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亭开工后,叶宁也只好往家走着,似乎也是运气好,那些庄丁并未对叶宁动手动脚,而叶宁呢?能做的只能是赶在那些庄丁靠近之前,抓紧跑掉。
在乱世当中,美貌是种罪过,仿佛一片枯黄的平原上,长出了一朵小白花一般,那么的扎眼,孩子会踩她,妇女会摘她,男人会薅她,随后将其扔到路边,而叶亭呢,仿佛一只小笼,脆弱的保护着叶宁。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啊啊日~”
“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啊~二川融融~六入宫墙~”
叶宁一边走着,一边哼着歌,走在村内小道上,这座村子很大,在村内却不见人烟,如今游手好闲的,貌似村中也只剩下叶宁了,至于村中孩子和妇女呢?要么被掳走当兵,要么已经死了,因此家中有男丁的人家,已经没剩多少了。
在叶宁走出一段的时候,身后忽的嘎吱一声,一老头推门走出,目光审视,开口询问道:
“丫头...你,你方才所诵,从何学来?”
叶宁顿时站住,吞了口唾沫,她唱的声音明明很小,却让人听了去,听声音像是个老头,耳力竟然如此之好,现在叶宁非常怀疑,自己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毕竟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
叶宁僵硬地回过头去,那老头拄着拐杖,身穿寻常麻布袍衣,却不见补丁,很是诡异,叶宁警惕开口说道:“路边听的,你要干甚?”
那老头上前两步,打量着叶宁,随后又开口问道:
“...罢了,观你眼神清亮不似奸邪,你且近前来,老朽姓陈,乃本村附学生员,陛下特赐衣巾,嘉靖年间也曾赴考,你如实告知,此文究竟如何学来?可是你父母生前所教?或另有隐情?”
叶宁又退后两步,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眼中警惕分毫不减,冷喝开口道:
“关你何事?!还不离开!当心我这石头无眼,砸得你脑袋开花!”
那老头缓和些许,退后两步,两人对峙好一会,那老头才再次缓和开口道:“丫头莫慌!老朽并无歹意,手中拐杖尚不及你石块迅捷。”
叶宁看着那老头,对方应当已过八十岁,这乱世能活到八十岁的人可谓屈指可数。而且那老头说“特赐衣巾”?附学生员便是秀才,总之自己得罪不起。
于是乎叶宁扔下石头,上前两步,眼神当中仍然透着几分警惕。
“老丈,恐怕是您听错了,我一介女子,哪会那些文人调调,我是村东头儿李老爷家的佃户,我爹当兵死了,我娘累死的,家中还有个哥,一查便知。”
那老头一听,也是知晓这丫头便是村东头那叶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经常足不出户,被其兄长宠爱有加的叶小妹。
这叶家的事迹他也是颇有所闻,听说这叶小妹善于数算,常有士绅请这叶小妹核算账目,颇有几分能力。
“还未吃饭呢吧?老夫瞧你有些萎靡,不妨去老夫家中吃些东西,县里前几日送了些许肉食,老夫牙口不好,恐是享不了,再放几日便是坏了。”
叶宁吞了口唾沫,毕竟这肉她特么两年没有吃到了,但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老头想要什么?但转念又一想,特么的那是肉啊!
叶宁跟着那老头进入院内,四周陈设可比叶宁家中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叶宁家中拢共就一大木箱,一个破水瓮,以及三个咸菜坛子,而这院中桌子,椅子,连特么的碗都是瓷的,虽不是白瓷,但也让叶宁直咽口水,叶宁两人坐在木凳上,老头直愣愣的看着叶宁。
“你那可是尊令前教导,还是另有缘法学得?”
“不是,肉呢,肉呢?”
“丫头你诵此篇时,可曾解其中深意?”
“自然懂得,肉呢,肉呢?”
“老夫忆起少年时在学堂,先生执戒尺督背诵此篇之情景,恍如隔世。”
“嗯呐,肉呢,肉呢?”
那老头捂脸,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上拎了一两羊肉,将其缓缓放到桌子上,叶宁拎起四下打量,随后就搂在怀中,不愿放开。
那老头一看,浑浊的一双老眼,似乎也是有了些清明,拿起那茶壶就准备倒茶,但桌上只有一只茶碗,他还是倒了茶递过去。
“家中不知多少年没来过客人了,日后若再有饥馁,可来老夫处。老夫齿落,食不多,常有剩余。”
“不知你文章可知多少?”
叶宁此时也看懂了,这老头应当是好奇,再加上家中无人,孤独惯了,至于把自己换来究竟是为何呢?纯粹没事闲的,但叶宁心想自己终究是得了好,于是乎开口回道:
“我善数算,至于文章方面吗,春眠不觉晓,锄禾日当午,以及一封朝奏九重天,诗词整首应当会个十几首,论语也记了几段,其余的便不会了,至于那阿房宫赋,既然老先生听了去,也知那是唱的,所以记得长了些。”
那老头闻罢,直接便是开口诵道: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何解?”
叶宁一怔,她语文学的并不好,但是她还是按照字面意思想了想,开口说道:
“有才学的人回了家,吃不好,住不好,在家呆着难受,回了家也不乐呵,还有老丈您还是别问了,论语我就会那几句。”
“哪几句?”
“人之初,性本善,学而不习之,什么乐乎?什么不舍昼夜,以及...以及...以及我忘干净了。”
“罢了,罢了,你能记诵这些,已是难得,看来是机缘巧合,得了些文墨沾染,却未窥堂奥。”
那老头仰天长叹,可惜叶宁竟是一女子之身,倘若为男子,生于太平之家,以此天赋应能教化,至于那诗词应当是从茶馆或戏文得知。
“你所知毋要外漏,省得那些凡俗之辈嚼舌,无事时可来老夫院内交谈两句。”
叶宁点了点头,离开后有些不知所云。她很警惕,并未露出太多,说的内容却很杂很碎,既满足了那老头的好奇,也获得了吃食和一个长期饭票。
而且叶宁语文是真不怎么好,特么的她真会那么多,她想装都没法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