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
四日前陆长渊与顾江帆以及步震涛的一战,震动整个江湖,至今仍被江湖人津津乐道,极短时间内便传遍了天下。
而这四日里,玉女峰巅的人流非但未减,反倒愈发熙攘,听闻消息从关中、蜀地、中原赶来的江湖武师络绎不绝,人人都想亲眼见证,这五年一度的武林盟主,最终会花落谁家。
而这期间,唯有一人要挑战陆长渊,便是赊刀门主,仇煞罗
雾未散,万顷云涛依旧裹着西岳群峰,千峰万仞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如剑戟森然,直刺青天。
玉女峰顶的论剑台,经前几日的数次对决,早已不复最初的光润平整,青石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拳印、剑痕、刀凿之迹交错纵横,皆是江湖顶尖高手留下的武道印记,在晨露浸润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台边十二根青石望柱,已有三根被劲气震得崩裂了边角,柱上五岳历代高手的剑痕,反倒在风雨与劲气的打磨下,愈发清晰,如活过来一般,诉说着百年来的江湖风雨。
华山的秋意又深了几分,千峰万仞间的红叶,被晨霜染得愈发浓烈,如泼洒的丹砂,铺在苍松翠柏之间,与万顷翻涌的云海相映,气象万千。
今日是武林盟主之争重开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玉女峰巅便已挤满了人。
正北上首,四大见证名门的宗主案几依旧摆在最前,龙虎山天师张玄真、武当派掌门张松尧、五台山少林寺释空大师、汴梁大相国寺觉法大师,早已端坐席上,或抚拂尘,或捻佛珠,神色平和,自有一派名门宗师的气度。
东侧观礼席依次坐着极武宗步震涛、丐帮黄三钱、蜀中唐门唐清瑜、泰山堂方柱山、华山堂令狐远峰、恒山堂花汐颜等人,个个神色郑重,目光皆落在论剑台的方向。
西侧观礼席,最前排的黑漆鬼头棺材依旧静静摆在那里,棺身的狰狞纹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亡气息,正是赊刀门的所在。
万毒教的百足藤轿停在棺木之侧,轿身爬着的五彩毒虫在晨光里蠕动,甜腻腻的异香随风飘散,引得周围的江湖人纷纷避让。
曌盟的盗圣、盗神、盗帅三人以及群贼散落而坐,漕帮的玄鲸旗,聚义会的虎皮大旗插在席边,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绿林九路总瓢把子雷雄飞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金柄碎风槊,虎目圆睁,死死盯着论剑台,满脸都是期待,顾江帆的五股伏波叉也未曾离手,静静瞧着。
宇文兄弟在张天师的照顾下也有了两个坐席,离论剑坪更近,看得十分清楚
宇文君衡紧紧盯着西侧观礼席那口黑漆棺材,双拳微微攥起,骨节泛白,压低了声音对宇文君成道:“大哥,今日这场比试,怕是要比四日前的对决,还要凶险百倍。那赊刀门的仇煞罗,乃是江湖第一杀手,掌中鬼头索魂刀,杀人无数,号称当世用刀第一人。今日他敢上台挑战陆掌门,定然是有备而来,怕是一场生死恶战。”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声音清润低沉,只有二人能听见:“不错。仇煞罗半生练刀,一身刀法堪称无人可敌,与步震涛的拳法、五岳堂主的剑法,截然不同。无论是顾江帆还是步震涛,与陆掌门之战皆是武道切磋,点到为止;可仇煞罗是杀手,他的刀法,每一招都是从生死搏杀里练出来的,招招致命,不留余地。今日这一战,不是切磋,是生死对决。陆掌门若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峰巅上密密麻麻的江湖人,缓缓道:“更重要的是,这武林盟主之位,不仅是江湖名望,更是号令天下武林的权柄。仇煞罗执掌赊刀门数十年,门下弟子遍布天下,若真让他夺了盟主之位,这江湖,怕是要从此血雨腥风,再无宁日了。”
宇文君衡闻言,攥紧了拳头,虎目里闪过一丝怒意:“这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配当武林盟主?一会儿他要是敢耍什么阴招,我便……”
“不可妄动。”宇文君成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眼里波澜不惊,“这是江湖规矩,武林大会定盟主,自有四大名门见证,你我二人如今是江湖过客,不可贸然出手,乱了分寸。且看着吧,陆掌门能执掌五岳剑派数十年,被尊为剑圣,绝非浪得虚名,自有应对之法。”
宇文君衡闻言连忙点头,压下了心中的火气,依旧死死盯着论剑台的方向,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二人说话间,不远处的峰坳里,那顶白纱云轿静静停在苍松之下,轿身的银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却无半分声响发出。
轿中端坐的君墨雪,隔着薄薄的纱帘,目光一半落在论剑台的方向,一半,却始终追随着巨石上那道素白身影。
就在这时,论剑台边,一声清朗的道号响起,如晨钟暮鼓,穿透了满场的喧嚣,响彻整个玉女峰巅。
“无量天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龙虎山天师张玄真,缓步走上了论剑台。
他依旧身着明黄道袍,素发如雪,高束云髻,鹤骨松姿,仙风道骨,每一步落下,都如行云流水,脚下裂了纹路的青石台面,竟无半分碎石晃动。他身后跟着三十六名弟子,手持道剑,在台边一字排开,气息沉稳,如青松列阵,瞬间压下了满场的嘈杂。
张玄真走到论剑台中央,对着东西两侧观礼席的各门各派宗主,微微拱手,又对着台下近两万江湖武师,稽首为礼,声音清朗平和,却字字清晰,传遍了玉女峰的每一个角落,连崖下的云海,都仿佛被这声音震得微微翻涌:“诸位江湖同道,安寿二十四年华山论剑,五岳掌门之争已毕,陆长渊掌门技压群雄,稳坐五岳剑派掌门之位,此乃江湖共见,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震天的喝彩声,“陆剑圣”的名号,此起彼伏,响彻山谷,山鸣谷应,久久不绝。
喝彩声落,张玄真拂尘一摆,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朗:“今日重开大会,所议者,乃江湖武林盟主之选。按此前定规,除本次见证四大名门,以及不涉江湖纷争的离恨宫外,天下各门各派宗主、掌门,皆可上台挑战陆掌门,点到为止,不伤性命,不伤根本。最终胜者,即为未来五年江湖武林盟主,号令天下武林,主持江湖公道,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台下众人轰然应诺,齐声道:“我等无异议!谨遵天师号令!”
江湖之中,最重规矩。四大名门皆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定下的规矩合情合理,前几日又已宣过一次,自然无人有半分不服。
他话音未落,西侧观礼席上,突然传来一声冷硬如铁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杀气,如同磨刀石擦过刀锋,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随即,“哐当”一声巨响,那口摆在席首的黑漆棺材,棺盖骤然飞起,如一道黑色闪电,重重砸在地上,将青石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整个玉女峰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如同寒冬腊月的刺骨寒风,从棺材里席卷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峰巅。
周遭的江湖人,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纷纷向后退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惹上这煞星。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从棺材里缓缓站起。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面如寒铁,颧骨高凸,一双三角眼十分狠厉,鼻梁高挺如鹰钩,嘴唇薄如刀锋,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如斧劈刀削一般,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如同一柄出鞘的屠刀,锋芒毕露,煞气逼人。
他背后负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鞘上刻满了狰狞的鬼头纹路,正是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鬼头索魂刀。
此刀长四尺七寸,重七百二十斤,锋利无匹,削铁如泥,配合他的断流刀法,不知饮过多少江湖高手的鲜血。
此人,正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赊刀门门主,仇煞罗。
他半生练刀,掌中鬼头索魂刀下,从无活口,江湖人称“仇老鬼”。
只要出得起价钱,哪怕是皇帝老子,他也敢杀,一生杀人无数,凶名赫赫,整个江湖,无人敢轻易招惹。
他缓缓从棺材里迈步而出,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见,再一看,便已落在了论剑台的中央。
他落地无声,如同一片落叶坠地,可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却让整个论剑台的青石地面,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
台下众人见状,瞬间炸开了锅。
“是仇煞罗!赊刀门的门主!他竟然真的上台挑战了!”
“我的天!仇煞罗可是当世用刀第一人,杀人无数,一身刀法深不可测,这下陆掌门怕是遇到硬茬了!”
“可不是嘛!仇煞罗的刀,那是真的能索魂的!这些年,江湖上多少成名的高手,都死在了他的鬼头刀下!今日这场对决,怕是生死难料啊!”
“仇煞罗一生只认钱不认人,怎么会突然来争武林盟主之位?这可奇了!”
“奇什么?当了武林盟主,就能号令天下武林,这等权柄,谁不想要?赊刀门本就势大,若再得了盟主之位,整个江湖,岂不是都要听他的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整个玉女峰巅,瞬间沸腾了起来。
陆长渊见状,脚下缓步上前,轻轻一跃,便落在了论剑台中央,与仇煞罗相对而立,二人相距三丈,中间的青石台面,裂纹纵横,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隔开了刀与剑。
三日的休养,已让他耗损的内力尽数恢复,气息沉稳厚重,哪怕面对凶名赫赫的仇煞罗,也依旧从容不迫,无半分惧色。他对着仇煞罗微微拱手,朗声道:“仇门主,别来无恙。”
仇煞罗看着陆长渊,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情绪,仿佛两块寒铁相互摩擦,刺耳难听:“陆长渊,五年不见,你的天剑诀,倒是越发精进了。连步震涛那老匹夫,都败在了你的手里,果然不愧是陆家第十代剑圣。”
“仇门主谬赞了。”陆长渊神色不变,淡淡道,“些许微末伎俩,难入仇门主法眼。不知仇门主今日上台,可是要再与陆某切磋一二?”
切磋?”仇煞罗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桀骜与疯狂,震得台下众人耳膜生疼,“陆长渊,你少来这一套虚礼。我今日上台,不是来和你切磋的,是来夺这武林盟主之位的!五年前你赢了我,今日本门主定要找回这个场子。”
握着鬼头索魂刀的手微微一紧,刀在鞘中也发出一阵嗡嗡的震颤之声。
陆长渊看着仇煞罗,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中多了几分郑重,缓缓道:“既然仇门主执意要争这个位置,陆某奉陪到底。只是陆某有言在先,这武林盟主,号令天下武林,靠的不是杀伐狠厉,而是侠道大义,护佑百姓,安定江湖。仇门主一生只认钱不认人,杀人无数,就算赢了陆某,这天下武林同道,也未必会服你。”
“侠道大义?”仇煞罗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与狠戾,“陆长渊,你也太迂腐了!这江湖,从来都是强者为尊!谁的刀快,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说了算!什么侠道大义,都是骗人的鬼话!当年圣武大帝铁骑踏平江湖,禁武令下,多少门派灰飞烟灭,谁和你讲侠道大义?如今朝廷腐败,官吏贪墨,百姓民不聊生,你带着五岳弟子救几个百姓,杀几个盗匪,就真以为能改变什么?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这仇煞罗,自幼习刀,十五岁斩西北刀门掌门,一战成名,二十岁于庐山飞瀑之中,悟得断流刀法,自创刀道,三十岁横扫天下各派刀宗,纳百家刀法精髓于一身,创下赊刀门,如今天下习刀者,十有六七,皆出自其门下。
他眼中已是杀意暴涨,周身的煞气瞬间席卷了整个论剑台,厉声道:“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要么,今日某家死在你的剑下;要么你这剑圣,成本门主的刀下之鬼!”
话音一落,仇煞罗已然动了!
只听“嗡”的一声惊天刀鸣,如同恶鬼嘶吼,震得整个玉女峰都嗡嗡作响!
拔刀出鞘只在一瞬之间,仇煞罗手中的鬼头索魂刀,骤然挥出,一道漆黑如墨的刀气,瞬间迸发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陆长渊直劈而来!
这一刀,只有快!只有狠!只有杀!刀出如惊雷,刀落如断流,空气被刀身劈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仿佛连周遭的光线,都被这一刀斩断,刀风未至,那股森寒的杀气,已先至台前,逼得人喘不过气来!正是他自创的断流刀法起手式——“飞瀑断溪”!
仇煞罗于庐山飞瀑之中悟刀,常言道抽刀断水水自流,可他的刀,却能一刀落下,斩断飞瀑,断流水,破气机,斩生死!
这一刀,凝聚了他数十年的刀道修为,刚猛狠厉,杀气腾腾,一出手便是杀招,根本没有半分留手!
台下众人见状,皆是惊呼出声,人人面色大变。
他们见过无数用刀的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狠厉、如此霸道、如此充满杀意的刀法!
这一刀,别说是接,便是看着,都觉得浑身发冷,仿佛魂魄都要被这一刀斩断!
看台上,宇文君衡面色一变,失声叫道:“好狠的刀!”
宇文君成眼色一凝,指尖微微收紧,沉声道:“这便是断流刀法的精髓,一刀出,断流水,绝生机,招招都是从生死搏杀里练出来的,没有半分花架子,全是致命的杀招。陆掌门,遇到对手了。”
论剑台之上,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刀,陆长渊却依旧从容不迫。
只见他双目一凝,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平和温润的气场,瞬间变得如巍巍山岳,如瀚海汪洋,右手并指如剑,朗声道:“天剑诀,第一式,气化青锋!”
话音落下,他指尖真气骤然迸发,凝而不散,化作一柄三尺长的莹白气剑,迎着漆黑的刀气,直刺而出!气剑浩然圣洁,如烈日当空,与那漆黑狠厉,带着无边杀意,如九幽寒狱的刀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听“铛”的一声惊天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整个玉女峰都嗡嗡作响!
刀气与气剑撞在一起,激起一阵漫天碎石尘土,一股恐怖的劲气以二人为中心,四散炸开,台边碎裂的青石,被这股劲风吹得四散飞溅,台下离得近的江湖武师,竟被这股劲气掀飞出去,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烟尘之中,两道身影各自向后退去。仇煞罗一连退了四步,才稳住身形,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麻,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他没想到,自己全力劈出的一刀,竟被陆长渊一道气剑,就这么轻易挡了下来。
而陆长渊,也向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指尖的气剑微微震颤,气息也微微有些起伏。他看着仇煞罗,眼中满是凝重。只这一刀相碰,他便知道,自己今日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仇煞罗的刀法,不仅狠厉霸道,更蕴含着一股截断气机、破除真气的诡异力量,方才气剑与刀气相碰,他竟感觉到自己的真气,被那刀气斩得微微滞涩,险些溃散。
顾江帆一拍桌案:“这仇老鬼,刀法竟然已和剑圣不相上下,居然能练到这种程度,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好一个天剑诀!”仇煞罗眼中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杀意与战意,他狞笑一声,握着鬼头索魂刀,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刀直劈,而是身形骤然晃动,如鬼魅般在论剑台上辗转腾挪,快得只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残影,竟让人看不清他的真身所在。
只听得满台都是刺耳的刀鸣,鬼头索魂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影重重,如庐山飞瀑倾泻而下,连绵不绝,朝着陆长渊周身要害,尽数劈来!
断流刀法,本就是从飞瀑流水之中悟得,刀势连绵不绝,如流水不息,一刀落下,第二刀、第三刀便接踵而至,层层递进,如飞瀑叠浪,无穷无尽,直到将对手斩于刀下!
他的刀,招招直指要害,眉心、咽喉、心口、丹田、气海,无一不是致命之处,刀风凌厉,杀气腾腾,封死了陆长渊所有的闪避方位,根本不给人半分喘息的机会。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刀法,每一招都经过千锤百炼,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打磨到了极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断流九式,刀劈分洪!”
“断流九式,寒锋锁雾!”
“断流九式,怒涛拍岸!”
一刀刀劈出,漆黑的刀气纵横交错,将整个论剑台都笼罩其中。他的刀,不仅快,更诡,不仅狠,更绝。
每一刀劈出,都能截断对方的气机流转,破去对方的真气防御,寻常武林高手,别说接招,便是连这刀气都挡不住,一招之间,便会被斩成两半。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他们只看到满台的黑色刀影,如狂风骤雨般朝着陆长渊劈去,却根本看不清刀招的变化,只觉得那刀影之中,藏着无尽的杀机,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
可陆长渊却依旧立于台中央,右脚错步往后站定,腿部绷直摆开架势,身形不动如山,指尖的气剑挥洒自如,天剑诀施展开来,时而凌厉如闪电,时而厚重如山岳,时而灵动如流水,时而浩然如骄阳。
“天剑诀,第二式,剑定乾坤!”
“天剑诀,第三式,剑破山河!”
“天剑诀,第四式,五岳镇世!”
莹白的气剑与漆黑的刀气,一次次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震耳欲聋。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漫天尘土,都让整个论剑台剧烈颤抖,青石台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原本平整的台面,早已变得坑坑洼洼,面目全非。
台边的青石望柱,又有两根被四散的劲气震得崩裂开来,碎石飞溅,场面惊心动魄。
转眼之间,两人已斗了一百余招。
步震涛面露震惊之色:“江湖上剑之巅峰若是陆剑圣,这赊刀门主就是当之无愧的用刀第一人!”
仇煞罗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断流刀法的精髓,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陆长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毕生所学的天剑诀,尽数施展了出来。
他出身陆家,自幼修习天剑诀,数十年如一日,早已将这套剑法练至化境,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天人合一,抬手便能以真气化剑,破尽天下万法。
可今日面对仇煞罗的断流刀法,他竟渐渐落了下风。
仇煞罗的断流刀法,最诡异之处,便在于“断流”二字。每一刀劈出,都能斩断他的真气流转,破去他的气剑防御。
天剑诀以真气为基,以心意为引,可真气一旦被截断,气剑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一百余招下来,陆长渊的气剑,竟被仇煞罗的长刀,斩碎了数十次,好几次刀气都擦着他的衣衫划过,险象环生。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都攥出了冷汗。谁也没想到,名震天下的陆剑圣,在仇煞罗的刀下,竟会落了下风。
苗梦娆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绕着一条五彩毒蛇,掩嘴咯咯一笑,声音娇媚婉转:“没想到这仇煞罗的刀法,竟这么厉害。陆长渊这一次,怕是要栽了呢。”
叶云昭摇着折扇,桃花眼里满是凝重,低声对身侧的楚凌风和姬无尘道:“这断流刀法,果然名不虚传。能断气机,破真气,简直是天剑诀的克星。陆长渊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楚凌风手抚着腰间的冰丝秋水软剑,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不错。仇煞罗已修炼刀法数十年,这断流刀法早已练就十成十的境界,陆长渊的天剑诀,虽强,却被死死克制。再斗下去,结果可不好说啊。”
姬无尘依旧面无表情,握着游龙枪的手微微动了动,一双冷眸紧紧盯着台上,没有说半句话,可眼底的凝重,却显而易见。
雷雄飞不禁咽了下口水:“这仇老鬼的功力当真是深不可测啊,换做是我,脑袋早就搬家了。”
东侧观礼席上,张松尧看着台上缠斗的二人,抚着墨须,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感慨:“刀与剑,皆是武道之极致。仇煞罗以刀入道,断流刀法已至‘手中有刀,心中亦有刀’的至境,陆长渊以剑入道,天剑诀已至‘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天人之境。二人这一战,真乃当世武道巅峰的对决,百年难遇啊。”
张玄真微微颔首,拂尘轻轻一摆,神色凝重:“真人所言极是。只是仇煞罗的刀法,太过阴狠霸道,专破真气气机,天剑诀以真气化剑,恰好被其克制。陆长渊若是不能破了这断流之势,今日此战,怕是凶多吉少。”
唐清瑜见识到仇煞罗的功夫,眼神凝重,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不自主的颤抖。
看台之上,宇文君衡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攥紧的拳头里,满是汗水,压低了声音对宇文君成道:“大哥!陆长渊竟然落了下风!这仇煞罗的刀法,也太邪门了!竟然能破掉天剑诀的气剑!陆长渊不会真的输了吧?”
宇文君成紧紧盯着台上的二人,神色凝重并未答话,只是不由得眉头皱得紧些。
只见仇煞罗一声怒喝,周身的杀气骤然暴涨,他猛地将手中的鬼头索魂刀高举过顶,一道道黑色与浪花般白色的元气疯狂灌输进刀身,全身的内力亦是尽数注于刀身之上。
那漆黑的刀身,竟泛起了一层血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峰巅。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显然是动了真格,要使出压箱底的绝技了。
“陆长渊!能逼我使出这一招,你就算是死,也该瞑目了!”
仇煞罗嘶吼一声,身形骤然拔起,跃至半空,手中的长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陆长渊当头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纳百家刀法之精髓,悟断流之至理,正是断流刀法的终极杀招——“抽刀断流”!
一刀劈出,天地变色,仿佛整个华山的江流飞瀑,都被这一刀截断,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漆黑的血色刀影,封死了陆长渊所有的退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这一刀,不仅要破去陆长渊的真气,更要斩断他的生机,取他的性命!
随着这一刀劈下,整个玉女峰巅的空气,都仿佛被瞬间抽空,台下众人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发冷,仿佛那一刀不是劈向陆长渊,而是劈向自己一般!
论剑台的青石台面,在这一刀的威压之下,竟开始层层崩裂,碎石悬浮在空中,被刀气绞得粉碎!
刀还未到,刀身之上,爆发出一道数十丈长的漆黑刀气,如庐山飞瀑从九天倾泻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陆长渊直劈而来!刀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似乎竟被这股巨力震得轰然崩裂,碎石滚落山崖,发出阵阵轰鸣!
这一刀内力沉猛、刀势无匹,所过之处,青石台面被刀气生生犁开一道深沟,碎石飞溅,势不可挡!
台下众人见状,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陆长渊看着迎面劈来的惊天一刀,深吸一口气,双目一凝,双足踏地,周身的真气骤然暴涨!
一股浩然磅礴的剑意,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如烈日升空,照亮了整个玉女峰巅,驱散了那漫天的杀气。他右手并指如剑,举过头顶,朗声道:“天剑诀!天剑归宗!”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天地之气,尽数被他引动,汇聚于指尖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一道道真气凝成剑锋,如流星一般快速聚集到陆长渊指尖之上,一道横贯数丈的浩然剑气,迸发而出,莹白圣洁,如天河倒悬。
最后又凝聚成三尺流光白锋,被陆长渊牢牢握在手中,那一刻,仿佛天人合一。
张玄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陆长渊真是动真格的了,竟然祭出了天剑!”
身旁人闻言,皆是大吃了一惊,天剑,只在江湖传闻上听过,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上一次天剑现世,还是陆家第六代家主为荡灭魔剑之时。
只见陆长渊手持天剑,整个身躯瞬间化作一道白光迎空而上,挥出这夺天地造化的一剑,那股恐怖刀气瞬间破散,直取仇煞罗。”
这一剑,没有半分花哨,没有半分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剑意,最极致的剑道。
电光火石之间,剑气与刀影,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一瞬间,两道身影,在半空之上身形交错而过。
随即,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整个论剑台的青石巨石,在这股气浪之下,瞬间崩裂,碎石漫天飞舞,台边的青石望柱,齐齐崩断,滚落山崖!
玉女峰巅的苍松,被气浪扫过,松针尽数脱落,树干被拦腰崩断!
几乎所有人都抬手捂着眼睛,不敢直视台上的强光,一时间气浪翻涌,场上沙石乱舞,迷得众人看不清台上究竟是何情形。
待烟尘渐渐散去,整个论剑台,早已面目全非。整块青黑色巨石凿就的台面,崩裂了近半,碎石遍地,沟壑纵横,仿佛被天雷劈过一般,彻底毁去。
两道身影,背对着背,各自站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玉女峰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万人的现场竟无一人发出半点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论剑台上的两道身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最终的结果。
只见陆长渊背对着仇煞罗,依旧维持着出剑的姿势,身形挺拔如松。
只是下一刻,他的身体微微一晃,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随即左腿一弯,单膝半跪在地。
他的左肋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汩汩而出,瞬间染红了他青布剑袍。
“陆掌门!”台下的五岳剑派弟子,见状皆是失声惊呼,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而仇煞罗,缓缓转过身,手中的鬼头索魂刀垂在身侧,看着半跪在地的陆长渊,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与疯狂,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陆长渊!你输了!你终究还是败在了我的刀下!这武林盟主之位,是我的了!是我仇煞罗的了!”
他的笑声狂妄而得意,在寂静的峰巅之上,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众人见状,皆是面色大变,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名震天下的陆剑圣,真的败在了这个杀人魔头的手里?难道这江湖,真的要落入仇煞罗的掌控之中?
可他的笑声,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仇煞罗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面色骤然惨白如纸,双眼猛地瞪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随即,他猛地张口,“哇”的一声,暴吐出一大口逆血,鲜血喷溅在漆黑的青石台面上,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道细细的剑痕,从他的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剑气早已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震碎了他全身的经脉。他手中的鬼头索魂刀,“哐当”一声,重重掉在了青石台面上,再也握不住。
“不……不可能……”仇煞罗浑身颤抖,看着半跪在地的陆长渊,眼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我的断流刀法……怎么可能……会输……”
陆长渊缓缓转过身,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鲜血,撑着气,缓缓站起身。
他虽身受刀伤,气息急促,可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身形依旧挺拔,看着仇煞罗淡淡道:“你的刀,能断江流,断真气,断气机,却断不了浩然正气,断不了天地大道。你的刀,是为杀而生,为利而练,我的剑,是为护而生,为义而练。邪不胜正,自古皆然。你输,不是输在刀法,是输在道心。”
仇煞罗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形一晃,重重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力气。
台下,死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喝彩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玉女峰巅,山鸣谷应,久久不绝!
“陆剑圣!陆剑圣!”
“好!好一个邪不胜正!陆掌门赢了!”
“武林盟主!陆掌门当之无愧!”
五岳剑派的弟子,更是振臂高呼,喜极而泣。
丐帮的弟子们,敲着酒碗,打着竹板,放声欢呼;极武宗的弟子们,也纷纷鼓掌喝彩,声震山谷。
四大名门的宗主,纷纷起身,对着台上的陆长渊,拱手致意,脸上满是赞许与欣慰。
赊刀门的黑衣弟子,连忙上台,扶起重伤的仇煞罗,捡起地上的鬼头索魂刀,抬着那口黑漆棺材,在无数人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下了玉女峰,消失在了山道之中。
张玄真缓步走上论剑台,对着台下众人,朗声道:“今日一战,陆长渊掌门,胜赊刀门门主仇煞罗!”遂高举起手中的拂尘,对着台下众人,朗声道:“贫道便在此宣布,五岳剑派掌门陆长渊,技压群雄,胜尽天下高手,继任本次华山论剑武林盟主之位!未来五年,号令天下武林,主持江湖公道!”
话音落下,台下再次爆发出震彻山谷的欢呼声,“陆盟主”的名号,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华山群峰,连崖下的云海,都被这呼声震得翻涌不休。
陆长渊站在论剑台上,青布剑袍染血,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
夕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玉女峰巅,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如巍巍山岳,屹立于峰巅之上,成了整个江湖的定海神针。
陆长渊对着台下近两万江湖同道,深深一揖,朗声道:“陆某不才,蒙天下同道抬爱,继任武林盟主。陆某在此立誓,此后五年,定当以侠道为本,护佑百姓,安定江湖,锄强扶弱,主持公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玉女峰巅,传入了每一个江湖人的耳中。
台下众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无数人单膝跪地,对着台上的陆长渊,拱手行礼,口称“陆盟主”,心悦诚服。
宇文君成看着台上那个青布染血、却依旧巍然屹立的身影,眼里波澜起伏,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郑重:“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便是如此。这江湖的民心,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身侧的宇文君衡,早已看得热血沸腾,激动得满脸通红,攥着拳头道:“大哥!这陆长渊,当真是当世英雄!太厉害了!”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峰巅上万众归心的景象,思绪却已经不在此处了。
华山群峰,云海翻涌,红叶漫山,一场决定江湖未来五年格局的武林大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这天下万里江山的风云变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