的剑意依旧未散,入目便觉一股锋锐之气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俱震。
塔心正中,摆着一个乌木剑匣,匣上无锁,却隐隐有剑意透出,正是蜀山剑派的镇派之宝,天下名剑谱排行第三的照胆神剑。
剑匣之侧,依次摆着五个形制各异的剑架,每一个架上,都静静卧着一柄古剑,剑鞘虽已蒙尘,却依旧难掩其中的锋锐之气,正是当年唐翊豪纵横天下,从五大名剑剑主手中夺得的神兵。
天下十大名剑,其六尽藏于此,百年未出,却依旧压得整个江湖剑道,不敢忘这蜀山剑神的名号。
剑架之侧,一方青石蒲团上,坐着一位白衣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根根如银,垂落肩头,身形枯瘦,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藏锋入鞘的古剑,不见半分凌厉,却自有一股贯通天地的沉厚气度。
他面容清癯,肌肤却不见半分老态,莹润如少年,一双眼眸深邃如万古星空,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剑道真谛,也能看透人心深处所有的隐秘。
他便是唐门老祖,江湖人称蜀山剑神,唐翊豪。
一百八十五载春秋,于他而言,不过是剑上霜华,塔前云起。
唐宸海再次躬身行礼,垂首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老祖。
唐翊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缓缓开口:“你是唐宸海,唐仲平的儿子。上一次你来剑塔,还是三十年前,你父亲带你过来,认我这个老骨头。一晃三十年,你也坐上了唐门家主的位置。”
“是。”唐宸海恭声道,“劳老祖挂心,宸海不孝,贸然上门,惊扰了老祖清修,罪该万死。”
“清修二字,不过是避世罢了。”唐翊豪淡淡道,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青石地面,那里一道浅浅的剑痕,如流水般蜿蜒,“这蜀山剑塔,我守了百年,世间事,我懒得管,也管不动了。”
唐翊豪的双眼,好似古井无波,深邃如万古寒潭,只一眼扫过来,便仿佛将唐宸海的五脏六腑、心思杂念,都看得通透彻底。“若不是唐门到了生死关头,你也不会踏破这山门,来寻老夫。说吧,出了什么事,一五一十,不必隐瞒。”
唐宸海闻言,心中一凛,不敢有半分隐瞒,再次躬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尽数说了出来。
从华山论剑,陆长渊与仇煞罗巅峰对决,仇煞罗重伤落败、修为大损,到次子唐清瑜擅自做主,在潼峪谷设伏截杀,本欲斩草除根,却被曌盟二人与两位天京来客阻拦,最终放虎归山;
再到仇煞罗逃回凉州,必定倾尽全门之力报复唐门,他召回门中弟子、重金雇佣人手布防,又前往蜀州刺史府求见毛延龄,对方满口应承,实则心怀叵测,作壁上观,最后说到自己走投无路,唯有前来蜀山,求老祖出手,护唐门百年基业。
他说得极细,从潼峪口的每一处细节,到与毛延龄周旋的每一句对话,甚至连自己心中对那两位天京来客的隐忧,都尽数说了出来,不敢有半分遗漏,也不敢有半分虚言。他知道,在这位活了近两百年的老祖面前,任何谎言与修饰,都无所遁形。
话音落下,剑塔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塔窗,发出呜呜的声响,铜铃的清越之声,从塔外遥遥传来。
说罢,他额头抵着青石地面,久久不敢抬起,静静等着老祖的回应。
剑塔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塔外的山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的铃音,在空旷的塔内久久回荡。
良久,唐翊豪才缓缓开口,一声轻叹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慨叹,穿透了百年的时光,落在了唐宸海的耳中。
“你可知,我唐门的根,在哪里?”
唐宸海一愣,连忙道:“回老祖,我唐门世居蜀地,根在成都锦官城。”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唐翊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战国年代,“战国末年,九国争霸,战火连绵,我唐门的根,便在战国九雄里的蜀国。先祖本是蜀国的上大夫,执掌蜀中刑狱,一身暗器与短刃功夫,冠绝巴蜀。那时的蜀王,荒淫无道,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卖儿鬻女,民不聊生,先祖数次犯颜直谏,却被蜀王罢官夺爵,险些丢了性命。”
“恰逢当时的秦王宇文玉武,举义兵,伐无道,欲平八国,定天下。先祖看透了蜀国的腐朽,毅然率全族子弟归附圣武大帝,献蜀中地图,领秦军入蜀,为大秦一统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肃穆:“圣武大帝一统天下,定国号大秦,念我唐氏先祖有功,欲封先祖为蜀王,世代镇守蜀地。可先祖却坚辞不受,当着满朝文武,立下重誓——唐氏子孙,永不为官,永不受爵,世代居于蜀地,以仁义护佑乡梓,以商道接济百姓,绝不恃强凌弱,绝不鱼肉乡里。圣武大帝感先祖仁义,御笔亲题‘蜀中仁义之门’六个大字,赐给我唐氏一族。”
唐宸海听到这里,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羞愧与惶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自幼熟读族谱,知晓先祖随圣武大帝起兵的往事,却从未听过先祖立下的这重誓,更不知“蜀中仁义之门”的御笔题字。
“怎么?你不知道?”唐翊豪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没有半分怒意,却让唐宸海瞬间如坠冰窖,“也是,从你们这几代人开始,眼里便只剩下了金银珠宝,良田美宅,哪里还记得先祖的誓言,哪里还记得‘仁义’二字?”
他缓步走到剑塔的墙边,抬手抚过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深浅不一,却都透着一股温润的剑意,仿佛是他百年剑道的印记。
“我三十五岁那年,拜入蜀山剑派门下。彼时龙虎山、武当派东西道宗崛起,蜀山剑派早已没落,山门之内,只剩下老掌门和寥寥几个弟子守着这座剑塔。老掌门倾囊相授,把蜀山剑法、镇派之宝照胆神剑都传给了我,临终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学剑,先学仁。剑是凶器,可持剑之人,要有一颗仁心。否则,剑法再高,也不过是个杀人的魔头,成不了真正的剑者。”
“我四十六岁那年,自认剑法大成,遍历天下,挑战天下名剑剑主。除了皇室镇国的帝剑苍阙、离恨宫的紫凰剑、五岳剑派的太阿剑、武当派的真武剑,其余五位剑主,尽数败在我的剑下,五把名剑,也尽数入了我的剑匣。天下十大名剑,我一人得其六,一时间,江湖上人人称我为剑中至尊,风光无两。”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嘲:“可那时的我,早已忘了老掌门的话,忘了先祖的誓言。眼里只剩下了胜负,只剩下了虚名,一心只想做天下第一的剑客,却忘了,剑该为何而挥。直到我在离恨宫山下,败给了前任离恨宫主,她一剑破了我的心脉,也一剑破了我心中的执念。她对我说,你的剑里,只有杀气,没有仁心,就算赢了天下所有的剑客,也赢不了天地,赢不了自己。”
唐宸海站在一旁,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些往事,便是唐门辈分最高的长老,也只知晓只言片语,从未有人听过老祖亲口诉说。
“我败了,败得心服口服。心灰意冷之下,我回到了这蜀山,回到了这座剑塔里,闭关潜修。”
唐翊豪的目光,再次望向成都的方向,声音里多了几分悲凉,“我闭关的这些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蜀地发生的事,唐门做的事,我都知道。”
“唐氏立门,至今五百七十二年。”唐翊豪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百年岁月的厚重,“五百多年啊,多少名门大派灰飞烟灭,唯独我唐门,能安然留存,你可知是为何?”
唐宸海垂首,低声道:“宸海不知,请老祖示下。”
“不是因为唐门的暗器有多厉害,不是因为暴雨梨花针有多霸道。”唐翊豪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是因为蜀中百姓护着我们。百姓念着唐门世代行仁义之事,散财济民,修桥铺路,为百姓伸冤,为地方除害,民心所向,才保下了这百年基业。我唐氏立门的根本,从来不是什么独门暗器,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家业,是‘仁义’二字。”
他目光落在唐宸海身上,那双眼依旧平静,却让唐宸海的头垂得更低,脸上火辣辣的,如被针扎一般。
说到这里,唐翊豪的眼中,终于多了几分冷冽,字字如剑,戳在了唐宸海的心上:“那时的唐门,是真真正正的仁义之门。蜀中遇灾,唐门开仓放粮;豪强作恶,唐门除暴安良;外敌来犯,唐门子弟提剑上阵,与秦军一同守城。蜀中百姓念唐门的好,称我们为蜀中屏障,仁义世家。可你告诉我,如今的唐门,还是当年那个唐门吗?”
唐宸海浑身一颤,额头的冷汗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盘剥百姓;勾结官府,巧取豪夺,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强抢良家女子,稍有不从,便打杀了事,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稍有不顺之人,便将其安上盗匪的罪名,满门抄斩;甚至你们胆敢里通外国,将国资贱卖,中饱私囊。”
唐翊豪的声音依旧平缓,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唐宸海的心上:“这些事,你敢说,你不知道?你敢说,不是你默许,甚至亲手安排的?先祖立下的仁义祖训,你们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今的唐门,不过是一个盘踞在蜀地的毒瘤,靠着吸百姓的血,养着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子孙。仇煞罗为何要与唐门作对?为何有那么多百姓,愿意花银子,请赊刀门的杀手,杀你唐门的子弟?你心里,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可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唐宸海的心上。
唐宸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口中连声道:“老祖息怒!是宸海的错!是宸海忘了祖训,驭下不严,才让门中子弟做出这等龌龊事!宸海罪该万死!”
“你们拿着先祖挣来的名声,做着祸国殃民的勾当。对外,你们是人人称颂的仁义世家;对内,你们是吸百姓血、吃百姓肉的豺狼虎豹。”唐翊豪的声音里,终于多了几分冷意,“你说,唐门遭了劫难,要我出手相救。可你告诉我,这样的唐门,该不该救?这样的子孙,该不该留?”
这一句质问,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唐宸海的心上。他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颤声道:“宸海……宸海不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老祖,罪该万死。”
“你不必给我请罪。”唐翊豪淡淡道,“你愧对的,不是我这个老骨头,是唐门的初代先祖,是蜀中千千万万被你们害了性命的百姓。我当年为何要弃了唐门少主之位,拜入蜀山剑派,最后闭关于此,百年不出?”
他抬眼望向塔外的云海,目光里满是寂寥:“不是因为我痴迷剑道,是因为我看透了。那时候的唐门,就已经开始变了。嘴上喊着仁义治蜀,背地里却开始垄断盐铁,囤积居奇,与官府勾结,欺压百姓。我劝过,争过,可族中长辈只当我是不谙世事的武痴,说我不懂持家之道,不懂世家生存之法。”
“我无力改变,只能眼不见为净,入了蜀山,一心学剑,我以为眼不见,心就不烦,可百年下来,这世道,反倒越来越糟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对整个世道的失望,“大秦传承五百载,早已烂到了根子里。上欺下瞒,奸佞当道,官官相护,百姓民不聊生。朝堂如此,世家亦然。你们一面拿着百姓的血汗钱堆起金山银山,一面还要百姓念着唐门的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极缓,却字字如针,扎在唐宸海的心上。他浑身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颤声道:“老祖息怒!孙儿……孙儿知罪!”
“知罪?”唐翊豪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你没什么罪。这世道如此,从上到下,皆是如此。皇室耽于享乐,官员贪墨成风,世家为非作歹,江湖弱肉强食。你们唐门,不过是这浊世里的一粒尘埃,随波逐流罢了。我闭关百年,早已看透了这些,对这世道,也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云海,缓缓道:“当年吐蕃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秦军溃败,成都将破,我出手,不是为了唐门,是为了成都城里百万无辜百姓。我怕城破之后,吐蕃铁蹄踏过,百姓惨遭屠戮,血流成河。可如今,要毁了唐门的,不是外敌,是你们自己。要让蜀中百姓陷入水火的,也不是什么江湖杀手,是你们这些唐门的掌权人。”
唐宸海跪在地上,浑身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执掌唐门二十余年,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将唐门的家业越做越大,势力越来越强,是唐门的功臣。
可在老祖这一番话里,他才惊觉,自己早已偏离了先祖立门的初心,早已把那“仁义为先”的门规,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一个能以一剑破万军的剑神,却对着这腐朽的世道,无能为力,只能避世闭关,这份寂寥,又有几人能懂。
唐宸海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惶恐、不安,种种情绪翻涌不休。
“如今你来了,说唐门遭了灭门之险,求我出手相救。”唐翊豪的目光,再次落在唐宸海身上,“仇煞罗是什么人,我清楚。江湖第一杀手,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们杀了他的左膀右臂,害了他百名兄弟,他必定会倾全门之力,入蜀寻仇。以如今唐门的实力,挡不住他,更挡不住赊刀门无处不在的暗杀。我若是出手,保下唐门,未尝不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冽:“可反过来想,你们唐门这些年,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我身为唐氏子孙,不能坐视唐门覆灭;可我身为一个习武之人,也该替那些枉死的百姓,清理门户,一剑屠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还蜀中一片清明。”
唐宸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叩首不止,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祖!子孙知错了!子孙真的知错了!都是我唐宸海利欲熏心,贪得无厌,才让唐门偏离了先祖的正道!子孙愿意领罚,哪怕是废了一身武功,逐出唐门,也绝无半句怨言!只是唐门上下数千口人,还有无数唐氏旁支的妇孺孩童,求老祖给他们一条生路!求老祖开恩!”
唐翊豪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唐宸海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他才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冷意散去,只剩下了无尽的疲惫与慨叹。
“罢了。”他缓缓道,“就算我今日一剑屠了唐门满门,又能如何?这世道依旧如此,没了唐门,还会有李门、王门,依旧会有世家大族鱼肉百姓,依旧会有贪官污吏横征暴敛。我杀得尽一代恶人,却改不了这世道的根骨。”
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石桌上。那玉佩上面刻着蜀山剑派的剑纹,历经百年岁月,依旧莹润光洁,隐隐有剑意流转。
“这是当年蜀山掌门传给我的,蜀山剑派的掌门玉佩。”唐翊豪道,“你拿去吧。若是他日,唐门真的到了灭门的绝境,你便将此玉佩摔碎,我感知到玉佩碎裂,自会现身,解你唐门之困。”
唐宸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感激,连忙膝行上前,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枚玉佩,仿佛接过了唐门的一线生机。
“但是,你给我记住。”唐翊豪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我给你这个机会,不是让你继续为非作歹,从今日起,唐门必须改邪归正,关闭所有青楼勾栏,停止与外敌私通,散出府中存粮,救济蜀中饥民,返还百姓的土地,平反那些被你们冤枉的百姓,重拾初代先祖‘仁义立门’的初心。”
“若是日后,我再听闻唐门有半分害民之举,再听闻你们行那些龌龊事,不用仇煞罗动手,我会亲自下山,清理门户。到时候,莫说我不认唐氏血脉,便是列祖列宗在前,我也绝不会留情半分。你听清楚了吗?”
最后一句,虽无半分疾言厉色,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一道剑谕,刻在了唐宸海的骨子里。
唐宸海双手捧着玉佩,再次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哽咽,字字郑重:“宸海听清楚了!谨遵老祖教诲!即日起,必定痛改前非,带领唐门重拾初心,仁义治蜀,济世安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甘受老祖一剑,绝无半分怨言!”
唐翊豪看着他,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百年清修,被你扰了,我也要静一静了。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莫要让列祖列宗蒙羞,莫要让蜀中百姓寒心。”
“是!宸海告退!”唐宸海再次躬身一揖,双手捧着玉佩,恭恭敬敬地倒退着,退出了剑塔。直到退出了塔门,那扇沉重的青铜塔门,才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次隔绝了塔内与世间的尘嚣。
唐宸海站在剑塔门前,迎着山顶的山风,看着手中的玉佩,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庆幸,又是愧疚。他对着剑塔,再次深深一揖,才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下山而去。
山风卷着云雾,从他身边掠过,仿佛老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始终落在他的身上,提醒着他今日许下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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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鄯海郡
鄯海郡地处大秦西陲,河西走廊的尽头,再往西,便是西域四十六国,如今已被鲜于氏一统,立国大夏。
茫茫戈壁连着祁连雪山,秋风卷着黄沙,漫过无边无际的荒原,天地间一片苍黄,与蜀中的温润锦绣、关中的沃野千里,截然不同。风里带着砂砾的粗粝,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唯有鄯海郡这座边城,如同一座磐石,牢牢钉在戈壁之上,挡着西域大夏国的东进之路。
这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郭皆是黄土夯筑,城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处处透着西陲边地的苍凉与肃杀。
城中往来的,多是行商的驼队,戍边的军卒,还有挎刀带剑的江湖武师,风里都带着砂砾与烈酒的味道,与蜀中锦官城的温润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城西,一座黑石筑成的堡寨,静静矗立在风沙之中。寨墙高两丈,皆是整块的黑石砌成,墙上每隔五步,便有一座箭楼,黑洞洞的箭口对着外面,寨门是两扇厚达尺许的玄铁大门,上面刻着狰狞的鬼头纹路,正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赊刀门的凉州总坛。
这一日,堡寨之内,肃杀之气冲天。
二十二州分坛的坛主,早已接到门主金令,星夜兼程,齐聚总坛。寨中各处,都站着背负双刀的赊刀门弟子,个个面色阴鸷,气息沉凝,眼神里带着亡命之徒特有的狠厉,往来巡逻,脚步落地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个堡寨里,除了风吹黑石的呜咽声,便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落针可闻。
入了断流堂,堂内空旷开阔,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上首一张黑木大案,两侧分列着两排座椅,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隔绝了戈壁的寒气。
堂内无窗,只靠着四角的牛油巨烛照明,烛火摇曳,将墙上挂着的无数鬼头刀,映得寒光闪闪。黑石铺就的地面上,刻着一道道刀痕,那是门中之人练刀时留下的,每一道都透着凌厉的杀伐之气。
正中的主位上,仇煞罗盘膝而坐,他身上的伤依旧未愈,面色惨白如纸,下颌的刀疤在烛火下更显狰狞,可那双三角眼里,却燃着熊熊的怒火与杀意,比往日更甚数倍。
他身侧,设了两个客座,坐着的正是化名李成、李衡的宇文君成与宇文君衡兄弟。
宇文君成一身素色布衣,腰间悬着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眉眼微垂,看着场中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无半分波澜,仿佛不是身处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总坛,而是身处天京城的皇宫御苑之中,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威仪,哪怕穿着布衣,也遮掩不住。
宇文君衡则一身玄色劲装,手中握着那杆镔铁长枪,宽肩蜂腰,身形挺拔,一双虎目扫过场中众人,带着一股悍勇无匹的气息,与赊刀门弟子身上的杀伐之气,隐隐相合,反倒比身侧的兄长,更像是混迹江湖的武师。
场中数百名赊刀门弟子,目光扫过主位上的仇煞罗,皆是带着敬畏,可看向宇文兄弟二人时,却多了几分审视与疑惑。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只认实力,只认门主,从未见过门主会给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设下如此尊贵的客座,心中自然满是不解,却无一人敢出声询问。
仇煞罗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猛地一拍身前的大案,案上的茶杯震得叮当作响,他的声音里裹着滔天的恨意与怒火,在堂内轰然炸开:“诸位,这次华山之行,我仇煞罗,栽了!”
堂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仇煞罗,不敢有半分言语。
“我与陆长渊在华山论剑台一战,败于他的天剑诀之下,经脉受损,修为大损。返程途中,蜀中唐门的唐清瑜,带着百余精锐,在潼峪谷设伏,要取我的性命。”仇煞罗的声音越来越冷,三角眼里满是血丝,“我门下两大堂主黄泉、冥河,为护我周全,战死在潼峪谷!跟我去华山的一百二十名兄弟,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炸开了锅。八大分坛坛主猛地站起身,个个目眦欲裂,怒声喝道:“唐门!又是唐门!门主,下令吧!我们带着兄弟们,杀进成都府,血洗唐门,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门主!”
站在最前的凉州分坛坛主,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怒声吼道:“我等愿随门主入蜀,血洗唐门,鸡犬不留!为黄泉、冥河两位堂主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血洗唐门!报仇雪恨!”
“血洗唐门!报仇雪恨!”
一时间,堂内众人纷纷单膝跪地,怒吼声响彻整个断流堂,杀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这些人都是赊刀门的核心骨干,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杀手,本就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兄弟惨死,更是个个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蜀中,将唐门上下斩尽杀绝。
堂内的百名弟子,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屋瓦都微微颤动,滔天的杀意,在断流堂内弥漫开来。
仇煞罗抬手压了压,堂内瞬间恢复了寂静,落针可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门弟子,一字一句道:“不错!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还!唐门欠我们的,我要让他们千倍万倍地还回来!从今日起,全门上下,厉兵秣马,整备行装,一月之后,随我入蜀,血洗唐门!我要让唐宸海、唐清瑜父子,还有整个唐氏一族,给黄泉、冥河,给我们死去的兄弟们,陪葬!”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屋宇,没有半分惧色。他们都是赊刀门的杀手,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从来不怕厮杀,不怕拼命。
仇煞罗压了压手,全场再次安静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身侧站着的两个人,神色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戾气,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江湖上最郑重的大礼。
这一下,全场皆惊。
堂下众人,个个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仇煞罗是什么人?那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门主,纵横江湖三十年,杀人无数,桀骜不驯,便是面对五岳剑派掌门陆长渊,也从未低头半分,如今竟然对着两个年轻公子,行如此大礼?
宇文君成与宇文君衡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行此大礼,连忙上前一步,宇文君成伸手虚扶,声音清润平和:“仇门主,万万不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我们兄弟二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门主如此重礼。”
仇煞罗抓着宇文君成的手腕,对着场中所有弟子,朗声道:“诸位兄弟,潼峪谷一战,若非李成、李衡这二位兄弟出手相救,我仇煞罗,早已死在了唐门那群小人手里。他们二人,是我仇煞罗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赊刀门全门的恩人。从今往后,见二位兄弟,如见我仇煞罗本人,谁敢对二位兄弟有半分不敬,格杀勿论!谁敢动二位兄弟一根头发,我仇煞罗必将他给活活剐了!都听明白了吗?”
他们虽不知这二人的来历,但看向宇文兄弟二人的目光,瞬间从审视疑惑变成了敬重与感激。
他们这些厮杀汉子,最是看重恩义,救命之恩,大于天。门主既然说了是全门的恩人,他们便只有绝对的服从与敬重,没有半分质疑。
场中数百名赊刀门弟子,见状瞬间再次单膝跪地,对着宇文兄弟二人,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道:“我等见过二位恩公!二位恩公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宇文君成抱拳回了一礼,声音清润平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诸位兄弟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恩情。仇门主言重了。”
宇文君衡也起身,对着众人抱了抱拳,朗声道:“诸位兄弟都是快意恩仇的好汉,不必多礼!那唐门本就是一群伪君子,我们兄弟二人,也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
他性子本就豪爽,最是看重江湖义气,与这些赊刀门的亡命徒,反倒脾性相投,一句话说出来,场中众人皆是轰然叫好,看向二人的目光,更亲近了几分。
仇煞罗看着二人,心中满是感激。他一生杀人无数,仇家遍地,见惯了江湖上的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舍命相救,更没想到,对方不求半分回报,一路护送自己回到凉州总坛。这份恩情,他刻进了骨子里,此生都不会忘。
仇煞罗请二人重新落座,又吩咐下去,备下接风的宴席,为二位公子接风洗尘,又安排了城中最雅致的宅院,给二人居住,一应供给,皆是最好的,不敢有半分怠慢。
议事散去,众人纷纷告辞离去,议事堂内,渐渐空了下来。
仇煞罗带着宇文君成兄弟二人,走出了议事堂,往后院而去。
出了后院往西侧二三里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是赊刀门的刀冢。
空地上,密密麻麻立着无数块青石石碑,每一块石碑前,都插着一柄长刀,刀柄朝上,刀刃入土,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卫士,守着这片土地,寒风吹过,刀柄上的绸子随风飘动,带着无尽的悲壮与肃穆。
石碑上,刻着每一位死去的赊刀门弟子的名字、籍贯、生卒年月,哪怕是刚入山门、只执行过一次任务便死去的弟子,也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石碑,一柄属于自己的长刀。
最前排的位置,立着两块崭新的石碑,一块刻着“赊刀门黄泉堂主黄泉之墓”,一块刻着“赊刀门冥河堂主冥河之墓”,两块石碑前,各插着黄泉的阴阳双杀弯刀,与冥河的九曲环刀。
仇煞罗走到两块石碑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过石碑上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那双杀人不眨眼、从未流过半滴泪的眼睛,此刻竟红了眼眶,蒙上了一层水汽。
黄泉、冥河,跟着他出生入死二十余年,从他创立赊刀门开始,便一直陪在他身边,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二人舍命相护,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可如今,二人却惨死在潼峪谷,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只留下了两柄佩刀,立在这刀冢之中。
“兄弟,是我害了你们。”仇煞罗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你们放心,我仇煞罗对天起誓,必定血洗唐门,用唐宸海、唐清瑜的狗头,给你们祭奠。你们在天有灵,看着就好。”
他对着两块石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身后的宇文君成兄弟二人,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禁感慨。世人皆道仇煞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冷酷无情,可谁能想到,这个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头子,竟会为了死去的兄弟,红了眼眶,为每一个死去的弟子,立碑建冢。
磕完头,仇煞罗缓缓起身,对着宇文君成兄弟二人,沉声道:“二位恩公,让你们见笑了。我赊刀门有个规矩,凡是门中死去的兄弟,都要在这里立一块碑,插一柄刀,让他们魂归此处,有个安身的地方。每年我都会亲自来祭奠,给他们烧点纸钱,敬杯酒。这些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把命交给了我,我不能让他们死了,连个归处都没有。”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语气诚恳:“门主重情重义,令人敬佩。黄泉、冥河二位义士,泉下有知,也定会感念门主的心意。”
仇煞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二人,在刀冢前静静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离去。
磕完头,仇煞罗再次缓缓起身,对着宇文君成兄弟二人,抱了抱拳,沉声道:“二位公子,一路劳顿,先去宅院歇息吧。我身上的伤势,还需运功调养几日,就不陪二位了。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门下弟子,万勿客气。”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道:“仇门主自便,不必管我们。”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缓步走了过来。
此人看着约莫四十岁上,身着白衣,与赊刀门弟子的玄色劲装截然不同,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看着如同一个教书先生,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比仇煞罗更甚的杀伐之气。腰间挎着一柄狭长的直刀,刀鞘是乌木所制,没有半分纹饰,只在刀鞘末端,刻着三个字:离亭吟。
他走路没有半分声响,仿佛一阵风,明明就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气息,仿佛与周遭的戈壁黄沙融为了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时,会闪过一丝凌厉如刀的光,仿佛能瞬间洞穿人的五脏六腑。
此人,便是赊刀门中,除了仇煞罗之外,刀法第一的高手,彼岸。是赊刀门的总教头,也是门中副门主,常年坐镇总坛,打理门中庶务。平日里负责训练门中弟子,极少出手,可江湖上但凡见过他出刀的人,都已经死在了他的刀下。
彼岸上前一步,躬身道:“门主,你经脉受损,真气涣散,若不尽快疗伤,一月之后入蜀,怕是难以应对唐门的围攻。我等八人,修的都是同脉内家心法,愿为门主运功疗伤,助你修复经脉,恢复真气。”
仇煞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八位高手,微微颔首,沉声道:“好。有劳诸位兄弟了。”
他再次对着宇文君成兄弟二人拱了拱手,便跟着彼岸,朝着静室而去。彼岸领着八位气息沉凝的弟子,守在静室四周,为仇煞罗运功疗伤,暂且不表。
宇文君成与宇文君衡,在赊刀门弟子的引领下,来到了城西的宅院。
这座宅院,虽是黄土筑墙,内里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种着戈壁上难得一见的胡杨与红柳,屋舍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炭火烧得正旺,隔绝了外面的风沙与寒气,与鄯海郡的粗犷肃杀,截然不同。
弟子们奉上了热茶与点心,躬身告退,轻轻带上了房门,只留下兄弟二人在屋内。
宇文君衡将镔铁长枪,靠在墙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忍不住道:“大哥,真没想到,这仇煞罗看着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是个如此重情重义的汉子。黄泉、冥河战死,他记着仇,连普通的战死弟子,都能年年立冢祭奠,倒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宇文君成坐在桌案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眼眸之中,带着几分深思,缓缓道:“江湖之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世人皆道他是魔头,可他守着门中兄弟的情义,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官员,要光明磊落得多。只是,我们终究是微服出巡,查访边境民情,不可在此地久留,待仇煞罗伤势稳定,我们便该启程,继续往西,看看玉门关外的边军防务。”
宇文君衡点了点头,道:“大哥说的是。等仇煞罗这边安顿好了,我们便走。只是那唐门,在蜀地一手遮天,与官府勾结,鱼肉百姓,倒卖军械,通敌叛国,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
宇文君成微微蹙眉,刚要开口,目光却突然落在了桌案之上。
方才他们进屋之时,桌案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套茶具。可此刻,就在茶具的旁边,赫然放着一张折叠的素白纸条,仿佛凭空出现的一般,没有半分声响。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宇文君衡瞬间握紧枪杆,周身气息骤然绷紧,厉声喝道:“什么人?!”
屋内屋外,一片寂静,没有半分声响,守在院外的赊刀门弟子,也没有任何动静,显然根本没有人潜入过这宅院。
宇文君成抬手拦住了宇文君衡,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条。纸条触手微凉,纸质是蜀中特产的薛涛笺,上面的字迹是瘦金体,笔力凌厉,却看不出男女。他缓缓展开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唐门备战,唐宸海另请高人,蜀州刺史坐山观虎斗。
短短一行字,却让宇文君成的瞳孔骤然一缩。
“潼峪谷之事,除了在场的几人,再无旁人知晓。唐门备战,我们能想到,不奇怪。可唐宸海另请高人,还有毛延龄那老狐狸坐山观虎斗的心思,都是这几日才定下来的事,蜀中离凉州千里之遥,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这里来了?”
这纸上的内容,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宇文君衡凑过来看了纸条上的内容,也瞬间变了脸色,惊道:“这怎么可能?!唐宸海回成都的部署,还有那蜀州刺史的算计,都是这一两日发生的事,远在千里之外的鄯海郡,怎么会有人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把纸条送到了我们的屋里?”
宇文君成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收紧,眼眸之中,满是深思。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外面的戈壁黄沙,院外的赊刀门弟子依旧守在门口,没有半分异常,仿佛这张纸条,真的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宇文君衡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这送纸条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绝密的事?又为什么要把这消息告诉我们?这到底是个阴谋,还是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宇文君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遥远的东南方,那是蜀地的方向,又望向了院落的角落,那里只有一株红柳,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空无一人。
他捏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言语。这鄯海郡,这茫茫戈壁,这看似平静的江湖与朝堂,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深邃得多。
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到底是谁送来的?背后藏着的,到底是善意的提醒,还是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是敌?是友?
若是敌,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的客房,便能悄无声息地取他们性命,何必多此一举,留下这张纸条?
若是友,他们兄弟二人西行,行踪隐秘,无人知晓,又有谁会特意给他们送来这绝密的消息?这背后,又藏着什么目的?
宇文君成深知,这纸条上的信息有多绝密。唐宸海回成都府之后的部署,毛延龄的算计,都是在密室之中商议的,绝无可能轻易外泄。能在短短几日之内,拿到这消息,还能千里迢迢送到凉州,悄无声息地放进他们的客房,这份情报能力,这份轻功造诣,这江湖上,屈指可数。
更让他疑虑的是,这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这消息,无论是给赊刀门,还是给唐门,都能掀起滔天巨浪,可这人,偏偏把消息送给了他们两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
是提醒?还是算计?
若是提醒,这人为何要帮他们?他们兄弟二人化名西行,根本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更无人知道他们的行踪,这人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
若是算计,这人又是想做什么?想借着这消息,挑拨他们与唐门的关系?还是想让他们插手赊刀门与唐门的恩怨,把他们拖进这趟浑水里?
宇文君衡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忍不住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纸条,到底是谁送来的?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害我们?”
宇文君成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戈壁的风沙越来越大,卷起漫天黄沙,遮住了远处的祁连雪山,也遮住了前路的方向。他手中握着那张薄薄的麻纸,却只觉重逾千斤。
他与宇文君衡对视一眼,兄弟二人的眼中,都满是化不开的疑虑。
宇文君成摇了摇头,他想不通这里的隐秘,缓步走到烛火旁,将那张麻纸,凑到了跳动的烛火上。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麻纸,瞬间便将其吞噬,化作了漫天飞灰,散落在地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现在还不知道。”宇文君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是敌是友,是阴谋,还是相助,都未可知。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盘棋,下棋的人,不止我们看到的这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