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高压、取证与“模型”的推演
林砚之带着陈伯给的U盘和那包已经凉透的松糕回到瓯越恒信大楼。电梯上升的短暂片刻,他感到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沉甸甸的,里面封存的不仅是父亲含冤的线索,更是一段被资本与阴谋扭曲的过往,一个需要被重新审视的起点。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先去了苏清越那里。苏清越正在接电话,眉头微蹙,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嗯,看到了。措辞很毒,直接点名商会和我们平台‘假借公益之名,行垄断之实’,还暗示有官员站台。行,我知道了,让法务准备律师函,针对那几个造谣最凶的自媒体。对,只针对捏造事实部分。另外,联系一下之前参加过‘真相沙龙’的企业,特别是那些得到过切实帮助的,看他们愿不愿意以企业或负责人名义,发个简短声明,说说真实感受。要自愿,不强求。好,你先处理。”
挂断电话,苏清越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林砚之:“舆论战升级了。对方开始指名道姓,而且编造了具体细节,更具煽动性。‘绿洁’那边的讲座看来效果不如预期,开始用更下作的手段了。”
“不止舆论。”林砚之将“丰泰电镀”被突击检查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同时将陈伯给的U盘放在桌上,“另外,楠溪江那边,拿到了点关于我父亲旧事的东西,初步确认和顾明远有关。”
苏清越目光扫过U盘,没有立即去碰,而是先处理更紧急的“丰泰”事件。她立刻拨通了柳若眉的内线:“柳姨,‘丰泰电镀’被区环保局突击检查,事出突然。两件事:一,立刻通过商会渠道,了解这次检查是区里的统一行动,还是有针对性的‘点穴’;带队的人什么背景,平时和‘绿洁’或者其关联方有无来往。二,让我们的法律顾问准备好,一旦‘丰泰’收到不合规的初步意见或罚单,立刻启动行政复议或诉讼程序,态度要坚决,程序要合规,但要快。”
安排完,她才看向那个U盘,眼神复杂:“你确定现在要看这个?‘丰泰’的事、舆论战、张薇那边的异动,还有滨江西片项目下午的技术工作组会议,压力不小。”
“我知道。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能让人更清醒。”林砚之的声音很平静,“而且,顾明远的行事风格,或许能从过去找到一些模式。陈伯说,他当年也是先用资本诱惑,不成,就用客户和订单施压,最后巧取豪夺技术,甚至可能……制造意外。现在他对‘丰泰’,是不是类似的套路?先用‘绿洁’恐吓推销不成,就用行政手段施压?如果我们能提前预判他接下来的几步,也许能阻止。”
苏清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知己知彼。U盘的内容,你私下看,注意安全。看完后,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可以一起分析。现在,先集中精力过眼前这关。”她将U盘推回给林砚之,“‘丰泰’的实时数据,你模型盯紧。另外,你之前构想的‘对手行为预测模型’,有没有可能先针对‘绿洁-顾明远’这条线,做一个快速的情景推演?模拟在‘丰泰’检查不利、舆论抹黑持续的情况下,他们下一步最可能采取的动作,以及我们不同应对策略下的可能结果。”
“可以尝试。我需要‘绿洁’及其关联方更全面的数据,包括公开的工商信息、人员背景、已知的客户案例、资金流动规律,还有他们与本地相关部门、行业协会的公开互动记录。”林砚之快速列出需求。
“我让语茉整理一份给你。另外,陈凯那边关于‘绿洁’讲座和后续接触企业的详细记录,也一并给你。”苏清越说,“下午的技术工作组会议,我和语桐去。你专心做推演。我要在明天之前,看到至少三种可能的情景路径和我们的最优应对策略。”
任务明确,林砚之带着U盘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没有立刻查看U盘内容,而是先着手搭建那个紧急的情景推演模型。他将“绿洁”定义为一个攻击性智能体(Agent),其目标函数设定为“在成本可控前提下,最大化对目标企业(如丰泰)的控制力或榨取价值”,其行动空间包括“行政施压”、“舆论攻击”、“供应链干扰”、“人才挖角”、“资本胁迫”等。环境状态则包括“我方防御强度(商会支持、法律准备、舆论反击)”、“目标企业韧性”、“监管态度”、“公众舆情”等变量。
他调用“瓯越量化”的算力,将收集到的“绿洁”数据、丰泰的实时状况、以及当前的舆论态势作为初始状态输入,开始进行蒙特卡洛模拟。成千上万次基于概率的推演在服务器中无声运行,试图在混沌中寻找相对确定的攻击路径和关键节点。
与此同时,周语茉发来了关于张薇丈夫的进一步监控简报。他在深圳上传数据后,于凌晨退房,但并未直接前往机场,而是去了一家位于科技园的咖啡馆,与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男子短暂碰面,交换了一个类似U盘的小物件。随后,张薇丈夫前往机场,登机返温。那个接头男子的图像经过增强和比对,与沈泽宇团队一名已知成员的高度相似。
“他们在交接实物,可能是不便网络传输的更多资料,或者新的指令。”周语茉判断,“张薇丈夫预计中午抵达温州。他回家后与张薇的接触,是重点。”
“严密监控,但不要靠太近。重点记录他们接触的时间、方式、是否有物品传递。家里和车里的录音设备到位吗?”林砚之问。
“已就位,但需要他们交谈才能获取内容。”周语茉回答。
“好。另外,语茉,清越姐让你整理一份‘绿洁’及相关方的全面数据给我,做行为推演用,越快越好。”
“收到,一小时内发你。”
下午,林砚之收到了数据包,他将其导入模型,调整参数,让推演继续深化。他自己则利用这个间隙,将办公室门反锁,在一个经过特殊安全加固的离线笔记本电脑上,插入了陈伯给的U盘。
U盘里的内容比预想的更有条理。除了陈伯提到的股权变更记录和关联公司信息,竟然还有几份扫描件,是当年那家拍走父亲专利的小公司(名为“敏捷自动化”)的早期财务流水片段,显示有几笔来自境外、用途不明的资金注入,时间点恰好在专利拍卖前后。还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照片,字迹潦草,是陈伯的笔迹,记录着当时听到的一些风声:顾明远在酒桌上吹嘘“搞定了一个不懂事的工程师”、“很快就有新技术入账”;以及某个银行朋友私下透露,“敏捷自动化”的账户在拍卖前收到过大额“咨询费”,付款方是顾明远基金控制的一个壳公司。
证据链依然不完整,缺乏直接证明顾明远操纵客户流失、制造车祸的关键证据。但这些碎片,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掠夺轮廓。林砚之看着屏幕上父亲公司的旧logo,和那些冰冷的财务数字,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父亲当年面对的,不仅仅是商业失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剿杀。
他深吸几口气,将情绪压下,将U盘内容加密备份,然后从电脑上移除。现在不是沉溺于愤怒的时候,这些旧账要算,但眼前的战役更需要他保持绝对冷静。
推演模型在傍晚时分输出了第一批初步结果。在数万次模拟中,出现概率最高的三种攻击路径被高亮显示:
行政持续施压路径(概率42%):在初次检查后,短期内跟进更频繁、更细致的各类检查(安全、消防、税务),并利用初步检查发现的“瑕疵”(哪怕很小)大做文章,下达严厉整改通知或高额罚单,同时通过非正式渠道向胡老板传递“只有接受某方案才能摆平”的信息,迫使就范。
供应链与资金双杀路径(概率35%):在行政施压的同时,利用泄露的企业信息,接触“丰泰”的关键原材料供应商和主要客户,散布其“即将被关停”或“存在巨大环保债务”的谣言,制造供应链恐慌,催收货款,同时联合关联金融机构收紧对其信贷。内外交困下,迫使胡老板寻求“救命钱”,接受苛刻条件。
舆论引爆与人才挖角路径(概率23%):将“丰泰”包装成“环保黑典型”,通过操控的媒体大肆报道,引发公众关注和舆论谴责,甚至煽动周边居民投诉。同时,高薪挖走“丰泰”核心的技术骨干和熟练工人,彻底掏空其生产能力。在舆论和人才双重打击下,企业价值暴跌,再以“残值收购”或“资产重组”名义介入。
模型还标识了几个关键的决策点和时间窗口。比如,在行政施压路径中,从“检查”到“出初步意见”之间的48小时,是影响后续走向的关键期;在供应链路径中,供应商和客户的信心动摇存在一个“传染阈值”。
林砚之将推演报告整理成简洁的图文摘要,发给了苏清越。几乎同时,苏清越结束了滨江西片项目的会议回来,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快速浏览了推演报告,目光在几个高概率路径和关键时间点上停留。“和我想的差不多,但更系统,也给出了时间压力。行政施压这条概率最高,也最棘手,因为涉及公权力,我们硬顶有风险。”
“模型建议的应对策略,核心是‘分层防御,重点破局’。”林砚之解释道,“对于行政施压,我们不能直接对抗检查,但可以帮‘丰泰’把自身做到极致合规,同时通过商会和更高层面的正当渠道,反映‘选择性执法’或‘检查过频’可能影响营商环境的问题,进行温和的制衡。对于供应链,要提前与‘丰泰’的主要伙伴沟通,传递正面信息,甚至可以通过商会促成短期互助协议,稳定信心。对于舆论,要准备好真实材料,一旦对方引爆,我们迅速用事实澄清,并揭露对方背后的商业目的。对于人才,提醒胡老板加强核心团队激励和关怀。”
苏清越思考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路清晰。但执行起来,每一环都需要精准的人力和资源调配。而且,我们是在对方出招后应对,总是慢一步。有没有可能……我们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林砚之调出模型的另一部分分析:“模型也模拟了几种我方主动策略的效果。其中,‘定点揭露,制造反噬’策略,在特定条件下成功率较高。具体来说,如果我们能拿到‘绿洁’在操作过程中明确的违法违规证据(比如伪造检测报告、商业贿赂、或者与公职人员不当往来的线索),选择在一个对方即将发动关键攻击(比如发布对‘丰泰’的严厉处罚)的时刻之前,通过可靠渠道进行有限度的曝光或举报,可能迫使对方回防自救,打乱其全盘计划。但风险在于,我们自身必须绝对干净,证据必须确凿,时机必须精准,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苏清越眼中光芒一闪:“这个策略……值得考虑。但需要极其小心的准备和时机把握。证据是最大的难题。”
就在这时,周语茉的紧急通讯请求再次接入,这次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清越姐,砚之哥,张薇的丈夫已经到家。他们很谨慎,在车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上楼。我们通过车内的设备听到片段,她丈夫说‘东西送过去了,那边说风声紧,让我们最近静默’,张薇问‘那接下来怎么办?’,她丈夫说‘等通知,可能……有别的安排’。然后就是很长时间的沉默。上楼后,他们在书房,我们的设备只收到很低的交谈声,但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备份’、‘清理’、‘必要时切断’。他们可能准备撤离或销毁证据!”
苏清越和林砚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内线可能要动,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语茉,立刻申请对张薇夫妇的通讯和网络活动进行技术侦控的合法手续,同时准备对他们的住所和车辆进行隐蔽搜查的证据固定。要快,但必须合规!”苏清越果断下令,“另外,通知李默总和保安部,提高公司内部安保等级,特别是核心数据区和机房,防止他们破坏或窃取。砚之,你的模型,重点监控与张薇夫妇有关联的所有内部账号和访问记录,看是否有异常数据下载或删除行为。”
“明白!”
夜幕再次降临,瓯越恒信大楼灯火通明,如同风暴眼中一艘全力运转的舰船。外部,“绿洁”的攻势与舆论的暗箭蓄势待发;内部,潜伏的蛀虫可能要做最后挣扎。而林砚之手中的模型,苏清越脑中的棋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运转,试图在这片惊涛骇浪中,为值得守护的一切,寻找到那条通往彼岸的、最艰难的航线。
父亲的旧账,眼前的危机,未来的道路,在此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神雕”的羽翼,已在风中展开,准备迎接最猛烈的冲击。
(第六十三章完,约4500字)

